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第13章
作品:《认错仇人之女后》 一连几日,魏岐都在城外协助管理流民的事。也正巧是那日,他派去的探子从柔勒回来了。
原来就在上月柔勒又爆发了一次内乱。这次内乱将柔勒逐渐分成了东柔,北柔和西柔三个部落。
西柔和北柔相对安分,东柔部落则无视互市盟约,依旧不时侵扰大周的辽东一带。
辽东总督王潘远也以互市为借口,经常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这才养得东柔尾大不掉。而王潘远则通过贿赂司礼监,蒙蔽圣听。
与此同时,去柔勒内部调查的人还带回来了一个消息。
他们从柔勒马商那顺藤摸瓜,发现了当年大周和柔勒打辽东之战时,柔勒二王子与杜恭安的幕僚丁朔曾私下见过面。
丁朔带着杜恭安的手书只身秘密前往柔勒,只要找到丁朔,便离搬倒杜恭安的计划又近了一步。
只是丁朔在战后回了大周,后又不知何故离开了杜府,探子称半月前在江州一带出现过丁朔的行踪。
魏府松山阁内,葳蕤的灯火肆无忌惮地吞噬着信纸,魏岐面无表情地松开手,冷眼看着纸屑化为灰烬。
杜恭安踩着他父兄的尸骨进入内阁,如今也该是报仇雪恨的时候了。
主帅在战前竟派人私下联络敌军,无论在什么时候,都是通敌叛国的死罪。
看来这次他不需要费尽心思找杜恭安与柔勒往来的书信。这老狐狸极其谨慎,也不见得会保留信件这等把柄之物。
想到这,魏岐再次抬眸看向跳动烛火,不觉心生疑虑。
丁朔这个线索,未免来得太过轻易。仿佛有一只无形的手,牵引着他们找寻。
何况丁朔是真是假,尤未可知。丁朔见证了杜恭安与胡人的勾结,以杜恭安的性子,却没有杀人灭口,这着实怪异。
魏岐负手立在窗前,冷风不时从男人的面前吹过,旋即叫人清醒许多。
“将丁朔的消息透露出去。”魏岐冷声吩咐唐宁。
如今内阁中共有五位大学士,其中吏部尚书陆尧让是内阁首辅,户部顾安民为次辅,另有吴春台,姜瑾和杜恭安依次在后。
陆尧让与顾安民不和多年,吴春台是顾安民学生,而姜瑾与陆尧让沾亲带故。姜瑾之妻出身陆氏,生子姜珩之。
当年杜家若是与姜家结亲,自然会被归为陆首辅阵营。
不巧杜姜两家婚事破灭,杜恭安从辽东归来后性情大变。面对陆顾二人的屡屡示好,全都不为所动。渐渐在内阁中成了独树一帜的存在,两边不讨好。
是以当年杜太傅致仕后,杜恭安在朝中逐渐树敌众多。
魏岐笃定,眼下想除去杜恭安的,可不只他们魏家。
“这次收回我们派出的探子,一切静观其变即可。”魏岐定定看着跳动的火苗,神情淡漠。
*
年节将至,腊月中下旬的日子逐渐紧凑起来。
今年又是魏家出事以来,魏岐头次在家里正儿八经回家过年,顾氏尤为重视。
由于腿脚不便,年底的节礼以及一些宴邀宾客之事,顾氏便全权交给杜兰溪负责。
清晨,魏家西院正堂的花厅内,杜兰溪穿着厚厚的白色兔绒披风,眼睛蒙着绸布,端坐在圈椅上听着管事嬷嬷们汇报各项事宜。
年底雪下得密,朔风拂过脸上跟刀子割得一样,冻得人头昏脑胀。她才养好病便一如既往地去跪祠堂,给顾氏请安,继续处理着繁复又琐碎的中馈事务。
旁人都认为掌管中馈是个能捞油水的肥差,可真正接手就会发现每日光是听阖府各院的管事婆子请示大小事务,校对明细账务,应对各种突发状况,都极费精神。
