28. 赎身

作品:《三个鳏夫一台戏

    “小琵琶?”

    祝安宁回神,恍然惊觉眼前抱着月琴的女子在喊自己。

    “该你上场了,小琵琶。”女子的眼神中隐隐透露出艳羡,“听说有个俊俏的公子指了你的名字叫你上场呢。”

    留下一句不阴不阳的话,粉衣女子翩然而去,徒留祝安宁原地凌乱。

    “系统,我为什么觉得她刚说话的语气怪怪的?”她赶紧向自己的外挂救助。

    系统淡定:“哦。这是你最后一场卖艺不卖身的演出了。你明日就要挂牌了,她可能觉得那位‘俊俏的公子’会赎你吧。”

    “卖艺不卖身?!”祝安宁差点被自己的口水噎死,“我以为我只需要继续当牛马,为什么现在还要当鸡鸭?”

    面对祝安宁的质问,系统娓娓道来。

    原来,上个世界的最后,沈清砚在听完祝安宁推心置腹的遗言后,大彻大悟,居然黑化值清零了。

    头号反派忽然要好好爱这个世界了,祝安宁和系统没被处罚都是侥幸。

    系统仔细一琢磨,决定给祝安宁一个安排一个更简单的世界。

    “有多简单?”祝安宁谨慎问道。

    “唔,这么说吧。等会儿你就会见到这个世界的任务对象:顾家二少爷,顾昭。你只需要被他买回去给他大哥冲喜,然后结婚当天死老公,最后找个机会爬小叔子的床并被发现,到时倒打一耙指控顾昭强迫你就行了。怎么样?是不是很简单?”

    仿佛听完了八十八集家庭伦理剧的祝安宁:“……呵呵。”

    “然后呢?顾昭是怎么黑化的?”

    “顾家众人见你平日性子温和,又哭得梨花带雨,而顾昭平时整日没个正形,是个花酒当水喝的混小子,自然就信了你的说辞。顾家老夫人做主让你继续留在了顾家,反倒是顾昭这个正儿八经的家中少爷被驱逐出了顾家。”

    祝安宁:“……好惨。”

    她有预感:“那个‘俊俏的公子’,不会就是顾昭吧?”

    果不其然得到了肯定的答案。

    恶毒女配不好当呀。

    祝安宁叹了口气,起身时俨然已经换了副神态。

    她双手抱着琵琶走到厢房门前,门前站着的童子帮她叩了门。

    里面悉悉索索的交谈停顿了片刻,然后祝安宁便听见了一道带着调笑的男声:“进。”

    几乎是进门的瞬间,她的目光便锁在了里面那斜着身子饮酒的身影上。

    半散长发,绯红外袍散漫披着,里面雪白里衣遮不住。单手高高拎着酒盏的男子一边用嘴接着酒液,一边用浓稠的眼神将祝安宁描摹了一遍。

    只见走进来的女子一袭素衣,身姿窈窕,背脊格外挺直。被轻纱遮去了大半的容颜看不清神色,唯一露出的眉宇间还聚着一团散不去的郁气。

    他似乎起了兴趣,微微坐起身来。

    祝安宁只瞥了顾昭一眼,接着就挪开了眼神。

    她眉眼低垂,神色冷淡,并不关心这厢房内任何事物,微微福了福身,而后就静坐下来弹起自己带来的琵琶。

    琵琶乐音明亮轻快,活泼秀丽,应和着厢房里的谈笑声,弹琵琶的人却周身笼罩着一股淡淡的愁绪,格外吸引人。

    刚被女子轻飘飘瞥了一眼的顾昭余光盯着人,忽然有些坐不住。

    他常年混迹花街柳巷,以此来躲避麻烦的顾家人,经年累月,几乎成了半个赏曲的行家。

    那琵琶女弹的并不是多么小众的曲子,顾昭一听就知道了,是《阳春白雪》。

    只是《阳春白雪》取自民谣,咏的是那冬雪消融、春花初绽的生气,曲调轻快。而此时此刻,他竟然从中听出了一丝哀婉。

    轻轻摇头,顾昭只叹自己近日得意忘形,喝酒喝得聋了耳朵,竟将这么简单的曲子听岔了。

    祝安宁知道顾昭听出了曲意,只做不知,白皙的指节在弦上游移。

    “小琵琶。”

