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从上次云绣坊一炮而红,坊里生意就没断过。绣娘人手不够,工期一拖再拖,手上的订单都快把铺面淹了。

    多亏掌柜经营多年,应对熟客有自己的办法。来不及交货的会给优惠,赠品,每天好话哄着,倒是没出什么大问题。毕竟,云绣坊的东西目前在青陵城是独一份的。

    不乐意等能怎么着?别处也买不到啊!

    就这样,直到莫清禾入狱,云绣坊依然维持着正常运转,没让人操一点儿心。

    可在莫清禾养病这段时日,云绣坊却频频收到退单的要求。最开始不过寥寥几人,账面充足的情况下,掌柜的都给退了。谁知退单的人越来越多,甚至有些已经交货的也来退。一边是大量采购羊毛和加工,一边是订单减少和退款,账目眼看就要亏空。云绣坊从客单爆满到入不敷出,仅用月余。

    “为何不早些告知于我?”莫清禾来到云绣坊,翻着近日的账簿与订单。

    按照订单的日期来看,从她出狱开始就有不少退单记录,直到现在,竟已过去了十几日。

    掌柜的和伙计们支支吾吾,半晌没出声。

    莫清禾沉了脸色:“到底怎么回事?照实说。”

    “是三爷说的,他说您在家养病,家主吩咐了这些琐事不能去打扰您。”

    “三爷?我舅父?”

    “对,前些日子您吩咐了三爷要开分店的事,这段时日他在城里挑选铺面,时常来坊里走动。铺面刚收拾好他就叫了绣娘去,还请了不少人跟着绣娘学手艺。”

    莫瑾诚开分店?她想起来了,是那晚随口提起的。可是她已经说了分店采用入股制,一切的控制权都在她手里。都这样了,莫瑾诚还愿意?而且速度这么快,店都开起来了。

    如今想来,那晚便不会是随口提起。指不定这位舅父准备了多久,就等着全家人聚齐,好让她不能驳了他的颜面。

    “罢了,以后云绣坊出了任何事都要第一时间告知我。”

    莫清禾揉揉眉心,看着这个烂摊子有些发愁。

    “别急,账面的亏空我先帮你补上,其余的慢慢想,我相信你总会想到办法的。”沈淮端了一杯温热的茶水递给她,轻声道。

    莫清禾接过来,是她最喜欢的茉莉花茶,清香宜人,入口温润。她瞧着沈淮,似笑非笑:“沈大人,好有钱啊。”

    沈淮面色不变:“还行。”

    莫清禾“噗”笑出声来,她以前怎么没发现沈淮一本正经的时候这么好笑?

    “有人在吗?”一名年轻女子走进铺子。

    掌柜的赶忙迎上去:“客官有什么需要?”

    女子身穿嫩粉衣裙,梳着未出阁时的发髻,面容羞涩,低着头半晌没吭声。

    莫清禾起身走到女子身边,温和道:“姑娘有什么事尽管说,是要选什么衣料吗?式样都在这里了,你可以随便选。”

    女子没动,她用双手来回拧着袖口,模样十分纠结。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我……我是来退钱的。”

    莫清禾心里一凉。掌柜的在心里叹了口气,她最近都习惯了。铺子里的氛围霎时降至冰点。

    女子面露尴尬。莫清禾把订单记录本拿过来,找到她的订单,是预订单,还未出货。掌柜的取了银票退给女子。

    女子开心地道谢,转身准备离开。

    莫清禾叫住了她。

    “我能问一下你为什么要退单吗?是不喜欢了还是因为价格?或者是别的什么原因?”

    女子停在原地,眼神闪躲,小声道:“我不喜欢了。”

    莫清禾开门把女子送出去。

    走回来坐着喝了口茶,越想越觉得古怪。

    “这事儿不对啊,你们觉不觉得有点奇怪?怎么偏偏都聚在一起退单?钩织用在衣服上这种技艺只有咱们店里有,别的地方又买不到。假设是因为价格定得太高了,那她们付钱的时候怎么不嫌贵?至于不喜欢,一个人的喜好是会改变,但这么多人同时变了喜好,绝无可能。”

    莫清禾不等人回答,说出心底的猜测:“除非,她们能买到和我们店里同样的东西,而且,这东西还得比我们卖的便宜。”

    若是这样就说的通了,同样的物品,人人都会选择低价的那个。毕竟,谁会愿意做冤大头呢?

    可问题是,这个时代根本没人会钩织,甚至连毛线都没有,哪来的一样的东西呢?

    沈淮和她对视一眼,道:“你是觉得,云绣坊有内鬼?”

    莫清禾点头,只有这个可能,否则她也想不通为什么,这么火爆的生意一夜之间就不行了。

    “你最近留心过坊里的人吗?或者有没有奇怪的人来过?”

    掌柜的想了很久也没想出来,她最近一直在发愁退单的事,根本没注意别人。最后,她只能对着莫清禾摇了摇头。

    莫清禾拧眉,要从何处查起呢?

