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 筹码

作品:《朔野长歌

    “留在这里等死吗?林姑娘,你觉得自己用什么身份可以在这里活下去。”额日勒格起身,一副居高临下的做派,低眸看向塌上的林婴。他的意思很明确,不会留林婴在此。

    林婴轻轻抓了一下榻上羊毛所制的花毡,身上盖着中原王公贵族喜欢的丝锦衾。从前,林婴一直以为额日勒格要招降自己,才给了她不少好处。

    林婴心上一紧,对上他的目光,那目光凌厉却一点不骇人。

    林婴见过他杀人时的模样,狠厉更无半分迟疑。

    按理,他们又不相识,林婴有什么可去猜他的想法,但潜意识里她发现自己对他没有一点恐惧,即便是这样强势的口吻,林婴听着也只觉得对方有意恐吓而已。

    又是夏天,林婴长了一岁,去年这个时候她还在市井大战恶霸,折了那人的手臂。

    不时牛羊低鸣,林婴思绪转了回来,曾经额日勒格要带她去一个地方却没有结果。她记得他们一起去了一个很漂亮的地方,但仅仅是路过,两人兵刃相向,闹得并不愉快。

    林婴下了塌,缓缓向额日勒格走去,这一次他没有刻意保持距离。

    林婴仰头看着他的脸,眼窝深邃,长睫低垂,额日勒格同样在看着她。

    林婴缓缓开口,“我记得第一次见你是在商队里。你不适合伪装,很容易就能让人看出不对劲。”

    “我们每一次相处都很不愉快,动不动就要提刀。说实话,如果是在战场上,多少次刀光剑影我无所谓,毕竟你我是敌人。”

    林婴有些难以启齿,“你……额日勒格,不知道你救我出于什么目的,但好像真的成功了。”

    “我对你下了这么多次狠手,但我信你不会杀我。”

    林婴说不下去了,直切正题:“我想留在这里。”

    如果按额日勒格所言,那和她一辈子待在庆州无异,可她到了京城见识了边疆战场,波诡云谲……她输了一次,但愈战愈勇。

    “我不想做一辈子庸人。从小师母让我读书练武,到了年纪,身边的人都去科举谋官,我只能做一个江湖侠客的梦。小打小闹,总能有人给我摆平……”

    林婴记得那封密信——让她离开边疆,闯了大祸也有人为她兜底只是她没有听进去,她太想有一番作为了。

    “虽然不知道我能做些什么,但我会的东西很多,无关战事我都可以帮你。”

    额日勒格正要开口,林婴急了插话,“与其留我一个废人在别处,我在这里死也要死得痛快些,不劳烦贤王关心。”

    这些话越说越无厘头,林婴归根结底连额日勒格为什么留她都不知道,哪里来的筹码和对方谈条件。胡话乱诌也编不下去了,林婴很熟练吵这种无厘头的架,可那时尚在庆州,师母会一味地惯着她,但如今面对的又不是什么亲近的人……林婴还能指望额日勒格让着她不成。

    “你要留下,我怎么可能看着你去死。”

    额日勒格这一句话说得急促,两个人听完都怔住了。

    “你……”

    林婴低头思索,一下下扯着自己的手指,频繁抬起头又重新低下。

    他怎么真会让着自己。

    他病了还是自己病了……林婴越说越乱,“额日勒格,我们认识吗?”

    “不,不是……我们怎么会认识。”

    额日勒格后悔说了那样的话,忙给自己找补,最后责怪道:“幼稚!听风就是雨。”

    林婴终于定住,发现了其中巧思,虽然不确定但也大差不差——额日勒格真会听她的话。

    林婴故作着急,一把握住他的手,“让我留下,与贤王生死无关。”

    果真如林婴所想,额日勒格将想法托出:“留在这里,你没有合适的身份。这里的人见过你,他们对你动手怎么办?”

    林婴嘴角一勾,差点没憋住笑。她低下头来,无法直视额日勒格这个为自己着急的样子。

    她笑得身体微微发颤,还要假意抹泪,“我不害……”

    话未说完,林婴的脸就被额日勒格强硬捧起来,被迫看着他的脸。“好玩吗?林小姐。”

    “呃……”

    笑意瞬间收回,林婴不免尴尬,眯着眼避开他的目光,叹气道:“贤王何时看出来的?”

    额日勒格正色,轻轻松开林婴的脸,向后退了半步。

    “这里的人大都认得你,是不知道你的身份,但在他们眼中,你是杀死他们家人的人。”

    “林小姐,你能看得出来我有意留你性命。但我希望你能清楚,我先是漠珩的右贤王,我要为这里的百姓着想,我不可能留一个会引起他们恐慌的人在身边。”

    “说句招降的话,你的冲动任性就注定你不会是一个合格的将士,即便你此刻降了,保不齐战场上挥刀砍我们漠珩的人,届时敌兵未到,我们漠珩先乱了阵脚。”

    “我不可能用你。”

    “把你留在这里,我确实会心安很多。至少招降能让漠珩的百姓知道你愿意降,不会对他们动手。如今你无名无份,留在这里对我们而言就是一枚炸弹,随时可能炸开。”

    “你的经历我做了调查。”说着,额日勒格不自觉笑了一下,“就没个人劝劝你,别在皇帝跟前说些他不认可的主张。就算是你们太子……沈琰就这么值得你孤注一掷吗?”