    不知是哪个男客喊了一声,祝安宁罔若未闻,琵琶声顿了片刻立即接上。

    “小琵琶!”喊了她艺名的男客大着舌头,显然是喝醉了,毫不掩饰自己的不满,“我喊你呢,聋了吗?”

    骤然放大的声音令祝安宁回忆到了某些片段,她浑身一抖,指尖忽而发力,竟恰好崩断了一根琵琶弦。

    房间里的乐声忽然停了,众人的目光齐齐投过来,落在男客和祝安宁身上。

    “抱歉,陈公子。”

    这男客正是“小琵琶”的熟客,每每来楼里,只听她一人的曲子。

    只是他听了有两三年了,小琵琶还是戴着那破面纱,叫他一次也没见着真容。

    那双暴露在外的眼睛如剪水秋瞳,陈公子料想女子面纱下的容颜定不会叫他失望,前两日楼里老鸨母明里暗里暗示小琵琶就要开脸挂牌了,他越发心痒难耐,这会儿子喝晕了头来,一心只想去掀开小琵琶的面纱瞧瞧那张令他魂牵梦绕的脸。

    他这般想着,便这般要求:“你,把面纱摘了。多碍眼!”

    正收好断弦躬身向客人道歉的祝安宁弯腰的动作一顿,将赔罪的话说完,她重新直起身子,不卑不亢:“抱歉。这位公子,奴家在楼里只管弹曲子,面纱是不能取下的。”

    楼里最简单划分姑娘的法子就是面纱,往往姑娘开了脸过了头一晚就会摘去面纱,还带着面纱的大多数年纪尚小的小姑娘,在这群小姑娘里,祝安宁已经算是年纪较长的了。

    被拒了的陈公子喋喋不休:“装什么清高?小蹄子,老鸨母已经说了,你明日就挂牌了,今日还说什么卖艺不卖身?可笑不可笑。”

    与他同行几人有人揶揄微笑,落在祝安宁身上的目光暗藏不屑和觊觎。

    祝安宁,或者说“小琵琶”尤安宁,并不知道自己明日就要开脸,心下一慌,面上仍是滴水不漏,丝毫不惧:“哪怕是明日开脸,我今日也是可以拒绝您让我摘面纱的要求的,您若是想,明日之后再来吧。”

    她不知道为何老鸨母竟瞒着她将要替她挂牌的消息放了出去,明明她将自己卖来这里时早就说好了,客人打赏的银票她一文钱也不要,只求此生绝不委身人下。

    她也不是没料想过老鸨母会反悔,还是将她挂牌,只是没想到这日来的如此快,就在她刚过完双八生辰的第七天,才抱着她感慨日子过得快的老鸨母,转过身来就成了个无耻小人。

    打定主意要私下同老鸨母说清楚的祝安宁并不打算与客人撕破脸纠缠,她微微举起断了弦的琵琶,请辞:“奴家的琵琶已损,今日弹不成曲了。只怕污了贵客们的耳,奴家还是先离开罢。”

    “站住!”

    可惜,陈公子不愿放人。

    “走什么走,难不成你们楼里就你一个人有琵琶?”他误将祝安宁方才拒绝的话当做明日的邀约,“换把琵琶继续弹。”

    他直勾勾地盯着祝安宁,眼神里的下流毫不掩饰:“最好选个有趣的曲子,弹的好了,小爷我明日就替你赎身,领回家做个宠妾去。”

    祝安宁不动声色拉远与此人的距离,解释:“您误会了。妈妈曾同奴家言谈,奴家相貌平平,只静心弹好琵琶给客人听就好,不要想着挂牌去攀贵人高枝。想来是您不慎听岔了妈妈的话了。”

