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3.三十三

作品:《保命符

    天际刚抹开一层鱼肚白,晨露裹着草叶的清气渗进车厢缝隙,外头渐渐响起脚步声与喧哗声。

    萧挽歌天蒙蒙亮便没了睡意,悄无声息地盘腿坐正,指尖一凝,运起明玉功,真气自丹田升起,沿任督二脉缓缓游走。

    她习武不过四、五年,但已养成警醒习惯,周遭些许动静便能察觉。可身旁的师尊却睡得极沉,连昨日傅大侠叩车门都未能将她唤醒,想来是为了自己的事殚精竭虑,才累成这样。

    小姑娘心口发涩,体内真气运转反倒更稳了几分。她得快些变强,才好替师尊分担。

    夏敏敏睁开眼睛时,只觉得头脑昏沉、腰脊泛酸。这车厢再宽敞,被困在方寸黑地里熬了一天一夜,浑身筋骨都似锈住了。她打了个哈欠,眼眶湿润,迷迷糊糊往前一倾,叩响了车门。

    车外很快传来一声:“仙子,外头天亮了,仔细晃眼。”

    紧接着,车门顺着滑槽缓缓推开,金红色的晨光一寸寸漫进来,照亮了厢里的软垫与小几。

    夏敏敏微眯着眼,片刻便适应了光线,然后人也清醒过来了。

    她叩车门是本能想下去来着……

    傅清越坐在车辕上,逆光中身影清挺,手里照旧拿着两个麦饼和两壶水。

    ……又是干硬的麦饼。

    夏敏敏下意识蹙眉,她实在不爱吃这玩意,再加上自己还没刷牙,愈发没了胃口。她接过其中一份转手搁在小几上,借着晨光,才看清萧挽歌正端坐凝神,入定未醒。

    ……又练上了,还真是刻苦。

    夏敏敏没去打扰,凑近车门边,压低声音说:“给挽歌留一份,我暂时吃不下。”顿了顿,还是忍不住补了句,“在车里待久了,感觉骨头都要僵了。”

    傅清越闻言,当即侧身让开,温言道:“仙子可要下车走走?”

    夏敏敏愣了愣,她本是随口抱怨一句,没成想真能下车。视线不由越过傅清越的肩头向外探去,见那三十名精兵三三两两地散落在路边歇脚,或坐或站,手里啃着麦饼,虽在进食,神情却依旧紧绷,维持着警戒状态。

    “仙子只管随意,不必拘束。”傅清越似看穿她的顾虑,又添了一句。

    夏敏敏不再犹豫,扶着车辕小心跳下。

    当双脚踩在沾着露水的泥土路上时,远处的风裹着野蒿与青草的气息扑面而来,使得闷了一晚上的胸口瞬间舒展开了。

    她本想叫挽歌也下来透透气,可想到小姑娘在专心练功,便作罢。

    到底是习武之人,无论是身体素质还是忍耐力都比普通人要强得多,哪像她这个“武盲”,被拘了一天就浑身不得劲了。

    夏敏敏抻起胳膊、转起腰,动作幅度有所收敛,四周兵卒纷纷转眼来瞧,又很快收回目光,无人上前喝止。

    夏敏敏见状便安心活动开了,却不想在压腿时,骨节端发出了一连串的“咔哒”脆响……这下可有些尴尬了,夏敏敏耳根微热,谁家习武之人的身体会这么不堪啊!

    但面上仍要强作镇定,只在暗中偷瞄旁人反应。

    傅清越离得最近,好在他正眺望远处山峦,似无所觉。可夏敏敏清楚,这人武功高强、耳聪目明,多半是听见了却装作没听见,给她留体面呢。

    不过,日后同这天下第一的傅大侠相处久了,自己这完全不似习武之人的身体反应,真不会让对方起疑吗?

    夏敏敏活动完毕,便觉有些口渴,不自觉看向了傅清越手里的水壶,而傅清越恰好转身,两人目光相接,对方很自然地伸手递上,问道:“仙子,可要用水?”

    夏敏敏接过,拧开壶盖先含了一口,走到草丛边快速漱了漱,再吐出。如此反复两三遍,待觉嘴巴里干净一些后,才仰起头大口喝下。

    她还想洗把脸,但发现水不够了,只能简单擦拭了下眼角,走回傅清越身边,问了句:“等到了镇上,能找地方洗澡吗?”

    下车透气虽能让她松快不少,可一直没法洗漱还是很折磨人的,几天一过,自己不得臭大发了。

    傅清越答道:“午前应该就能到大雁镇,届时找家客栈歇一晚,休整一下。”

    夏敏敏一听不光能洗澡,还能住客栈,眼睛亮了亮:“我还想换身干净衣裳。”

    傅清越点头:“仙子需要什么尽管吩咐,我会去镇上采买。”

    夏敏敏要求提得顺,开始得寸进尺:“我能跟你一起去吗?有些东西得亲眼瞧了才知道合不合适。”

    “好。”

    傅清越没有犹豫,全都答应下来。

    夏敏敏见他半点不为难,不禁暗想道:看情形,那赵将军一走,便由傅清越这位上差全权做主了。那接下去的押送路也没想象中难熬了吧。

    夏敏敏原本做好了吃苦准备,还劝自己多忍一忍,等进了京,把挽歌的事了结,待小姑娘平安回宗门后,自己了无牵挂,再跟着傅清越踏上险径,便能自在许多。

    不过显然,这准备多余了。

    “对了,傅大侠,”夏敏敏心下放松,便关心起了新问题,“你内伤恢复得如何?内力回来了几成?”

