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1. 少君(二)一家四口

作品:《为羽

    殿没没有风声,空气半点不流通,闷得人心里发慌。

    自从中央的女子说了自己的要求,大殿里就陷入了诡异的沉默。

    父女之间暗自较劲,谁也不退让。

    妖皇的手指,有一下没一下的敲着扶手,两缕发丝垂落,他目光落在女儿身上。

    她眉目坚定,唇边甚至有若有似无的笑。

    她站在那里,脊背挺直,不卑不亢。

    她儿时,他便希望她长成这样。

    她有同妻子七分相似的容貌,性格也最相似。

    他将儿时的她好好教养,仿佛这样,可以弥补他所错过的妻子的童年。

    可是,她还没长大,他就先变了。

    后来的她,在军营里磨砺,一次次在他手下办事。

    她如她的母亲那般,沉着、果敢、负责。

    她将光复妖族视作自己的使命,最后为妖族献出生命。

    即使,是他亲手送她去死。

    她走进来时,晃眼看过去,他甚至以为是离归桦回来了。

    那个已经死了千年的人,怎么可能回来呢?

    每次透过大女儿身上看到妻子的影子,都让他烦躁,愤怒。

    最后,他连离归桑樱则不想再看到了。

    有时候,他会庆幸,庆幸离归迎月长得不像离归桦。

    他便不会因为看到小女儿,也会在午夜想起妻子的模样。

    两人目光相对,他恍惚间又看到那个在人前冷漠,却对家人无比温柔的妻子。

    心口处陌生又熟悉的感觉传来,他眉头一皱,仅一下,又松开。往昔的情绪涌上心头,他忽然妥协了。

    “好,父皇为你正名。”

    不知为何,他忽然心软了。

    明明她已经知道他的行为,回来的第一件事竟然不是杀了他,而是要正名。

    难道,她也心软了?

    桑樱回来想做的第一件事确实是解决父皇。

    她不会直接杀了他,但大战一场是不可避免的。

    去过陵园,看到母皇和皇兄的墓,她忽然想起弟弟妹妹。

    不知情的他们,需要时间去告别。

    桑樱一直割舍不下的,是她的亲人。

    她因为自己的死,想要对付父皇,也因为弟弟妹妹的存在,而心软。

    有她自己的事例,她甚至怀疑无论是母皇还是皇兄,都死于父皇之手。

    按父皇的秉性,她若问出口,他也绝对不会告诉她。

    当晚,为了庆祝桑樱回来,妖皇在栖梧山准备一场家宴,只有他们一家四口。

    桑樱不知他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或许,他还有点良知吧。

    离归焕从殿上下来,便一直跟在她身边,全然未与她斗嘴。

    一路上都在询问她。

    问她在外面过得好吗,问她受伤了疼不疼。

    他的话题生硬,但是他一直没停,一直在找各种各样能跟她说的话。

    皇弟突然变成这样,桑樱还有些不习惯。

    看着少年叽叽喳喳的样子,她心底泛起温暖的潮汐。

    抬起手,趁着弟弟没注意,在他头上摸了一把。

    很早以前就想这么干了,那时候离归焕太叛逆,总想着跟她对着干,从来不准她摸到他毛茸茸的脑袋。

    现在这个时候,刚刚好,趁机摸了。

    少年脸刷的一下红了,一脸难为情,又羞又恼。

    桑樱静静欣赏他白静的脸红成猴屁股。

    “阿焕,你还是这么有意思!”

    桑樱噗嗤笑出声,好久没看到阿焕吃瘪的模样,有点久违的快乐。

    “离……皇姐!”少年瞪她一眼,本来想喊名字,话到嘴边,改成叫皇姐。

    真是太阳打西边出来,这死孩子,竟然这么有礼貌。

    当了几十年少君,就是不一样,沉稳许多。

    桑樱在少年肩上拍了一下,看向栖梧山的方向。

    议事殿不在栖梧山,她想回栖梧山看看迎月。

    迎月修为如何了,手如何了?

    她全都不知道,迎月很久没见到姐姐,一定很想念她。

    “迎月在栖梧山吧?”她问离归焕。

    “在。”

    “她现在怎么样了?”

    离归焕将迎月这些年的经历一一说给桑樱听。

    她自请戍边,在妖魔边境做出了一番成绩。

    可以二十多年前,魔族大举入侵妖族边界,她拼死守下城池。

    却因此失去了修为,也伤了手臂。

    消沉了好一段时间。

    不过现在她的修为已经回来了许多,也可以用左手握刀,刀法娴熟,同一等级的妖族没有几个能打得过她。

    桑樱听到,自然欣慰。

    听到自己的妹妹能够从阴影之中走出来,她打心底的高兴。

    “我们去见见她。”

    离归焕却道:“不用了,她早知道你已经回来,刚刚与我传音说已经在来的路上了。”

    果然,桑樱下一刻听到了少女喜悦的声音:“皇姐!”

