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3. 长生鋂(十二)
作品:《死遁后你的任务对象齐聚一堂》 “你还记得小时候的事?”
茯神没想到阿怪会跟自己解释,说实话她是有些感动,鼻子和眼眶都一阵发酸。
“记得。”阿怪点头,“记得我在这个世界上第一次睁开眼睛时候的样子。”
“就在破庙里,那个时候我还不会说话,却还是想问问母亲,我为什么会在这里呢?为什么只有我在这里?”
降生世间,睁开眼睛后看见的只有那座慈悲观音像,所以从那一刻就在反问自己的存在。
茯神好像有点明白了,为什么阿怪唯独对“人”感兴趣,又不觉得自己是人了。
因为他根本不了解自己,不了解自己从何而来又为什么诞生于世,生命的最初阶段除了懵懂的本身,就只剩一座相依为命的石像,尽管后来见过无数个和观音一样有手有脚的“人”,却也搞不清楚两者之间的异与同,不明白自己与它们的关系。
分明长成一个样子,以为是同类了,但一个不言不语无情石胎,另一个冷嘲热讽苦大仇深。
他究竟属于哪一方呢?
又究竟和谁同气连枝。
茯神吸了吸鼻子,揉了一把阿怪的脑袋。
关于“我是谁”“从哪里来”这个问题太过深奥了,她自认为还没有足够的阅历支持她向阿怪解释。
“以后就会知道的。”茯神只能这么说。
于是两个人手牵着手,准备回家去,夕阳西下,却见一人向他们走来。
茯神下意识屏住了呼吸,脚步停了下来。
来人一身白衣,头戴翎羽,面若冠玉,玉树临风之姿于周围的一切格格不入,就好像掉落凡间的冰雪仙人。
脑海中沉寂已久的声音忽然响起。
“恭喜宿主,遇见了本书的男主,北冥宗宗主的独子,仙门之骄,正道魁首,白言山。”
话语之间,白言山已经行至二人跟前,客客气气地抱剑同茯神行礼。
“姑娘留步,在下是北冥宗弟子白言山。”他神情清冷,却不失礼仪,“方才路过竹斋门口恰巧见姑娘为了令弟之事烦忧,冒昧求见,不知姑娘可行方便。”
自从系统提示之后,茯神就一直处在恍惚的状态之中,听男主自我介绍完也没反应过来,倒是身边的阿怪察觉到茯神握住他的手略略收紧,抬头看了她一眼。
“姑娘?”白言山见茯神愣在原地,生怕自己冒然上前唐突了人,便后退了一步,解下腰间的仙门名牌递到她跟前,向她证明了他的身份。
茯神捏着那块冰凉的玉牌,上头刻着鹏鸟翱翔的仙姿,不用看她也知道眼前人是谁,只是没想到这么快就能和主角打上照面。
她将玉牌还给了白言山,低头看了看了身边的阿怪,他似乎感受到了她莫名的情绪,笑了笑试图能以此安慰身边人。
茯神扯了扯嘴角,也对白言山回了个礼。
“仙长客气了,我叫王翠花,水岩村人,这是我弟弟,阿怪。”她将阿怪往白言山身前拉了拉,“不知仙长有何事,但说无妨。”
“王姑娘。”
男主实在风度翩翩,与一普通村妇讲话也这么行止有度,不过视线倒是时不时落到一旁的阿怪身上。
茯神暗自腹诽,真是司马昭之心。
书里面的白言山为人正直得发邪,但在女主视角看起来又有点天然呆,这么一看果然是个藏不住事的人,心思全写在了脸上。
“竹斋前在下已看得分明,姑娘性子直爽谈吐不俗是个有见地的人,想来与人争辩也不过是希望令弟能入学堂多念些书,那周姓男子从中作梗闹了这么一出,只怕这西风镇日后难再有学堂敢收阿怪…”
白言山见茯神气定神闲,不知为何,他总觉得这个王翠花似乎知道自己想说什么。
声音一顿,定了定神。
“王姑娘坦率,远见卓识,在下也就不饶弯子了。”
白言山看了一眼阿怪。
“在下看令弟根骨奇佳,实乃寻仙访道的好苗子,若是姑娘正为他的教养之事发愁,不如让阿怪随我东去拜入我宗门之下,想来日后定会走上正道或可别有一番事业,仙途坦坦,即使造化随人,至少也能身体康健,长命百岁。”
总比留在水岩村,留在西风镇得好。
果然不饶弯子,说得直白。
即便王翠花不是茯神魂穿,没有早预见结果,也不知道面前人正是这个故事的主角,白言山的一番话也是诱惑力满满,光是吃穿不愁,长命百岁这一条,哪个食不果腹,自身难保的乡野村妇还不识趣地三拜九叩把自家弟弟托付给仙长呢?