    她不愿再多言,得罪了客人也不好,接了新的琵琶就重新垂首认真

    弹了起来。

    这回的曲子婉转低沉,清冷克制。一咏三叹,宛若置身秋夜深宫,月色寒凉,满是幽怨惆怅。

    ——是《汉宫秋月》。

    顾昭终于正眼去看眼前这被称作“小琵琶”的女子了。

    曲中人乃宫廷少女,被禁锢高墙之内,无人怜惜,年华空度。

    此时祝安宁奏此曲,就是委婉的拒绝。

    曲子凄清压抑,如泣如诉,许多人听得云里雾里,只觉心情忽然莫名沉重,唯有顾昭明了这曲外之意。

    不仅了然,顾昭还觉着,眉眼低垂的琵琶女弹此曲恰到好处,唯有这般清冷的琴音才与琵琶女冷淡的眉眼相配。

    一曲毕,祝安宁不愿再留,可陈公子还欲纠缠:“明日我定会赶来……或者不然,你今日也可跟了我回家……”

    “陈三。”一直围观而一言不发的顾昭忽然开口,“这姑娘被断弦伤了手,那红印子瞧着都疼,你就先放了人回去休息吧。”

    众人低头,果见琵琶女白皙纤细的指节上出现了红痕。

    祝安宁也跟着低头,连自己也没发现的红印子居然被顾昭尽收眼底,一时有些惊讶。

    但她懂得这是个好机会,示弱道:“陈公子,奴家若伤了手没及时擦药,只怕今后就弹不了琵琶了。”

    陈三其实想说,这有什么?难不成真有人奔着你的琵琶来的么?但顾及有个顾二在场给祝安宁找了个台阶,他也不能再扯着人不让下,只好作罢。

    祝安宁赶紧抽身离去,踏出门槛前忍不住回头感激地望了一眼顾昭,却接收到了他似笑非笑的眼神暗示。

    果不其然,刚回了房敷过药,顾昭就找上门来了。

    开门见来人是刚替自己解围的陌生男子,祝安宁面露惊讶,很快反应过来,感谢对方道:“公子,方才多谢您出手相助。”

    顾昭没应声,只递给她一个白玉瓷瓶。

    “这?”祝安宁迟疑,不敢收下。

    “是药膏,可以治皮外伤的。”顾昭漫不经心解释道,“姑娘爱俏,留了疤就不好看了。”

    他没说伤了手不能弹琵琶之类的话,两人心知肚明这点儿小伤到不了那个程度。

    祝安宁不愿拂了恩人面子,生平第一次收了客人的礼:“多谢您,公子。”

    她有心再将谢意表达得再真诚些,苦于不善言辞,绞尽脑汁也说不出旁的来,还是老老实实又说了几句“多谢”之类的话。

    顾昭乐了,似乎觉得她更有趣了。

    他笑个不停,忽然想起什么似的,起了个别的话头:“你不愿接客,是也不是?”

    眼前的男子也是客人,而且……是个男人。祝安宁本不该对这样的人坦言,但最终还是没忍住说出口:“是。她骗了我,私自传出消息,逼我去做我不愿做的事。”

    这个她,自然就是花楼的鸨母。

    顾昭还是笑:“我替你赎身,你永远也不用接客,如何?”

    祝安宁猛然抬头,不敢相信自己听到了什么。

    这一动作让见面以来一直平静得如同一潭死水的少女鲜活起来,顾昭忽然发现他似乎心情更好了点。

    “真的?”姑娘问,眼睛亮晶晶的。

    顾昭点头:“自然是真的。”

    他眼睛微眯,嘴角上翘,整个人似乎都很愉悦:“我替你赎身,作为回报,你来当我的——”

    祝安宁呼吸一紧,忽然想起方才陈公子说的“宠妾”。

    难道这位公子他也……

    顾昭见女孩忽然红了脸,故意拖长的声音终于停下。

    他将最后两个字说了出来:“嫂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