    桑樱回头,记忆中的少女向她狂奔而来,她的一头青丝却成了白发。

    桑樱看到,蓦地愣住。

    而少女浑然不觉,她的双手搂住姐姐的脖颈,抱着姐姐,闻姐姐身上的香气。

    她熟悉的味道,令她安心的味道。

    这么久了,终于再次抓住她的姐姐。

    抓住她的依靠。

    桑樱回抱住她,垂眸细看她的一头白发,忽然眼眶发酸,鼻头发紧。

    她把头蹭在少女的肩颈,亲昵的,温柔的。

    感受到少女的抽泣,衣襟上的濡湿,她将少女抱得更紧。

    离归焕看到这一幕,不知为何,竟也绝对想要流泪。

    他转过脸去,不想太过狼狈。

    一边又觉得离归迎月没出息,哭成这样,成何体统。

    他只好帮迎月设好结界,不让人看到她的狼狈样。

    谁让他是哥哥呢?

    桑樱终于把迎月哄好了,牵着少女的手,向他们的家而去。

    桑樱回到自己的殿宇,离归桑樱在旁边拍着胸脯自豪道:“我每个月都会让人来打扫,所以,这里一尘不染!”

    桑樱侧过头,看到少女明媚的笑容,她的一头白发,好像因为她的悦然而熠熠闪光,欢欣雀跃。

    而矗立在栖梧山上,属于她的宫殿,真的一尘不染。

    门口的两个守门石兽还乖乖的守在那里,门槛没有过多踏足的痕迹,小榭的水清澈明净。

    整个殿宇,与她离去时,竟然别无二致。

    可见存留它的人花了大心思。

    桑樱冲皇妹温柔的笑,心口柔软一片,如果融合心羽的时间能短一点,她就能早点回来了。

    一时间,她觉得时间过得真快,若是慢一些,对于皇妹来说,她早就应

    该回来了。

    她忍不住去揉妹妹柔软的发顶。

    “这些年,父皇对你好吗?”

    离归迎月趁机在桑樱手下蹭着,抓着她的手,想让她再多摸摸。

    “父皇已经很少会管我了。”

    她因为皇姐的归来而高兴,心里觉得甜蜜,完全不在意父皇会怎么样。

    桑樱问她什么,她就答什么。

    她没想过自己无意间说出的话,在桑樱的心里又会有怎样的轩然大波。

    她还是那样天真的相信亲人。

    可是桑樱突然想,如果有一天父皇也打算害迎月,迎月会掉进陷阱。

    利用信任来害自己的亲人,桑樱闭上眼,沉沉的吐出一口浊气。

    桑樱压抑着心中的愤恨。

    今夜,如果他安分的吃完这一顿饭,他们或许可以谈谈。

    至少,他还没开始害阿焕和迎月。

    栖梧山上没有四季轮转,却有日夜更迭。

    傍晚时分,天空被粉色渲染,烟云似梦,温馨自然。

    云层的缝隙时不时透出落日的红,与云层的粉,交相呼应,构成一副绝美画卷。

    一家四口时隔多年坐在同一张桌子上,心平气和的吃饭。

    然而这心平气和之下,怎么看都是暗流涌动。

    席间,离归迎月一直在往她碗里夹菜,

    桑樱碗里的菜瞬间堆成小山,她听见白发少女道:“快吃啊,皇姐。”

    她满脸期待,等待夸奖的样子,像个小孩。

    桑樱笑她幼稚,又觉得妹妹可爱。

    夹起菜吃起来。

    既然是妹妹给她的,她自然要好好吃。

    离归焕见皇妹对皇姐的殷勤样,不由笑出声。

    妖皇在旁边看着,这副场景,竞有恍如隔世之感。

    他举起酒杯,抿一口酒,一言不发。

    离归焕也不甘示弱,笑过后把那些他记忆里桑樱会吃的东西都夹给桑樱。

    她没什么特别喜欢的,对什么吃食都提不起兴趣。

    唯独喜欢的就是糖葫芦,还是因为儿时总和离归焕抢,后来每次吃到都觉得赢了离归焕一回,心里高兴,吃起来滋味也不一样。

    离归焕只能把桑樱会动筷子的菜都给她夹一些。

    弟弟妹妹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又开始像小时候一样争来争去。

    桑樱的碗成了战场,被两个人争着夹菜。

    桑樱撇嘴:什么啊,她一回来,弟弟妹妹就成小孩子,说好的可以独当一面呢!

    谁让她是姐姐,只能好好宠着弟弟妹妹,一口一口的吃他们夹的菜。

    刚吃下去的山峦又被堆起来了。

    桑樱忍无可忍,一掌拍在桌子上,皮笑肉不笑:“我说你们两个,可以了!”

    说完,她又开始吃,两个小孩终于安分下来。

    桑樱忽然想到对面的父皇,她望一眼父皇,发现他神色不变,埋头继续吃饭。

    妖皇的确见怪不怪,这些场景,从前是日常。

    小女儿小的时候,每天吵架的是大女儿和小儿子。

    小女儿长大些,每天就与哥哥抢姐姐。

    每到这个时候,离归焕就忘了与桑樱斗嘴,只记得跟离归迎月争宠。

    有段时间,他觉得这样也很有趣。

    而见证这一切的,有他的妻子和大儿子。

    想到这里,他忘却所有回忆,将注意放在桌上菜品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