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 绯红

作品:《三个鳏夫一台戏

    “沈清砚!”

    有人在唤他。

    沈清砚的第一反应是:还是被找到了。

    血液大量迅速流失,带来的后果就是他如今就算被仇敌追上,拼尽全身力气也只能勉强靠在墙上维持站姿而无力再往前一步。

    他试图握紧手里的匕首。

    若能同归于尽最好,若不能,他也绝不能让自己落到对方手里。

    身后脚步声悉悉索索,重伤带来的眩晕感让他无法注意到那声音中的不合常理之处。

    近了,就是现在——

    沈清砚一手撑墙,一手握匕首,奋力转身,想朝来人刺去——

    “沈清砚!”

    熟悉的声音令他动作一滞,随后赶紧收力,匕首刀光一闪,终究还是在少女脖颈划出一道浅浅的红痕。

    “怎么是你?”沈清砚喃喃,不敢相信自己眼前所见。

    追来的人并不是他所认为的宵小之辈或其走狗,而是他朝思暮想的、本该在县令府等他归来的祝安宁。

    只是他不敢认,眼前这个衣摆被泥点溅满看不清原来繁复花纹,足底绣鞋早已不知所踪,发丝还凌乱贴在脸颊的狼狈身影,居然是那个始终高不可攀的富贵小姐。

    “嘶——”祝安宁呼痛。

    她很想破口大骂:枉她鞋子都走丢了才找到人,沈清砚就是这样迎接他的。

    但看他浑身是血的可怜样,尤其是喃喃自语时眼犹带泪光,她又觉得什么重话狠话都不该在此时说了。

    “不是我还能是谁?”祝安宁恶声恶气。

    她摸了一下脖子上的血痕,看到指尖上丝丝缕缕的血迹,脸色有些臭。

    幸而她避了一下,沈清砚也及时收手了,不然只怕今日她们就没有同生只有共死了。

    “我去找你,你的同窗说你不见踪影。怎么?一朝飞黄腾达了就不想认我的恩情了?我告诉你,天底下没有这么好的事!”祝安宁像没看见沈清砚一身伤似的,自顾自发泄着情绪。

    她的语气依旧是那般自私自利,不把任何人放在眼里的盛气凌人,沈清砚虚弱至极,只能听到只言片语,却莫名心安。

    “不就是一个解元吗?你以为就能撇开我了?我告诉你,不可能!我……”

    祝安宁险些被误伤的不自知的惊恐俱通过对沈清砚的指控表现了出来。

    话说一半,却见沈清砚苍白毫无血色的脸上勾出了一抹笑。

    下一秒,他彻底失了力,瘫软下来,靠墙下滑。

    祝安宁吓了一跳,赶紧上前去扶。两人体型相差甚远,她使了全身力气,也只能勉强支撑住对方的身体不再下滑。

    “你……你没事吧?你不会死吧?”

    少女发虚的声音颤抖。

    她是在担心他吗?

    ——沈清砚彻底失去意识前想。

    若是的话,真好。

    *

    沈清砚也不知自己昏睡了多久,再次睁开眼时,是被一阵吵闹声惊醒的。

    “你不是说他只是看着严重,没伤到根本吗?我都伺候他这么久了,他怎么还是这幅死样子?”

    “庸医!你再这么含含糊糊不给我准话糊弄我,我现在把你打昏,让你跟他一起睡!”

    熟悉的、无理取闹的谩骂,是大小姐在训人。

    “……小姐。”

    沈清砚试图朝着那抹鲜亮的背影出声。

    屋子有一瞬间的寂静。

    然后,刚还在骂人的祝安宁转过身,看着昏了大半个月,终于苏醒过来的沈清砚。

    并没有骂错人的尴尬,她直接挥手让屋里的大夫滚蛋,自己走到沈清砚床前。

    居高临下将人从头到脚打量一番,祝安宁语气嫌弃:“又成了当初那个瘦猴子的样子,丑死了。”

    虽被嫌弃了一番,但沈清砚垂眸,看着自己清瘦的手臂,知道这话不假。

    重伤昏迷一场,他这大半年来养起来的肉又轻减下去,皮肤也失了血色,确实又回到了两人初识时的状态。

    而祝安宁……

    他细细用炙热的目光描摹着心心念念许久的少女,发现对方并未发生多大改变,才放下心来。

    只是在瞥见祝安宁脖颈上的一道红痕时,他瞳孔一缩,着急出声:“那日,我可是伤到你了?”

    他模模糊糊有那日的印象,只知自己竭力止住了冲着来人命门去的匕首,却未曾知晓那一下是否有伤到人。

    如今见了这道痕迹,心神巨震,只觉比自己受过的千百道伤都要疼。

    “你伤到了?可否让大夫看过?”

    沈清砚突然激动的情绪惊了祝安宁片刻,顺着他落在自己脖子上的目光,祝安宁不自在地扭了扭被他突然攥住的手腕:“找什么大夫?就渗了点血而已,看着有点吓人罢了。”

    “疼吗?”

    祝安宁受不了这肉麻的语气,赶紧用力甩开他的手。

    “废话,你让我往你脖子上划一道口子试试?”

