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52. 生日快乐

作品:《一颗冰块

    话音落下,原本热闹的讨论声慢慢安静下来,没有人直接说出那个名字。

    但下一秒,所有人的目光却不约而同地落向长桌主位。

    待在星夜阁久一点的人,都知道阁主曾经是什么样子。

    她经常忙到天亮,睡眠时间少得可怜,偶尔甚至会消失数日。

    再回来时,身上总会带着大大小小的伤。

    而她回来后,最常做的事情——

    就是坐在时间的裂口前发呆。

    没有人知道她究竟在思考什么,又或者只是累到连动都不想动。

    他们并不是刻意发现到那些伤的。

    只是血腥味太过明显。

    只是黑色衬衫破损的位置,刚好露出了那些她从不提起的痕迹。

    所以他们才知道——

    原来在他们看不见的地方,她曾经承受过那么多伤。

    每当有人鼓起勇气,问起她身上的伤究竟是怎么回事。

    夜渊总是笑着,用几句玩笑轻轻带过。

    “呦?工作不饱和啊?还有心情关心我?”

    “这样可要让玄策给你们增加点工作量了。”

    “嗯?今天怎么这么反常,居然敢盯着我看这么久。”

    有时候,她甚至会故意亮起星缕,笑着看向对方。“那……帮我看看?”

    语气轻松得像是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小事,仿佛那些伤口落在她身上,本就不是什么值得停下脚步的事情。

    最后,总是玄策一次又一次坚持,她才肯乖乖接受治疗。

    而其他人也早已习惯——

    只要副阁主不在,她大概又会笑着说一句“没事”,然后继续往前走。

    他们很清楚,夜渊并不是觉得受伤是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

    恰恰相反——

    她比任何人都更在意别人的伤势。

    每当有人受伤,或是身体出现不适,她总会第一时间要求对方处理。

    若有人想用一句“没事”带过,她甚至不会给对方继续逞强的机会。

    “去医疗部。”

    “不想去?那我带你过去。”

    很多时候,她甚至会直接带人传送到医疗部。

    然后亲自交代医疗团队。“别让他跑。”

    “确认没有问题,或者伤口处理完之后才准放人离开。”

    她对所有人的关心,从来不是嘴上说说而已,星夜阁的人早就将她视为家人。

    而夜渊,也一直把所有人放在心上。

    只是——

    她习惯了站在照顾别人的位置,习惯了替所有人挡下麻烦,却从来没有想过……

    自己也可以成为被照顾的那一个。

    有人低声开口。“很像……只是,跟遏穹大人不一样。”

    那人沉默了一会儿,才慢慢说道。“遏穹大人至少知道,有人在等她回来。”

    “可是……”

    他停顿了一下。“她到现在,依旧不知道。”

    四周安静了片刻。

    另一人低声开口。

    “有时候,我甚至希望她不要对我们那么好。”

    玄策听着这些对话,她忽然想起很久以前的一件事。

    那时候,她正准备采购一些日常用品,便询问夜渊。

    “阁主,睡袍、衣物、床单和枕头套,要选什么颜色?”

    夜渊几乎没有思考。“黑色,全部黑色。”

    玄策愣了一下。“为什么?”

    夜渊回答得理所当然。“耐脏啊。”

    玄策看着夜渊,心中其实早就知道答案。

    耐脏,这确实是其中一个原因,但并不是全部。

    因为夜渊真正想隐藏的,从来都不是灰尘——

    而是那些她不想被任何人看见的痕迹。

    眼泪。

    血液。

    伤口。

    只要颜色足够深,只要距离足够远,就没有人会察觉。

    就像她一直以来对待自己的方式。

    只要表面看起来没有问题,只要没有人发现,她便可以理所当然地告诉自己——

    这些都不存在。

    玄策垂下眼,她一直都知道夜渊不是不会痛,只是她太习惯把所有事情都当成“可以忍耐”。

    疼痛可以忍。

    疲惫可以忍。

    孤独也可以忍。

    久而久之,甚至连夜渊自己都忘记了,原来她也可以不用一直忍着。

    长桌上的众人也听见了那些对话。

    一时间,所有人的目光都不自觉落向主位上的人。

    而夜渊自然察觉到了。

    她叉起一块水果,像是完全没有注意到那些视线,她语气自然。“干嘛?要续餐可以说,我不会跟你们收钱。”

    众人。“……”

    原本沉重的气氛,瞬间被她一句话打散。

    高阶成员们互相看了一眼,果然还是她们的阁主,永远知道大家在想什么。

    也永远知道该怎么把话题带开。

    幽枢压下心中的情绪,轻声问道。“阁主,您有吃饱吗?”

    夜渊歪了歪头。“有啊!这不是还戳着嘛。”

    星令调侃的笑道。“您不是才喝一杯星缕香液,吃了半盘炖饭,跟几块水果而已吗?”