    “况且……大梁与漠珩交好靠的也不是你这样无名小卒的主张,即便是沈琰也得先掂量一下自己手上的筹码。”

    “小姐,等你成了大梁的皇帝才有能力考虑这些。”这听着是句玩笑话。

    前面的话林婴听得极为认真,可到后面什么叫等她成了大梁皇帝,林婴两耳一空,只觉得对方胡说八道。

    林婴心里道:“我现在连京城都回不去,当什么大梁皇帝。”林婴很是鄙夷,感觉自己篡漠珩可汗的位子概率都大些。

    额日勒格看出林婴心思,只笑笑,“林小姐,再过一两年我也许会去看看你,不过现在还是乖乖跟着库兰过去吧。”

    林婴旋即肃容,道:“那既然可以给我一个楚大夫女儿的身份,何必不直接留我在这,我虽不懂医术,好歹认得些药材,救死扶伤就当是积德行善了。”

    “还真是好了伤疤忘了疼,下一个拿刀砍你拦不住怎么办?”

    林婴坏笑,“贤王既然要保我,借我点势。以前他们把我当敌人,那我现在是你的人,他们是该收敛收敛。”<

    /p>林婴心想,反正“钟离婴”叛敌被杀,她现在不如借势活下来,彼时再回中原为自己正名。额日勒格不用她,林婴也很难查到双方战场情况,但也能保证不用她对大梁提刀相向。

    至少现在,额日勒格对她有用,能保住她的性命。

    “这一带都是军事要地,林小姐得拿出点让我信服的东西。要是做个密探,回头卖了我们,或许还真有机会让你翻盘。我若是真愿意信你,就不会让人跟着你。明眼人瞧着,谁都不是傻子。”

    “要说留住一个人,莫说你我这样的身份,就是手下也得握些筹码。他们的亲人在这里走不了,你一个人什么都可以赌。”

    “我可以给手底下的人权力,让他们效忠于我。可你……除了保住你的性命,我再难说服你。”

    额日勒格想,偏偏性命林婴是最不在乎的。

    烛火摇曳,转头已是深夜。额日勒格把自己的王帐让给了她,帐外有人候着,库兰也在。这里很安全,至少不会像上次那样有人冲进来给她一刀。

    林婴苦思冥想,一根长长的辫子垂落在胸前,修长的手指把玩着那根辫子。自上次额日勒格为她编发,林婴主动学了怎么扎好一根辫子,她总觉得对方要暗害自己——那是以前的想法。

    作为漠珩的右贤王,他和林婴想象中差别很大,就算外表不是凶神恶煞,手段也该残忍些,不然何至于杀了自己的父亲。

    但林婴接触的他耐心极好,一次次救下自己,也从未因自己对他动手而惩罚她……她在大梁就有这么多人要对她动手。

    额日勒格好坏怎么不彻底些……

    即便不是有求于她,林婴也再没有理由对他动手了。

    眼睛渐渐合上,疑惑难以解开,她带着这份愁思入了梦。

    夜里渐凉,林婴被子不知何时落在地上,人一点点蜷了起来。身上薄衾覆了上来,林婴卷了卷,被窝里很是暖和,再度舒适睡下。

    林婴要想的东西太多,如今已失眠多日。今夜知道自己不会死,好不容易得以安眠。

    来人脚步极轻,林婴并没有惊醒。倏然竹卷滑落,林婴猛地起身,眼神犀利望向四周。

    “谁!”

    转头却看见额日勒格披着毡锦外袍,蹲在地上捡洒落的竹卷。

    林婴披上外衣,走了过去却被叫住。

    “林小姐不必过来。”额日勒格捧起一沓沓竹卷,带着歉意道:“库兰她前面离开了。听闻你失眠多日,我本不想惊扰,实在抱歉。”

    林婴不难看出他手里的东西是着急用,不然不会三更半夜过来。林婴虽很好奇那是什么东西,出于诚意她还是背对过去。

    额日勒格未久停留,拿上东西很快便离开了。

    林婴定在原地,思考究竟是什么样的东西值得他这么着急拿走。

    林婴所在的地方是内帐,额日勒格平日里休息的地方,没有放什么重要物品。若是军事上的东西,额日勒格应该一早就该移开,不会让林婴接触,她越发好奇他手里的东西。

    林婴打了哈欠,困意渐起,拖着疲惫的身体回到榻上,拉了拉那张薄衾。

    林婴嗤笑一笑,“还挺细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