    她无语,没好气回了一句。

    下一秒,却见半躺着的沈清砚忽然起身靠近,两人间的距离骤然缩进,鼻息交融。

    祝安宁瞪大眼睛,不待反应,沈清砚已经拔下她头上一支发簪抵在自己脖颈。

    还在发愣的祝安宁猝不及防被扒开手指,五指收紧,握住了抵住眼前人致命处的发簪。

    发簪尾端不算十分锐利,但用了力气也能划破皮肤。

    沈清砚将自己的手覆在祝安宁的手之上,由于体型的差距,大手完全包裹住了掌心的柔软。

    “用点力气,小姐。我还你这道伤。”沈清砚语气平和,像在说今日天气不错。

    祝安宁被吓了一跳,挣扎起来,不料发簪紧紧抵着对方的皮肤,她这一动作,倒如了他的意,尖端刺入皮肤下,渗出艳色。

    沈清砚满意了,再开口时语气还带了一丝调笑:“小姐,下手可得轻些,等下我真出事了,您可就得背一个谋杀亲未婚夫的名头了。”

    “什么谋亲未婚夫……”祝安宁试图反驳,回忆了一下,自己还真是这人名义上的未婚妻,气急败坏。

    “你松开我!我没兴趣对你下手!”

    听出祝安宁语气中的不安,沈清砚迟疑了一下,随后终于松开手。

    但他并没有彻底放弃“偿还”的念头,自己握着匕首,往和祝安宁颈上红痕相差无几的位置划去,顿时鲜血渗出。

    不多时,伤口就结了痂,乍一看,两人怪异地拥有了同一道疤痕。

    “你在疯什么?”祝安宁用看疯子的眼神看着他。

    这人大半年不见,怎么还疯魔了?!

    捕捉到她眼中的恐惧,沈清砚一愣,随即

    挡住脖上伤口,歉然开口:“抱歉,我以为你会开心的,小姐。”

    祝安宁心里吐槽:沈安宁可能会开心吧,但是她一个法治社会来的人,只想把这脑子不知道突然那里搭错了筋的人关起来。

    “恶心死了。”她厌恶地扔出一方帕子,“自己擦干净,别脏了我的眼。”

    沈清砚接到帕子,听话照做。

    祝安宁以为他终于消停了,没想到他只动作了一下,就又开口:“小姐,我可否求您件事?”

    “……说。”她其实应该转身就走的,不该放任沈清砚自以为能拿捏自己。

    但鬼使神差地,她没动,反而是好奇对方能求自己什么事。

    “您能不能借我您的肩膀一用?”

    “什么?”

    这话不应该是偶像剧里女主角对男主角说的吗?怎么……

    “可以吗?”

    “……只能一会儿啊。”

    沈清砚漂亮的眸子水润润地盯着自己,满含期待,祝安宁……

    美色可耻,她动摇了,同意了。

    然后,她别别扭扭地坐到床榻边,僵硬而顺从地任由沈清砚下巴抵在自己肩头。

    少年将自己的手顺势搭在祝安宁腰间,犹嫌不足,还调整了一下姿势,脸颊轻轻蹭了两下祝安宁肩膀。

    喂,够了啊……

    祝安宁想提醒他适可而止,却被肩头突然的湿润打乱了心跳和要说的话。

    “……怎么了?”

    最终,她只是轻声问。

    轻声问了一句她扮演沈安宁以来最不符合人设的话。

    “小姐。我在这世上存在过的痕迹……什么都没有了……只剩您了。”

    祝安宁听得云里雾里,但能感受到沈清砚努力藏住却仍泄露出来的悲伤,不动声色举起手,想轻拍一下对方,终究还是收回了手沉默。

    祝安宁不知道这一时刻其实持续了多久,争取她不知道肩头的湿润是不是她一瞬间的错觉。

    沈清砚离开她的肩膀,脸上终于回归了一如既往的淡然平和。

    “你伤还没好利索呢,继续躺着休息吧,我有事该走了。”

    祝安宁能有什么事?

    她只是觉得气氛怪怪的,试图离开罢了。

    沈清砚并不戳穿,只是在她起身时轻轻开口:“小姐,待我金榜题名,我们成亲如何?”

    祝安宁险些崴了脚,不可置信回头:“你说什么?”

    调整了一下情绪,她赶紧插着手恶声恶气:“你想得美!癞蛤蟆想吃……什么来着?糖醋排骨!咱们只是逢场作戏,逢场作戏懂吗?”

    “……一个新科状元,撑得起未来的高门大户,能让您满意的,小姐。”沈清砚料到了她的反应,并不气恼,只是循循诱惑道。

    祝安宁脸颊飞红,不知是死得还是羞得,逃窜似的走开了,最终只扔下一句:“我可不嫁穷书生!”

    沈清砚轻笑。

    她现在不嫁穷书生,那就将来嫁给新贵好了。

    他一定会崭露头角,成为历朝历代最富贵的新贵的。

    到时候,再将这只高傲的花孔雀迎回家,娇养着。

    沈清砚合眸歇息,脑海里全是祝安宁最后被红霞染红的双颊。

    含情双眸都被染上了赤色,就如同……盖上了红盖头那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