    夜渊神色自然。“吃瓜吃饱了啊,这都多亏你们的贡献。”

    她甚至十分认真地点了点头。“精神粮食也是食物的一种。”

    星令知道夜渊是故意的,但还是被噎了一下。

    夜渊笑着看向幽枢。“话说回来,你怎么不问玄策?她吃得明明比我还少。”

    幽枢平静开口。“因为副阁主饿了会自己想办法,但您不太会。”

    夜渊眨了眨眼。“你确定?她明明也经常不吃饭。”

    星令轻咳一声。“那是因为您不吃,所以副阁主才没有吃。”

    夜渊沉默了一会儿。“所以怪我?”

    凝敛毫不犹豫。“没错。”

    夜渊有些无言。/-.-マ?

    她一脸不可置信地看向众人。“她不吃饭还能怪到我头上?”

    众人十分一致。“能。”

    夜渊无言,她侧头看向玄策。“是这样的吗?”

    玄策忍不住笑了一下,但她没有顺着其他人逗她,只是轻声开口。

    “没有,但是阁主要吃饱。”

    夜渊立刻露出胜利的表情。“听到了吧?她说没有。”

    “少乱说话。”

    止观看着她,忍不住吐槽。“副阁主哪次不是顺着您的话说?”

    夜渊理直气壮。“我要是不让她坐,她还会一直站在旁边,明明就是我的功劳好吗。”

    她说完,又转头看向玄策。“你自己说,是不是?”

    玄策那眼里满是无奈,却也藏着纵容,最后她还是轻轻点了点头。

    “是。”

    就在众人还沉浸在这份熟悉的日常里时,夜渊忽然侧过头,看向玄策。

    “现在几点了?”

    玄策几乎没有任何停顿,打开光屏确认时间。“九点零七分。”

    夜渊点了点头。“那个准备好了吗?”

    玄策平静开口。“好了。”

    夜渊唇角微微扬起。“嗯,那就推出来吧。”

    两人的对话简短得近乎没有任何资讯,但越是如此,越让周围的人感到疑惑。

    星令看了一眼夜渊,又看向玄策。“……又来?”

    凝敛忍不住笑了一声。“我有种不好的预感。”

    以她们对夜渊的了解——

    阁主突然露出这种神神秘秘的表情,通常代表她又准备了什么事情。

    而且……大多数时候,都不是普通的事情。

    夜渊没有理会众人的目光,只是慢悠悠地站起身,伸了一个懒腰。

    玄策则朝不远处的厨师招了招手。

    一名厨师推着一台餐车走了出来,餐车上覆着两个银色罩子,看不见里面究竟放着什么。

    原本还在聊天的众人,注意力瞬间被吸引,所有人的视线都落在了那台缓缓靠近的餐车上。

    然而,下一秒——

    他们更加疑惑了。

    因为夜渊没有回到自己的位置,她反而带着玄策朝着外围成员所在的方向走去。

    长桌上的高阶成员们面面相觑,就连他们也不知道,阁主究竟又准备了什么。

    而另一边。

    那些原本还在低声讨论、偷偷看热闹的外围成员,在看见夜渊朝自己走来时,表情逐渐僵住。

    有人甚至下意识坐直了身体。

    等等……

    阁主为什么往这边走?

    随着两人的距离越来越近,坐在那桌的六个人也越来越紧张,他们完全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成为阁主此刻的目标。

    终于,夜渊停在了他们面前。

    而餐车,也被推到了桌旁。

    夜渊看着眼前六人紧张的模样,忍不住笑了一声。

    “你们这是什么表情?”

    其中一人僵硬地坐着,犹豫了半天才小心翼翼地开口。“阁主……您这是?”

    夜渊没有立刻回答,她只是笑着看向其中两人。

    “瞬步。”

    “露远。”

    两人瞬间坐直,声音甚至比平时回报任务时还要响亮几分。

    “是!”

    然而,喊完之后他们反而更加紧张了。

    瞬步忍不住在心里想——

    完了,他刚刚是不是笑得太大声音了?还是偷偷看热闹被发现了?

    旁边的露远也同样忐忑,她完全想不到自己为什么会突然被阁主点名。

    夜渊看着两人的反应,眼底的笑意更深。“知道我叫你们做什么吗?”

    瞬步和露远对视一眼。

    最后,两人十分诚实地摇头。

    “不知道……”

    “阁主有什么吩咐吗?”

