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5. 鞭刑

作品:《三个鳏夫一台戏

    “李公子?”

    敲门的人听里面没动静,迟疑。

    正欲推门——

    “敲什么?小爷我在这呢。”

    李崇远不耐的声音由远及近。

    从小厮手里接过自己让人拿来的醒酒汤,刚气闷灌了自己许多酒的李崇远推门而入。

    “啪嗒。”

    也许是风太大,吹动了窗户,窗户磕在墙上发出脆响。

    李崇远瞥了一眼,只当是王家穷酸,窗户也破旧不听使唤,三两口灌完难喝的醒酒汤就往床上一躺,沉沉睡去了。

    浑然不觉自己的“好表弟”曾打算给自己准备了什么“惊喜”。

    窗外,抱着人的沈清砚正循着无人的小路走。幸而近日蚕花宴,下人们都到前厅忙活去了,一路小心避着,倒是有惊无险,不曾被人撞见。

    被扯去拿醒酒汤的紫苏眼见厨房里的人三推四阻,就是煮不出一碗醒酒汤,带她过来的荷叶也找了由头离开,明摆着要将她晾在这,终于觉察不妙,急忙欲回西厢房寻自家小姐。

    奈何大家族后院造景繁杂,她被带着拐来拐去早已失了回去的方向,只隐约记得一路都是走的林荫小路,便又沿着小道去寻。

    正是心急如焚之际,紫苏晕头转向不得法。看见一熟悉的男子身影抱着一抹倩影出现时,她还以为是自己眼花了。

    那男子正是沈清砚,他怀里则是她苦寻的祝安宁。

    “这……”

    沈清砚不闪不避,认出这惊慌失措跑出来的人是怀中人的贴身丫鬟,抱着人就走上前来,两人的亲密姿态骇得紫苏险些惊叫出声。

    这年头,未婚男女行走在街上都要保持距离,哪有这样光天化日之下抱着人行走的呢?

    但未等她有所反应,沈清砚一个眼神就堵住了她的嘴,见她缓过神来了更是直接将怀中人放下。

    “扶好你家小姐。若不想她名声受损连累你被迁怒,就闭紧了嘴,忘记刚刚看到的事。”

    紫苏反应过来,想到小姐那暴戾无常的性子,忙不迭点头。

    祝安宁似有所感,一下子从一个冰凉的怀抱离开落地,改成被虚扶着。姿势的改变让她有些不舒服,闭着眼哼唧了两声。

    臂弯处传来源源不断的热意,滚烫得不太自然,紫苏覷见祝安宁潮红得异常的双颊,小心翼翼道:“小姐这是……怎么了?”

    她心中隐隐有个猜想,却不敢说出口。

    “饮酒过多,一时吹了风,受凉发热了。”沈清砚声音笃定,隐含警告,“无论谁问起,小姐都只是贪杯伤了身,明白了吗?”

    紫苏哪敢说个半个不字,扶着人的手微微颤抖,抓着人的力道更重了些,加快步伐在沈清砚的陪同下上了回府的马车。

    一路上倒是也撞见了人,紫苏都以小姐身子不适不宜久留将试探的目光挡了回去。

    沈清砚将人交出去后便始终保持着恰到好处的距离。

    及至送人上了马车,他并不打算与人在马车内的小空间共处,徒惹还清醒的丫鬟不自在,当即便要离开。

    已然探腰向外,祝安宁不舒服的嘤咛仍在耳边环绕,沈清砚顿了一瞬,还是同紫苏说:“我先行一步请个郎中回府,你照顾好小姐。”

    末了还不忘吩咐马夫驭车稳些,俨然已经忘记他早已应允杨临川寻到时机便西郊一会。

    紫苏无有不应,待沈清砚身影即将消失,方才一拍脑袋,忙探出头去喊人:“沈公子!”

