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7. 长生鋂(六)

作品:《死遁后你的任务对象齐聚一堂

    茯神打算先教阿怪识字。

    可她翻遍了王翠花的家都没有发现用得上的纸和笔,反而从一个隐秘的箱子里找到了一个木盒。

    木盒子里装的是一些碎银子和一吊钱。

    茯神只看了一眼,就将那盒子重新锁好塞回了箱子里。

    她想,若是她任务完成离开后,王翠花的意识和灵魂又回到了这副身体里,发觉不仅自己辛辛苦苦攒下的家当不翼而飞,家里还多了个半大的孩子那岂不是天都塌了。

    钱不能动,阿怪也不能一直待在这里。

    茯神坐在桌前撑着下巴看阿怪捧着饭盆吃得正香。

    “话说,若是没人教你,你又是如何学会说话的?”

    阿怪闻言停了吃饭的动作,抬起头来嘴角还沾了一粒粟米。

    他似乎在认真思考她的问题,然后咧开嘴笑道,“人说什么,我说什么。”

    茯神皱眉,试图理解。

    “你的意思是,你是靠模仿学会说话的?”她又想起阿怪总是重复她说过的话,遂心下了然,点了点头。

    “模仿。”阿怪又学着她的模样晃了晃脑袋,接着狼吞虎咽起来。

    当真是聪明。

    茯神轻点着脸颊细思,现在她更是觉得阿怪的路不在水岩村了。

    即使任务的目标仅仅是不让反派走上老路酿成大祸,大可不必为其将来又要做些什么而费心打算。

    但总之,茯神如今对任务,对阿怪的想法都有了些变化。

    无论是他还是王翠花,她都没法将其看成简单的纸片人。

    因为最近的这些日子,茯神总是会想象,在她没有夺走王翠花身体的那些时间里,一个普普通通的村妇是如何在这间小小的茅屋里经营着自己的日子。

    王翠花会在屋前开辟菜畦,会从山上捡来皂角洗发,也许崭新的鸳鸯锦被是她与丈夫的定情之物,所以更加珍惜,会将其仔仔细细地塞进箱中,苦寒的日子里都舍不得拿出,两小口大概会在腊月冷夜里靠着相互依偎而取暖。

    在这之前,也许有无数个孤寂的雨夜,她都会守在一点烛火前,因为思念故去的丈夫而流下眼泪,可第二天太阳升起,她仍会喂鸡,浇水,路途迢迢去到西风镇,为了活下去而拼尽全力。

    至于阿怪,遍体鳞伤就是他对抗日复一日的证明。

    若她只是为了消除他人格中的恶,就将其留在小小的水岩村里,不理会他身上有着怎样的天赋,不在意他原本能去到更宽阔的天地,茯神没办法说服自己,真到了离开的那一天,真的能够撒手不管,让其永远平庸平淡地停留在这里。

    虽然平庸对茯神来说没什么不好。

    可阿怪自己的意愿呢?

    茯神觉得自己真是咸吃萝卜淡操心,揣摩任何一人心思的本领,大概是在亲戚家寄居的时候锻炼出来的。

    想到这里,她看了一眼桌子对面已经吃饱饭的阿怪,他正学着自己的模样,拿手撑着下巴。

    茯神冲他笑了一下,他也龇牙咧嘴,茯神扁扁嘴做了个鬼脸,他也学了个奇丑无比的表情。

    茯神笑嘻嘻地指着他嘴角的米饭,“好了好了不玩了,还有正事要干。”

    她起身指挥着阿怪自己洗干净碗筷,又从柴火堆里捡了两根树枝,拉着阿怪来到门外檐下。

    两个人挨在一起蹲了下来,茯神先用树枝在地上一笔一画写了两个字。

    她指着沙地对阿怪道,“这就是你的名字。”

    阿怪若有所思,握着手里的树枝在地上乱戳起来。

    “不是这样的,你得学会写自己的名字!”茯神再次拿起树枝又写了一个“阿怪”,“会读会写才会走得更远嘛。”

    阿怪看着地上的字似乎在想什么,许久之后他才问茯神。

    “你的名字呢?”

