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9.二十九

作品:《保命符

    “自在门?什么来头?”人群中有人一脸茫然,“没听说过啊。”

    “雾山……自在门?”有人似想起什么,恍然说道,“难道是近两月江湖上传言的那个什么隐世门派?”

    “隐世门派?可我去年还上过雾山,除了雾就是树,最多是石头,哪来什么门派?”

    “所以才说是隐世啊!”

    众人议论纷纷,惊疑不定。风潜负手立于主殿前,唇角笑意渐深——自在门隐世百年,终于要在今日正式亮相于江湖了。

    王幸安心头一阵激荡,方才就没切磋够,此刻看着素来低调闲散的师尊头一回展露锋芒,只觉热血上涌,握着手中铁棒,跃跃欲试道:“师尊,还有大半人不肯赔礼,要收拾他们吗?”

    夏敏敏不答,一提衣摆,径直走下主殿台阶。青石板路在她脚下延伸,步履从容又平缓。

    “不必跟着,”她头也不回,对身后欲跟上来的弟子们道,“我一人足矣。”

    王幸安、慕容雪、萧挽歌齐齐止步,翠霞剑派众人面面相觑。

    他们认识夏敏敏多年,却从未见她真正出过手。

    莫非,今日这神秘莫测的百年隐世宗门门主,竟要亲自下场了吗?

    夏敏敏走至演武场中央站定,山风吹起她的衣摆,更显身形单薄。从步法上看,不见丝毫内劲流转,倒像是个不会武功的寻常妇人。

    然而在场数十名江湖武人无一不绷紧了心弦,下意识握紧兵刃。

    扪心自问,他们谁也不敢放言能单挑全场。

    夏敏敏抬眼,不紧不慢地问了句:“还有要赔礼的吗?”

    人群一阵骚动,有人神色紧张地左顾右盼,有人咽了咽口水强撑场面,更多的是按捺不住的好奇心:都想见识下这让风谷主甘愿退居身后的年轻女子,究竟有几分本事,真能以一己之力横扫全场吗?

    片刻后,无人应声。

    “既然没有,”夏敏敏语气听不出喜怒,“那就别怪我不客气了。”

    她心里算得清楚:既有人冲着自在门来,那在离开之前,必须得把这股气焰摁下去。最直接的法子便是:打得一拳开,免得百拳来。唯有立足了威,才能震慑住江湖上那些别有用心之辈,给弟子们争取到安稳成长的时间。

    所以今天这一波,她必须装个大的。

    夏敏敏暗提一口气,随即背身高喊道:“风令!”

    风令正站在风潜身边,与萧挽歌手牵手形影不离,猛地听见自己的名字,不由一愣。他内伤未愈,腿脚虚浮,却下意识松开了一直紧握不放的手,踉跄着准备往殿阶下走去。

    他听惯了亲爹在耳边日常感叹自在门深不可测,两派切磋时也曾亲眼见过自在门弟子的种种绝学,早就对这位神通广大的夏门主敬若神明。此刻见她开口吩咐,本能便要跟去。

    “不必过来,看着就好。”

    夏敏敏仍未回头,目光盯着面前这群江湖客,掷地有声地道:“你舍身护着挽歌,情义无价,翠霞剑派多年照拂遗眷,重诺守信。为谢这份恩情,我今日便传你自在门至高剑法,望你日后学成,能护得家人周全。”

    “至高剑法?!”

    四字落地,全场一静。

    王幸安、慕容雪、萧挽歌也都怔住了。师尊传他们的皆是江湖罕见的绝学,却从未以“至高”二字品评,这还是头一回。

    三人对视一眼,皆从彼此眼中看到了讶异与好奇——自家宗门的至高剑法,且要从从不显山露水的师尊手里施展出来,不知该会是何等模样?

    旁人也都被这名头震得心神摇曳。风令本人更是懵在原地,脑子一片空白,还没反应过来,后脑勺先挨了亲爹重重一巴掌。

    “傻小子!发什么呆!赶紧拜师啊!”风潜声音中带着压不住的喜意,手劲不自觉大了几分。

    风令一个激灵回过神,当即忍痛跪倒,恭恭敬敬磕了个响头:“师尊在上,请受弟子一拜!”

    夏敏敏被这身后动静搞得一愣。她本意只是想传套剑法报恩,毕竟对方是翠霞剑派少谷主,迟早要子承父业,没打算真收入门墙。没想到这孩子实诚至此,直接行了拜师大礼。

    她沉默片刻,还是颔首应下:“起来吧。既如此,你便是自在门七弟子了。”

    “太好了!我有师弟啦!”萧挽歌第一个拍起手来,双眼笑成了弯月牙。

    王幸安与慕容雪也笑着朝风令唤了声:“七师弟。”

    风令站起身,挠了挠尚有些发懵的脑袋,依次唤了“大师兄”“四师姐”,临到萧挽歌跟前,脸颊微微泛红,别扭了半晌,才小声挤出一句:“六……六师姐。”

    他比萧挽歌大两岁,向来以哥哥自居,没想到拜师后反倒成了最小的师弟。萧挽歌瞧他窘迫的模样,笑得眉眼更弯了。

    主殿上气氛稍缓,场下的夏敏敏却没忘正事,意念已沉入系统仓库,选定了一本足以威慑全场的金阶剑法。仓库里金阶功法其实有好几本,各有门道,但夏敏敏还是首选了剑法,毕竟人在江湖,谁不对剑怀有几分情结呢?