    沈清砚调转马头回来,紫苏焦急:“只怕是你有所不知,老爷最忌讳外头的大夫进府,只准府医王先生给小姐诊治的。”

    沈清砚稍加思索:“那我便先回去告知王府医,让他做好诊治的准备。”

    紫苏皱着脸:“可……可王先生摔了腿,告假返家休养了,不在县令府呀。”

    说来也巧,这正是前日发生的事,县令府管家不料短短两日,小姐就会出事,还未寻摸来新的可靠郎中。

    若是祝安宁清醒,此时必定破口大骂。每次她生病,此人作为她的唯一指定医生都不在,实在是个尸位素餐的,一年到头净吃空饷了。

    但此时她意识模糊,心头火起,愈烧愈烈,恨不得从身一跃,如那日般泡进池水里清凉片刻才好。

    眼见祝安宁已开始胡乱挣扎,就要不自觉地伸手去扒拉自己的衣物,沈清砚皱眉:“难道你要看着她把自己难受死?”

    “我去请大夫。”

    他有了决断,紫苏却要急哭了,一下子将从前听来的话倒豆子般倒了出来:“你喊了大夫进府,被老爷知道了定是会被重罚的……翠屏姐姐……翠屏姐姐她就是这般被打了回家去。”

    翠屏?

    沈清砚依稀记得这是祝安宁最初身边的丫鬟,后来不知怎地被遣退了回家,之后才是原先当着洒扫小丫头的紫苏顶了她的位置跟在祝安宁身后。

    原来是有隐情?

    “那时你看起来要没气了,王先生也是不在,大家又不愿意为了你得罪老爷请郎中进来,小姐只得自己跳进池中泡成风寒,才驱使动翠屏姐姐去请了个大夫进来……”

    “我也是偷听得了此事才被小姐要到身边伺候的……沈公子,我怕……你若真去请了人来,小姐自然保你周全,我可怎么办呀……”

    紫苏害怕得啜泣。

    她并未受到祝安宁多大的恩惠,生性又胆小,自然做不出忠肝义胆的事。

    沈清砚体谅她的心情,毕竟就连他自己都被祝安宁欺负得狠……只是他不知为何——也许是生活还没磨平原来的那点君子风骨罢,就是看不得祝安宁那般可怜。

    尤其是,他刚刚从只言片语中得知,祝安宁曾不惜自伤来换一个救他的机会——纵使他摸不清她目的,但这也算一次恩情,他理应报恩。

    沈清砚很快将自己说服,忘了自己受的屈辱只怕早就能将那点子微不足道的恩情磨灭了。

    他策马远去,声音坚定:“所有罪责我一人揽下,不会让人罚到你头上去。”

    祝安宁被紫苏放平躺在马车上随马车行走轻轻摇晃,并不知自己做的一次“好事”已经暴露。

    蚂蚁啃噬皮肤的痒意愈发强烈,她难耐得眼角溢出泪花,仅剩的一丝理智叫她咬紧牙关,最终咬破了下唇。

    迷迷糊糊间,似乎有人在摆弄自己,一丝凉意袭来,她下意识蹭了上去。

    “忍忍,不要乱动。”

    可惜祝安宁听不懂。

    她只是觉得忽然间身上变得很疼,针扎似的疼痛密密麻麻蔓延。

    她实在受不住,咬唇的力度加大,顷刻间就要血肉模糊。

    一个什么东西塞进了她口中,祝安宁下意识咬住,血腥味瞬间弥漫整个口腔。

    “嘶——”

    ……

    “没事了,你睡吧。”

    ……

    祝安宁清醒过来时,头疼欲裂。

    她已经完全没了被折磨得心痒难耐的记忆,只以为自己是喝多了宿醉。

    “紫苏?”

    她试探着喊了一声。声音沙哑,咽喉干得发疼。

    无人应答。

    系统倒是很着急:“宿主,你怎么样了?!”

    “有点头疼。……人都哪去了?我怎么了?”

    “……宿主。你不小心喝了掺了迷药的茶。”系统有点心虚,毕竟有它在,还是让祝安宁中招了。

    只是……

    “有人给我下药?”祝安宁疑惑。

    系统也想不明白,明明就算是下药,中招的人该是沈清砚才对啊。

    这剧情都偏到哪里去了……

    祝安宁揉了揉太阳穴,直觉不太妙:“沈清砚呢?”