    茯神握着树枝尖挠了挠头,心念一动,翘着嘴角在地上写了两个字。

    “喏,王、翠、花。”她指了指。

    阿怪盯着沙地,弯弯折折一撇一捺,摇了摇头,一脸严肃地对着茯神。

    “不对,这是两个字。”

    茯神一愣,笑容僵在脸上,她猛地站起身来,拿脚踩乱了地上的痕迹,这孩子聪明的叫人害怕,她颇有些气急败坏,指着“阿怪”说:“今日就写这两个字,学不会不许吃饭。”说完就将树枝随意扔在地上,朝着门外走去。

    茯神都走出一段距离了,又懊恼地返回,对着仍蹲在地上的阿怪说道,“我出门一趟,晚些回来,你就呆在家里哪也不许去!”

    她插着腰竖着眉毛的样子有些吓人,阿怪赶紧低下头开始练习起字来。

    茯神要去西风镇。

    她的脑子里有一段关于西风镇的记忆。

    具体到了,去西风镇该走哪条路,到了镇上又有哪些地方可以打听活计。

    她不能用王翠花的钱,可阿怪正在长身体,读书写字哪一样不花银子。

    茯神劝慰自己,就当提前体验生活了,等回到了原来的世界,大学四年的学费必然也只能靠自己勤工俭学。

    毕竟在十八岁生日当天,茯神就准时收到了一连好几份关于她已成年,凡事都得靠自己的免责声明。

    如此以来,今后的日子只会更加艰难,

    不若乘此机会好好锻炼锻炼。

    西风镇相比水岩村就热闹得多了。

    茯神穿到此间还是头回见到这么多人。

    街面上各色摊贩店铺,门前酒幌彩旗招翻,马轿纷纷,人来人往在她眼里无一不稀奇新颖。

    像影视城,茯神总结道。

    不过,再热闹的街市,身无分文也是只能白看,况且她这一趟有正事要办,不抓紧点去,时间一过错失了机会,今日又得无功而返。

    茯神边好奇地四处打量,边凭借记忆穿过大街小巷来到了一处岔路口。

    路中央长着一棵茂盛的梧桐树。

    桐花下必有水井。

    此刻水井旁已然蹲守了好几位妇人。

    茯神赶紧将手抄进袖子里也走了过去,靠着水井蹲了下来。

    甫一蹲下就有位圆脸盘的大娘凑了过来。

    “小花,你今日可是来得晚了些。”

    茯神打眼看去,那大娘长得颇为面善,肤白眉稀,双下巴,大耳垂,像是抱锦鲤的年画娃娃似的,她瞧着高兴,笑眯眯地冲其点头,却始终没找到关于大娘的任何信息,正想着胡乱编扯两句,却见道前四面八方,好几扇褐色大门齐齐打开,摇摇晃晃走出来几位或胖或瘦的管事娘子。

    水井边的众人见状赶忙起身,茯神也跟着站起来,眼睛一扫,找到一张面熟的脸,堆起笑容就招呼了上去。

    “董娘子董娘子——”茯神笑嘻嘻地凑到董娘子跟前,“今日府上有什么活计,俺都做得来!”