    夜渊没有回答,她只是伸手将餐车上的两个银色罩子缓缓打开。

    下一秒。

    两个精致的蛋糕出现在所有人眼前。

    其中一份是奶油综合水果蛋糕,香甜的奶油上点缀着各种新鲜水果,色彩明亮。

    另一份则是巧克力银月桃蛋糕,浓郁的巧克力与银月桃的清甜交织,

    散发着淡淡的香气。

    瞬步和露远愣愣地看着眼前的蛋糕,他们甚至一时间没有反应过来。

    夜渊轻声开口。

    “生日快乐。”

    短短四个字,却让两人瞬间愣住。

    周围原本还带着看热闹表情的成员,也逐渐安静了下来。

    生日。

    这件事,其实一直是星夜阁特有的文化。

    对元素而言,漫长的生命让这个日子逐渐失去了特殊意义。

    普通元素尚且能活三百年,而对于在场的中阶与高阶元素,生命更是漫长。

    在这样漫长的岁月里,一年一次的生日,更多时候只是代表自己又走过了一段时间。

    并不是什么需要特别庆祝的日子。

    甚至有不少人,连自己的生日究竟是哪一天都早已记不清了。

    毕竟对他们而言,几十年,甚至上百年的时间,已经足以让某些曾经重要的细节逐渐模糊。

    直到加入星夜阁后,每名成员加入时都会填写自己的出生日期。

    每逢那一天,星夜阁都会准备一份蛋糕。

    而当月的薪资也会额外增加三倍。

    最开始,有不少人觉得这个规定很奇怪。

    很多刚加入星夜阁的成员,第一次收到生日蛋糕时甚至不知道该做出什么反应,他们只是茫然地想——

    不过是多活了一年而已。

    直到有人问过夜渊。“阁主,为什么要替我们准备这些?不过只是出生的日子而已。”

    夜渊当时沉默了一会,最后只是笑了笑。“因为有人记得。”

    那人愣住。

    夜渊低声说。“我记得,爱你的人在,你爱的人也还在。”

    “这难道不值得庆祝吗?”

    所以在星夜阁,生日从来不只是简单的一句生日快乐。

    蛋糕不能少。

    甚至连最实际的奖励也必须准备。

    当月薪资翻三倍。

    所以星夜阁的人逐渐养成了一个习惯——

    不管自己原本记不记得生日,加入星夜阁后就一定会记得。

    毕竟……

    没有人会忘记一个能让自己薪水增加三倍的日子。

    ——

    PS.

    其实在夜渊说出“生日快乐”的那一刻,星缕就已经开始默默准备离席了。

    旁边的女性注意到她的动作,有些疑惑地问。

    “你要去哪里?”

    星缕停下脚步,回头给了她一个灿烂的笑容。

    “避难。”

    女性愣了一下。

    “……什么?”

    对面的青年也一脸茫然。

    “避什么难?”

    星缕没有解释,她只是十分潇洒地转身,朝着长桌方向走去。

    然后——

    在两人疑惑的目光中,她非常自然地坐到了夜渊沙发椅旁边的地板上。

    背靠着扶手,姿势自然得像这个位置本来就是她的。

    这个画面有一种说不上来的诡异。

    星缕草原本还飘在长桌上方,兴致勃勃地观察着众人的反应,看到这一幕后整株草都停了一下,她慢慢飘下来。

    “你猫在这里干嘛?”

    星缕抬眸看她。

    “避难。”

    星缕草。“……”

    “不是,你刚刚已经说过了。”

    星缕草飘到她旁边,疑惑地看着她。

    “所以你为什么要躲在这里?”

    星缕喝了一口从夜渊桌上顺来的星缕香液,语气十分平静。

    “因为那边是暴风中心,而且那个人一次招惹了十几个人。”

    星缕草眨了眨眼。

    “谁?”

    星缕慢悠悠地开口。

    “刚才笑最大声的那个。”

    星缕草沉默了一秒。

    “……所以你提前跑了?”

    星缕“嗯”了一声。

    “为什么?”

    星缕一脸理所当然。

    “因为等等会很热闹。”

    她喝了一口星缕香液,语气十分平静。

    “但热闹归热闹,我不想成为热闹的一部分。”

    星缕草看着她。

    “你怎么知道?”

    星缕露出一个神秘的笑容。

    “秘密。”

    星缕草。“……”

    然而下一秒,她忽然想起什么。

    “等等,你猫到这里不只是为了躲吧?”

    星缕喝了一口星缕香液,她两手扒着夜渊沙发椅的扶手,眼睛亮晶晶地看向周围。

    “当然不是,这里是最佳观赏席。”

    星缕草。“……”

    果然——

    没过多久,随着夜渊几句话落下,整个大厅的气氛开始逐渐改变,原本还非常温馨的生日祝福慢慢变成另一种方向。

    有人暴怒。

    有人崩溃。

    有人展现充满活力的一面。

    而星缕躲在最安全的位置喝着星缕香液,笑得格外开心。

    “嘿嘿嘿嘿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