王翠花会这样,知道真相的茯神更是要这样做。
再说了,她不可能十年八年地留在这个世界,陪在阿怪身边,他倒是天生仙骨,说不定真能长生不老,可自己呢,总不能一直霸占着王翠花的身体,等她七老八十了才离开,茯神倒是美滋滋地白白偷了几十年光阴,王翠花醒来却是沧海桑田青春不再,未免也太自私了些。
她不自觉盯着阿怪的头顶,现在的他应该不会再做出日后那番丧心病狂的事了吧。
毕竟他深知人类的脆弱,毕竟他连被揍都不还手。
只是一个傻孩子而已。
而且西风镇也不算小,如此巧合就让茯神碰见北冥宗的弟子两回,这怎么不算一种缘分启示呢,说不定就是系统在暗示她,是时候了,任务已经完成了。
该将阿怪交给男女主,让他继续自己前途无量的人生了。
于是茯神稍微整理了一下心情,便问白言山,“仙长,无论弟子资质如何,北冥宗都会有一碗饭给我弟弟吃吗?”
白言山似乎愣了一下,随即点点头,“那是自然。”一顿饭而已,修成金仙白日飞升,那可是多少凡人梦寐以求的事。
“那就行啦。”茯神扯了扯阿怪,待两人走到一旁便小声问他,“阿怪还想不想继续念书?”
总之,见到自己念书,她就会开心。
所以阿怪回道,“想。”
“那你想不想学习仙法,腾云驾雾?学成后就有能力保护自己,也保护阿姐了。”
“当然想!”这次阿怪是真心的。
“那就好,程先生那里咱们已经不用去了,你以后就跟着那边那位白仙长好不好?阿姐听说过那位仙长,是个大名鼎鼎的厉害人物,比程志平可厉害多了,你跟着他就能顿顿吃上肉,然后很快就能
长得比阿姐还高…”茯神越说心里却越觉得不是滋味。
“所以阿怪,你想不想跟着他去北冥宗?”
还是得询问阿怪自己的意愿。
“跟着白仙长,我还能日日回家睡觉吗?”
像是在竹斋走读一样。
“当然可以啦。”茯神的声音有些变形,她太清楚自己是在说谎话,在骗阿怪了。
“那我愿意跟着白仙长学习仙法,吃肉,长高,保护你。”
茯神笑了一下,牵起阿怪的手走回白言山面前,他正站在柳树底下等她的答复,金色的晚光落满肩头。
“仙长,那就说好了,我阿弟就交给你啦。”茯神松开了阿怪的手,二话不说将手里从程志平那拿回来的肉干塞给了白言山。
烟熏味立马糊了他满怀,白言山愣了片刻忙说北冥宗不用束脩,王姑娘还是拿回家自己吃吧。
茯神摆了摆手,说拿着吧,这是她辛辛苦苦用赚来的三十文买的,收下了就对阿怪好一点。
“我相信仙长,所以把阿怪托付给你,还望仙长记得我的话。”茯神无所谓地说道。
“什么话?”白言山被肉干熏得有些头晕,一时不记得她说过什么。
“无论如何,给我弟弟一碗饭吃啦。”她道。
“自然,自然。”一团闷头的烟熏味之中,白言山看着眼前那张让人记不住长相的脸,便定了定神督促自己,总之要记住王翠花的这句话。
茯神轻轻推了一把阿怪,将他推到白言山身边。
忽然变得有些呆呆的男主说他们一行人下山历练,有个小师弟不小心受了点伤,还会在西风镇修养一些时日,这段时间,阿怪刚好能跟着他学习些入门的法术,便也可以慢慢同王翠花道别。
茯神说那敢情好啊,拍拍阿怪的肩头嘱咐道,“听见仙长的话了吗?还是和在竹斋时候一样,阿姐在家等着你,想回来的时候就回来住住,我也会到镇上看你的,知道了吗?”
阿怪似懂非懂,还是点了点头。
王翠花看起来和上一次送他去念书的时候没什么区别,她表现得很好,叫人看不出毛病。
可是只有阿怪自己知道,王翠花闻起来苦苦的,像是破庙前那草坡上某种说不出名字的青草根茎,嚼在嘴里时的味道一样。
其实他根本不喜欢那种草,因为它们通常生长在秋末,等到土地里最后一株也逐渐干枯,冬天就要来了,他又要开始长时间的饿肚子了。
吃不饱的时候,身体更会空空荡荡,无处栖息,轻得好似要飞起来一样。
可是王翠花出现了,给他熬了一碗热腾腾的鱼汤,阿怪便觉得自己也许再也不会讨厌冬天了,甚至于他开始期待,如何在大雪纷纷里和王翠花紧紧依偎在一起。
只是此刻的阿怪不明白王翠花身上为什么会出现那样的苦涩味道,也许她也像准备过冬的青草,在害怕冬雪落下的那一天。
若是因为那样,阿怪想告诉王翠花,无论是竹斋也好北冥宗也罢,即使这一次她是真的要将自己送走,但是天涯海角,遥各一方,他都会闻着她的气味再将她找到。
永远在一起。
阿怪说过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