    那被叫做董娘子的女人,原本已经挑中了近旁一位身材健硕的妇人,却见茯神满面春风地插了进来。

    她记得这张脸,此人听说从水岩村来,是个新寡,干活倒是麻利,不过从前总一副苦哈哈的模样,没得招进去看多了也心烦。

    可今日不知怎得,像是换了个人,精神头十足,想着她本也老实利索,便扬了扬眉,指着两人道,“行吧,你二人一道同我来。”

    “诶诶。”茯神点头如捣蒜,冲另一个人友好笑道,那人略一发愣,随即又低下眼去,没有回应。茯神也不在意,跟着董娘

    子进了东边一户人家的角门。

    甬路里七拐八拐,两边都是高墙,府内情形全看不见,茯神谨记古代人家规矩甚多,也不敢乱看,学着旁边人的模样,闷着头一路跟在后头。

    没一会儿便被领着跨进一座院子。

    院子很大,形制却朴素,满地木盆搓板,半空中横七竖八拉着晾衣绳。

    “行了,你们二人就在此处浆洗衣物吧,今日府上有宴,前院人手不足,虽都是些下人的衣裳,却也需仔仔细细,留神当心。”

    董娘子指了指盆中堆积如山的脏衣服,理理前襟下摆,“我今日事多无暇分身,你二人只许待在这里,不可随意走动,若是冲撞了什么贵人,就别想着要工钱了。”

    她抬眼打量了一下茯神和身边另一位。

    “听明白了吗?”

    茯神忙点头,“明白了明白了。”

    “日落之前我来检验…行了,干活吧。”

    董娘子盯着她们坐下开始洗衣,又兀自逛了一圈便跨出了院门。

    茯神见身旁的妇人性子沉默,只低着头一言不发,也便静心开始揉搓起来。

    好在洗衣服这活儿对茯神来说并不难,小时候在舅舅家里不敢擅自使用洗衣机,都是她自己一件件搓来的。

    何况用得是王翠花的身体,也许是肌肉记忆,干起活来手脚麻利得很。

    做些重复繁琐的工作,时间就是过得快。

    日头渐渐西移,晚风阵阵吹晃着绳上衣衫,风里满是皂碱的味道。

    董娘子急急赶来,简单查验了一番,一人给了三十文钱,就慌忙将人赶出了门,瞧她额上汗珠栗栗,面红耳赤,就知道前头的事忙个没停。

    两人从后门出来,茯神赶着董娘子消失的背影高声道,“明日我再来,娘子记着帮留个活路。”

    “知道了知道了…”董娘子的声音从门背后传来。

    茯神乐滋滋地掂量着手里的三十文钱,估摸着今晚能改善改善伙食了。

    她顺嘴向一同洗衣的女人挥了挥手告别,笑道,“下次见。”

    没料到方才转身走了几步,却被身后的人给出声叫住。

    “王翠花。”

    茯神茫然回头,见女人微蹙着眉,神情别扭眼神也乱瞟,半晌后,她才抿抿嘴说道。

    “不想笑的时候,可以不笑。”

    说完,女人便迅速回身向着相反的方向离开了。

    茯神站在原地,笑容还挂在嘴边,女人的话被晚风送进耳朵,一瞬间脑海里闪过了无数记忆画面,其中包含冷漠女人的名姓。

    原来她姓杨,是王翠花隔壁村的人,操持着一家老小,还时常外出打零工,之前就在桐花井边等活,两人因此混了个眼熟。

    杨大姐习惯早起,每日天不亮就出现在西风镇上,她也没想过会在这个时辰的井边碰见另外的人。

    那人看上去年纪不大,从前总是愁眉苦脸,名字好像叫王翠花。

    杨大姐猜测许是王翠花家中事多烦琐,人一劳累,便没什么好脸色。

    天清清地泛着蓝,风有些冷,她就那么独自背靠在水井旁,孤零零垂着脑袋,肩头一下下地颤动。

    察觉到身后有人,王翠花身形一顿,回头望去,远处的女人来不及反应,慌忙躲开了眼神。

    她怎么在哭?

    杨大姐忍不住皱起眉。

    又有些撞破别人心事的难堪。

    原来两人还算认识。

    茯神呆呆地望着杨大姐消失在街头的身影,片刻后不自觉扯起了嘴角,她心情舒畅地向上抛起掌心里的铜板,叮叮当当中忍不住想,也没那么糟糕嘛,这个世界上至少还有人会关心王翠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