    忽然,她眼前一亮。

    “快,让人跟上方才那名女子!”

    ……

    粉衣女子出去以后长舒一口气,脚步轻快,同方才在铺子里的局促判若两人。

    春末夏初,繁华落幕。满城春意渐渐消逝,恍若被戳破的泡沫,独留一城落花。

    女子踏着落花前行。

    杨柳街人潮汹涌,热闹一如往昔,商铺小贩各自忙碌,路上行人神色各异。有带着笑容清闲舒展逛街的,有沉默着为生活匆忙奔波的,还有孩子笑闹着你追我赶嘻戏玩耍的。

    人群如游鱼往前游动,没有人停下,亦无人注意悄悄溜走的春日。等哪天偶然发现了,约莫着日头已行至盛夏。

    喧闹的人群中,粉衣女子提裙蹦蹦跳跳地在其中穿梭。她不大显眼,一不小心就容易跟丢,幸好,她也不太警觉,云绣坊的伙计悄悄跟在她身后,亦步亦趋。

    她去了一家首饰店,和掌柜的热情打招呼,看起来是个熟客。伙计在门口躲着。女子挑了支发簪,付完银子接着去了下一个店铺。

    就这样,伙计跟着她几乎逛遍了整条街。直到快要放弃跟踪,准备去跟莫清禾回话时,女子进了一家成衣铺子。

    伙计抬头,铺面烫金牌匾上刻着三个大字——锦衫阁。

    ……

    莫宅后院。

    向来温馨平和的莫家后院此刻却充斥着剑拔弩张的气息。

    两拨

    人在院中对峙,客房里不断传出刺耳的尖叫声。声音尖锐、凄厉,惊扰了枝头飞鸟,鸟儿扑腾着翅膀四散逃跑。

    “让开!”

    “只要有我在一天,谁都别想动她。”

    方三娘手里拎了把斧头,站在卧房门前,眸中戾气尽现。

    里头躺着的是那名会半夜发疯的女子。莫清禾让人把她接出来,安置在这里,请了大夫日夜看管。

    大夫每日都会为女子针灸,每次扎针女子都会发作,比当初在狱中发作次数要频繁许多。

    李娘子和冯芷柔站在两侧,其实她们对里头那名女子没什么感情。尤其是冯芷柔,入狱没多久还被吓了好几次。

    但身在莫宅,不管莫清禾待她们有多好,仍是寄人篱下的处境。莫家的下人都很和气,面上没人会瞧不起她们。只是私下里,免不了会有人偷偷议论。毕竟,她们是囚犯,这是无法抹去的烙印。

    因而,对里头的女子多少起了一丝同病相怜的怜悯。

    可是方三娘是为何?李娘子瞧着她的侧脸。她甚少露出这种几乎嗜血的表情。方三娘是打手,李娘子明白,她手里大约是有人命的。

    方三娘在狱中一直不声不响,她从不主动欺负人,也没人不长眼敢去惹她。同样,她也不会去替人出头。

    除了那名常发疯的女子。女子每次发疯,方三娘都会上前帮她平静下来,防止她伤到自己。

    李娘子看着她近乎拼命的架势,心底浮起疑惑

    ——方三娘,在保护她?

    对面,莫瑾诚脸色阴沉。这群从牢狱里带出来的囚犯竟然敢这么对他说话,真不知道莫清禾吃错了什么药,这种人也往家里带。

    一群上不了台面的东西,护着个疯子跟护什么宝贝似的。

    自从莫清禾出狱回家,后院里总是时不时传出女人的尖叫声。尤其是夜半时分,那种凄楚惨叫简直让人头皮发麻。

    他来找过莫清禾,跟她商量先把疯子送走。没想到莫清禾断然拒绝,为个疯子完全不看他这个舅父的颜面。还说什么是留下治病,有大夫日日守着,很快就能治好了。

    疯子还能治好?

    莫瑾诚不明白了,怎么坐个牢还能坐出个情真意切来?带几个囚犯住下就算了,连疯子都收留?

    莫清禾真是越来越不像话,表面看着温和知礼,一口一个舅父叫着,实际上半句话都不肯松口。

    他就没在她身上讨到过半分便宜。

    无奈大姐最是疼宠这个孩子,就算他去找大姐告状恐怕也落不到什么好,说不定还会被说和小辈计较。

    那日后他便咬牙忍了,只能寄希望于疯子真能治好。

    谁知昨夜小女昭儿突发高热,请了大夫说是受寒所致,煎药服下后哄了许久才睡着。夫人整夜不敢合眼,女儿幼时有过一次高热,那次凶险异常,差一点就失去了这个孩子。从那以后,夫人特别小心,因而对女儿分外娇宠。

    结果后半夜那疯子再次叫起来,吵醒了女儿,女儿受惊,直到现在还未退烧。

    莫瑾诚盯着挡在门前的劲装女子,眼神阴冷——他今日一定要把这个疯子赶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