丹香毫不怀疑,他们小姐的身子越来越弱,多半也与这些年在魏家当牛做马有关。
往年在杜府,小姐身为家中幺女,每日只需弹琴焚香陶情雅兴,依偎在梅夫人怀里当个无忧无虑的姑娘便行。
可如今夫人整日里被困在魏家这方寸之间做牛做马,明儿熬到夜儿,夜儿熬到明儿,一点希望也没了。
连梅夫人好不容易送来的帛信,也因自己的疏忽被侯爷发现。
耳畔的朔风呼啸着掠过,吹着窗棂吱吱呀呀作响。
丹香默默叹息着,走上前去将明间的窗子都检查了一遍,夫人不能吹风,她可得照顾好夫人。
“夫人,不好了,方才风太大,东院里世子亲手栽的梅花树被房上飞落的瓦砸坏了,大夫人看到直接晕了过去。”
杜兰溪知晓那株白梅,屹立在榆安院旁的小花园内,不过手腕粗细,今年冬天才刚开花。
陈氏将那梅花看得比眼珠子还紧,平日里等闲不让府中花匠以及丫鬟婆子近身。
魏延世子留下的遗物本就不多,这件事处理起来便有些棘手。杜兰溪抿着唇瓣沉思半瞬,旋即吩咐婆子:“先去请府中的张大夫给大嫂看看。”
接着杜兰溪找了两个腿脚快的小厮,分别去请花匠和泥瓦匠。
“丹香,你和我一起去东院看看情况,丹碧就在这帮我看着。”
杜兰溪分工完毕就要起身过去。丹香有些不高兴,这件事本就与小姐无关,若是去了东院,指不定又会惹上什么腥臊事呢。
“走吧,我心中有分寸。”杜兰溪宽慰着丹香,将手挽上她的胳膊。
杜兰溪戴着绸布看不见路,须得扶着丹香一同去。
丹香虽气闷,见杜兰溪这样到底没再说什么了。
*
此时的东院,听闻儿子亲手栽的梅树被砸了,又听闻大媳妇晕倒,顾氏旋即冒着风雪忍着腿疼赶到榆安院。
陈氏面色青灰,失魂落魄地躺在床上,睁着眼一言不发,眼泪大颗大颗坠落。
顾氏知道大媳妇常年病弱,可她哪里见过大媳妇这幅心如死灰的模样,心疼地坐到床边,拿帕子拭去她的眼泪。
“阿芜,你这是怎么了?你好歹也想想旻哥儿啊。”
听见魏旻,陈氏眼眸微动,仿佛回了神,当即握紧顾氏的手悲痛大哭。
“娘,老天怎么偏偏待我们如此残忍!”
“他出征前怕我等他等得太久,带着我亲手种下了这颗梅树。”陈氏忆起往事,眼睛哭得通红。
“他说等梅树结了果他就能回来,这样我就不用等了。娘,整整四年,那梅树今年才开花啊!只要我等到梅树结果了,阿延是不是就能回来了?”
一旁的魏英宁死死抿着唇,紧绷着神情,将脸埋在嬷嬷怀中哭地抽泣。
顾氏来的路上亲眼见那株开着花的梅树被坠瓦砸地拦腰折断,整棵树哪里还有个树样?
一想到那是长子亲手栽的,她的心就疼得直抽。大媳妇这幅生不如死的模样,仿佛又在她心上捅了一把刀。
大媳妇是公爹部下的女儿,父母双亡后来投奔侯府。那时候还是公爹亲自做主,叫长子娶了她。
娶一个小门小户又性子别扭沉默的孤女,原本她也以为长子不会高兴。
哪曾想,长子和大媳妇婚后感情极好,哪怕大媳妇生下英宁后七八年都没有身孕,长子也没有动过纳妾的念头。
眼见着儿子媳妇琴瑟和鸣蜜里调油,这么些年她也真心将阿芜当女儿疼。
耳畔又传来陈氏的大哭声,顾氏眼眶也酸得紧,不断拿帕子擦着眼泪。
她们都是心知肚明的沉沦者,这样自欺欺人,不过就是为了给自己留个念想。
长夜漫漫,愁绪满怀。人活在这世上,总得有个寄托和念想。
“娘,我真
的好想阿延啊,我每日里做梦都梦见阿延浑身是血朝我招手!”