    傅清越道:“约莫一成。”

    “才一成?”夏敏敏皱眉,不由叮嘱道,“那你记得多走走凌波微步啊,对恢复内力有功效。”

    若傅清越能尽快恢复战力,她也能省着用一次性功法大圆满了,这可是自己最后的保命底牌。

    “其实这一路,我一直是以凌波微步调息赶路。”傅清越看着她,眉眼认真,语气诚恳,“贵宗武学精妙无双,仙子传我这门步法,助益甚大。”

    说着,便要抱拳行礼。

    夏敏敏赶紧摆手:“免了免了,对你有用就行。”

    她将空水壶交给对方,又忽然想到,既然是关键NPC,总要多刷刷好感度,方便日后行事。于是她有意感慨了句,“说起来,咱们也算共过生死难关了,可当得起‘知己’二字了吧?”

    傅清越怔了怔,晨光落在眉眼间,像是镀了层柔光。他唇角微弯,笑意清淡,却很真切:“能被仙子引为知己,是傅某之幸。”

    夏敏敏也笑了,心下直呼:关键NPC好感,get!

    两人又闲谈了会儿,直到夏敏敏有了空腹

    感,不得已向傅清越要了张干硬麦饼,就着水小啃了两口。垫过胃后,她对着剩下的大半饼子犯了难。

    傅清越递来一张油纸:“吃不下便包起来吧。”

    夏敏敏将饼包起,心下却清楚,午前便到镇上,这剩饼多半不会再碰。

    可这时代粮食金贵,平白扔了实在可惜。往常宗门里有剩食,她都让弟子门人分给镇上的乞丐,这做法搁现代是不体面,但在这饿殍遍野的年月,一口干粮说不定就能救人一命。

    夏敏敏将剩饼收好,打算进了镇再添些吃食,一并送去给路边的乞儿。

    日头逐渐升高,车队修整得差不多,兵卒开始收拾行囊,准备继续赶路。

    夏敏敏转身爬上车辕时,突然瞥见有一士兵竟紧贴着另一侧的车轮而坐,他不止坐着,还手拿一支毛笔在一本小册子上埋头书写。

    听到夏敏敏蹬车的动静,他连忙起身,退至后方的大石头上,继续埋头书写。

    夏敏敏认出他正是此三十精兵的领队,赵石。

    只是这赵石长得一副黝黑糙汉模样,没想到还是一个文化人,在这押送途中都不忘用功呢……

    夏敏敏瞧他宽厚的手掌却捏着支小毛笔,与粗粝的指节格格不入,浓眉拧成一团,在小本子上写得格外专注。心中不禁暗叹道,难怪能当上头领,这时代,会读书写字到底有用。

    她感慨完,弯腰钻进了车厢。

    大石上,赵石正赶在出发前奋笔疾书——得趁记忆鲜活赶紧记下,否则过了时辰,细节便模糊了。

    小册子上墨迹犹新,最上头写到:押送大雁镇途中卯时起居注。

    卯初,天晓,车队歇于野路。

    犯妇夏氏醒,叩车门,傅大人亲启,嘱慎避天光。

    夏氏未即食,求下车踱步,傅大人当即应允,未加禁阻,亦未遣人近身看管。

    夏氏下车漱水、舒展筋骨。有兵卒欲上前询察,傅大人以目止之,众仅远观而已。

    夏氏继而求至镇上沐浴更衣,且欲同往市肆采买,傅大人一一应诺,言至镇寻客栈宿夜休整。待之殊为宽厚,全无待钦犯之态,言语间甚为恭谨。

    二人闲谈,夏氏问及傅大人内力恢复,傅大人答仅一成。

    写到此处,赵石在下方备注了一行小字:竟不知天下第一内力只剩一成,是遭了何变故?如此,怎能看住会使独孤九剑的夏氏?

    之后恢复常规字体:

    夏氏嘱其勤练凌波微步以助调息,傅大人称谢,言贵宗步法精妙,受益良多。二人言谈相契,已然熟稔。

    夏氏食麦饼小半块即止,余者以油纸裹之,未弃。

    犯女萧氏自晨起打坐练功,始终未辍,未曾下车一步。

    观傅大人行事,对二犯多有回护,分寸远超常例。

    谨记之,以备后查。

    卯末,车队将发,仓促记毕。

    赵石手书

    赵石匆匆写完,晾了晾便收入怀中。启程时仍在回想记录有无遗漏。毕竟赵将军特意让王机宜叮嘱过,要事无巨细写下,将军日后恐用得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