    可话说出口才想起:自己身上根本没有佩剑。

    而她的三个弟子,一个使棒、一个执箫、挽歌则主修掌法,皆无剑傍身。由于背着主殿,夏敏敏一时忘了算刚收下的七弟子,目光掠过阵前,正好对上了傅清越手中那把用绷带裹着的长剑。

    此时她全副心思都在接下来的“装大”上,来不及多想,便朝对方示意道:“借剑一用。”

    她其实更想学着喊一句“剑来”,可惜毕竟是借剑,得客气一些。

    傅清越闻言没有犹豫,指尖搭在剑柄上微微一挑,只听“噌”的一声清鸣,绷带落脱,剑身出鞘,如一道白虹,凌空掠来。

    夏敏敏已暗中开启【一次性功法大圆满】,抬手便精准接住了剑柄。只见此剑通体莹白,刃口薄如蝉翼,确是一柄锋利无比的宝剑。

    剑刚入手,一股对剑法的通透感悟便涌遍四肢百骸。她不待众人反应,足尖轻点地面,

    身形已如离弦之箭般冲出。手中长剑不挑花架,不使虚招,直取眼前人招式破绽——

    正是独孤九剑之破剑式。

    这套剑法的精要,全在“料敌机先”四字。敌剑未动,我意先至,敌招方起,我剑已临。天下武功皆有破绽,任你招式再精妙、力道再沉猛,一旦被窥破空隙,便如同废招。

    前排数人惊呼着举兵刃格挡,刀枪剑戟齐齐相迎。可他们招式才出到一半,便觉腕间一凉,兵刃拿捏不住,“叮叮当当”落了一地,紧跟着膝弯传来锐痛,腿筋像是被精准挑开,齐齐踉跄着跪倒在地。

    夏敏敏穿梭于人群之中,身形翩跹如惊鸿掠水,手中长剑却快得只剩一道银芒。不挡不架,专刺破绽,敌变我变,后发先至。一时间,演武场上剑光如银瓶乍破,兵刃落地声、惨叫声此起彼伏。不过短短数息,最先招架上的十几人便抱着腿倒了一地,鲜血顺着手腕及裤管蜿蜒淌下,在石板上洇开一片暗红。

    夏敏敏已经注意收力,只伤腿脉、废去行动力,不取性命。可这份举重若轻、以一敌众的碾压势头,却比当场杀人更让人胆寒。

    全场鸦雀无声,先前出言挑衅的人都屏住了呼吸,只顾望着那道持剑身影,满眼骇然。

    “这、这是什么剑法……”

    主殿阶下,马海抱着胳膊,看得目瞪口呆,后背沁出一层冷汗。他暗自庆幸,亏得自己识相,早早交了银子,不然此刻倒在地上哀嚎的,必有他一个。

    牛元和黄衣女亦露惊恐之色。

    殿上众人更是心神俱震。王幸安口中喃喃道:“师尊……难道真是天下第一?”

    他想起傅清越那晚一剑斩杀四蛮夷的悍勇场景,可师尊这一剑扫倒一大片、招招破敌的威势,冲击力更胜十倍。

    夏敏敏扫尽前排,持剑而立,衣服上未溅半滴血迹,唯有剑尖上有血水不断滴落,很快汇聚成一滩水洼。她面色平静,极力保持住一派剑神的超然风采,可心底却早已翻江倒海。

    ——这波装大远没有想象中那么痛快。

    方才剑刃割开皮肉的触感、入耳的惨叫、入目的鲜血,入鼻的腥气……一遍遍撞在夏敏敏脆弱的神经上。她毕竟来自和平年代法治社会,何曾亲历过这般惨景?更遑论是自己亲手造成的。

    夏敏敏只觉胃里一阵阵发紧,喉间泛着恶心,头也隐隐发晕。

    救命!她好像……有点晕血。

    “夏门主饶命!”

    “夏门主神功盖世,是我等有眼无珠!我愿交出全部身家,只求夏门主网开一面!”

    地上横七竖八倒着十几位抱腿挣扎的伤员,后面尚未轮到的也已面无人色,谁都不敢再上前半步,流露出任何不敬之意。

    正好夏敏敏也不想打了,甚至多看一眼都不行了,赶紧转过身去,背对着满地狼藉,目光落在主殿前的风令身上。她暗吸一口气,竭力维持住音色平稳,开口询问道:“风令,此乃自在门至高剑法——独孤九剑,你可看明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