“日日夜夜这样熬着,我真恨不得抹了脖子好去见阿延!”
“傻孩子,你说得什么话。”顾氏被大媳妇这自绝的念头惊得睁眼,急忙轻抚着她的脸庞宽慰她。
“英姐儿也快说亲了,旻哥儿还小,就算是阿延,他也不想你抛下孩子们随他而去。”
“好在如今有阿延和你公爹在天显灵,终于叫杜家遭了报应。”
哭声骤停,陈氏睁眼不可置信地看着婆母,整个愣住了。
顾氏看着大媳妇,愈发心疼,起身沾湿帕子亲自给大媳妇擦着脸庞的泪水,温声道:
“阿芜还不知道,就在昨天杜家私通外敌的事情败露,被御史弹劾惹怒皇上。不仅被锦衣卫连夜抄家,还被关进了诏狱。”
“得罪了陆阁老和顾阁老,杜家又没什么后台,像这种私通外敌大逆不道的事,约摸都会落个男子满门抄斩,女眷没入教坊为奴为婢的下场。”
“得亏是阿延和你公爹庇护,也是老天开眼,终于叫我魏家大仇得报!”
杜兰溪恰在这时过来,许是眼睛看不见的缘故,顾氏的话一字不落进入她耳朵里,尤为清晰深刻。
屋外的朔风似乎透过暖阁,一股脑直吹进她的四肢百骸,冷得透彻骨髓。
白绸下的眼睛瞳孔骤颤,杜兰溪唇瓣嗫嚅着,指尖蜷缩许久都说不出话来。
杜家,终于遭到报应了。
这个消息是意料之中,她早就知道会有这么一天。
可人心都是肉长的,她也是杜家人。听闻杜家男子斩首,女眷没入教坊的消息,不啻于拿刀抹了她的脖子。
泪水模糊的满眼,逐渐洇湿绸布,过去那张熟悉的脸一幕幕又浮现于她的脑海中。
是父亲板着脸谆谆教诲的模样,是母亲温热暖和的怀抱,是大哥的古板守正,大嫂的八面玲珑,三哥的炽热张扬……
“你来做什么?要不你的疏忽,我爹亲手栽的梅花又怎么会被砸坏?”魏英宁看到杜兰溪,当即沉着脸走上前推搡她。
顾氏身边的吴嬷嬷见状赶忙过去拉魏英宁,以免她做的太过火。
“祖母!”魏英宁拧着眉直跺脚,不满地看向顾氏。
“祖母,杜家都倒台要被斩首了,为什么我们府里还要留着杜家的这个丧门星?”
“为什么不叫二叔休了她?不管下诏狱还是斩首还是入教坊司,无论如何都别叫她留在我们魏家继续碍眼。”
“二叔这么做,对得起我爹和我祖父吗?”
魏英宁一顿歇斯底里地叫喊,闹得整个榆安院鸡犬不宁。
杜兰溪紧紧攥着指节,无论魏英宁如何发泄,她都一言不语。
“英宁!”顾氏上前亲自拦下孙女,神色复杂地看向杜兰溪,“你先回去忙别的,不用插手榆安院的事。”
杜兰溪是圣旨赐婚,她的去留还是要由魏岐亲自决定。更何况当下年节,事赶事儿的不停,杜兰溪在也能多个帮手。
顾氏到底也不想看着家里因为她闹个鸡犬不宁,故而给杜兰溪递了台阶。
即使是上午,雪扑簌簌地依旧落得很紧,能卷飞瓦片的朔风也吹得人肝胆生寒。
杜兰溪深深缓着气,捂着心口俯身极力抑制那股不断上涌的恶寒。
她依旧低垂着眼眸,寻着声音朝顾氏深深行礼,当即转身顶着风雪沉默离去。
“小姐……”
鞋底踩过落雪,声音脆响,连丹香也有些跟不上杜兰溪的步子了,不禁有些担忧。
杜家没了,小姐的父母兄长,还有那不满两岁的侄女该怎么办?
魏家如此咄咄逼人,小姐今后还要怎么活下去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