    她既然喝下了本该

    被沈清砚喝掉的药,那他应该无事了吧?

    “他……刚被沈老爷派人来押走,只怕是要被用刑。”

    祝安宁动作顿住:“为什么?因为没保护好我?”

    “因为他带了个外面的大夫进来……”

    剩下的话就不必多言了,祝安宁明了:沈清砚这是为了救她,犯了沈老爷忌讳。

    她一把掀开被子:“系统,指路。”

    既然是为了她,她自然不能眼睁睁看着他被打成残废然后被驱出沈府。

    沈府今日气氛尤其凝重,祝安宁行过九曲回廊,鲜少能遇见下人身影,偶然见着两个,也是低眉顺眼,问好都不敢。

    好在也没人敢拦她,她总算赶在板子落到沈清砚身上之前到了他身前。

    祝安宁药性刚解。毕竟是烈性药,对身子的危害不可小觑,即使解了药性,面上也难免带着一股病气,整个人虚弱又惨白。

    “爹!他是为了救我性命才冒险违令替我请来府外郎中。他是我的救命恩人,您怎么能对女儿的救命恩人严刑以待?”

    她跪在沈清砚身前,比此时被压着跪趴在地的沈清砚还高上不少,大张开手做出庇护姿态,眼神毫不退让。

    沈清砚被压着跪伏,半边脸摩擦地板,另半边被压着的脸费尽力气也只能看见少女的一片衣角。

    沈老爷本只是气沈清砚护主不力,险些让县令府名声尽毁,又加之他私自违令,才冷着脸欲对他动私刑。

    眼下祝安宁摆出维护姿态,殊不知此举乃火上浇油,沈老爷更气,恨不得亲自拿了棍子来打死这迷了他女儿的贱奴。

    “安宁,你让开。奴仆不教训不成器,我只是要替你教这下人多懂点规矩。”

    “不——他无罪,您为何要教训他?”祝安宁眼中情绪更加浓烈。

    心里压着许久的良知翻腾着对沈清砚一直以来的愧疚浮上心头,逼红了她的眼眶。

    沈老爷心知言语威慑不了这个女儿了,狠下心来下令:“来人——紫苏呢?并上你院中的几个丫头,过来拉开小姐。”

    祝安宁双拳难敌四手,被拉到一旁。

    丫鬟们扶她坐好,沈老爷再度命令:“你回房去。”

    祝安宁摇头:“你放了他。他明明什么也没做错。”

    沈老爷哼笑了一声:“你不走?可以。那你就看着他受罚——最好记住,他是因为你受的苦。”

    “换鞭子来。”

    是刑讯犯人用的特制鞭子,鞭上密密麻麻的倒刺,三两鞭便足以皮开肉绽。

    这和祝安宁之前拿在手上装样子的小鞭子可不一样,拔出时倒刺带出血肉——打多几下,是有可能死人的。

    “不要——”祝安宁大喊,但只是无用功。

    任凭她歇斯底里,也挡不住破空而下的鞭子。

    最终,眼泪和鞭子一起落下。

    她和正在被用刑的沈清砚一样被人死死钳制,毫无反抗之力。

    不一样的是,沈清砚额间青筋毕现,却从始至终未吭一声,而祝安宁早已声嘶力竭。

    “他明明什么也没做错……”她无力地重复着,这不只是此刻想为沈清砚辩白的话,更是她从一开始看完原著剧情就压在心底的话。

    他明明什么都没做错……

    好相貌被人觊觎不是他的错、阖家忠臣却因帝王疑心被灭不是他的错、报复手段阴毒不是他的错……

    被逼成反派怎么会是他的错呢……

    长期压抑起来的情绪一旦反扑便排山倒海之势,压得祝安宁喘不过气来。

    眼前一切逐渐迷糊,她无力地合上眼。

    一直盯着她的紫苏惊呼:“小姐晕倒了——”

    正在受刑的沈清砚这时才有了反应,他奋力抬起头来,正巧看见祝安宁单薄的身子无力垂落一侧……如一只失去了操控的纸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