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7. 第二十七章

作品:《死遁后你的任务对象齐聚一堂》

    茯神将手里的帖子递给了一位身量小巧的姑娘。

    姑娘微微一拜,“大人这边请。”

    茯神便跟着她进了平阳侯府。

    原本这场宴会也是邀请了身为大理寺评事的薛山芜的,奈何她近日公务缠身,实在抽不出空,这下茯神只能独自赴宴。

    头一回到这公侯人家来,说实话她还是挺忐忑的。

    好在,来之前林小河已经拉着茯神紧急科普了半天,她只需要见人有礼,必要的时候会打拱作揖,不要叫错她人姓名就好。

    今日的宴席,是由一品夫人郑飞昀做东,请了幽燕众世家高门于此金秋,共持螯把酒。

    因此客分男女两席,女眷们在高处花厅,男宾则在低处的明台燕坐,从进门起就分了道路,由小厮丫鬟引着。

    两处席面虽分至不同的场地,但其中仅有一峨峨山台相隔,临山下望,便能见到明台里的众人。只是男客若不攀上山台,却是不能轻易唐突女眷。

    茯神仰着脑袋被平阳侯府内的轩峻壮丽晃花了眼,绿窗绣楼,飞阁流丹,当真是大族名宦之家,就算没落了也比他们这样的马要大多了去。

    她一路砸吧着嘴欣赏周围的景色,被前头的小丫鬟引着上了山台小道,闷头正爬着台阶呢,突然感觉后脑勺烫烫的,立马警觉回头,却见山台下有一人正抱着把剑背靠一棵银杏冷冷盯着自己。

    茯神犹豫了两秒,扯开嘴角报以一个十分客气礼貌的笑,好奇叫住前头的丫鬟,指着下面问道,“他不参加今日的宴会吗?”小丫头顺着茯神的手指看到了山台下的方知雪,尴尬地收回眼神讪讪道,“府中宴饮宾客一向都由二公子…呃…看守外围…”丫鬟呵呵笑了两声,“捉妖师大人还是随奴婢快些入席吧。”

    “哦哦…”茯神匆匆扫了一眼,银杏树下已经没人了,赶忙跟着她上了花厅。

    说是花厅,其实也就是个半露天的院子,四周虚虚挂着帷纱挡风,秋风一起便能见其间隐隐绰绰木叶丹黄。

    座上满是珠玑烟霞,宝冠华服,茯神第一次参加这样的宴会,其中众宾客是一个也不认识。

    她心里庆幸,好在林小河提前打听过,都有哪些要紧的人会参加持螯宴,她只需要碰见了对得上名号就行。

    不过现在看来,她未必能和各位贵人说得上话。

    茯神顺着丫鬟的指引坐进了末尾最后一张食案。

    她才刚坐下来,右手边一位江湖打扮,神情轻佻的女子就毫不客气地凑了过来,笑眯眯地伸手揽过茯神的肩膀,说道,“看样子阁下也是同行吧?”

    那女子皮肤黝黑,身材精瘦,一双丹凤眼精明地上挑,有些不易察觉的南方口音,她上来就靠得那么近,茯神甚至能感受到她喷在自己颈脖间的鼻息。

    “既是同行,不妨交个朋友。”女子将脸贴了上来,“在下捉妖师伍瞳,初来乍到神京,还望小友多多关照。”

    茯神低头,见她腰间挂了个铜葫芦,背上背了把亢龙锏,一串花铃缠在手腕间,想来她就是林小河提过的,那位本领高超的捉妖师。

    茯神拱了拱手,报了自己的姓名。

    又见花厅上座由两名小厮抬来了一架金鹅屏风,随后一位衣袂翩跹的妇人缓步而来,众人纷纷起身,伍瞳这才松了手,茯神也连忙跟着行礼。

    这一行动,席上华服云髻闪烁文章,茯神还没吃酒就觉得眼花缭乱。

    郑飞昀开了口,众人再次落座,申时算正式开席。

    熏了香净了手,先上了些干果蜜饯,而后由一众丫鬟流水似得每桌端上一对蟹。

    说实话茯神坐的位置实在太远,郑飞昀到底说了什么她其实也没太听清,不过也就是些客套的言语,吃席前主人家总要提上两句。

    席尾冷清,没人注意到这边的捉妖师,四下也不会有谁上前同她寒暄,光凭相貌她一个也认不出来,想来只要挨够了时间就能顺顺利利回家了。

    茯神看着案上瓷盘里已经拆分好的全蟹,夹了一筷子砸吧砸吧,又自己盛了些边上熬煮的火腿汤,喝了一碗胃里暖了暖却着实同嚼蜡。

    不经意扫了一眼身边,吓得拿着筷子的手一哆嗦。

    捉妖师伍瞳没了刚才的风流倜傥,像只饿鬼投胎似得整个人都要钻到螃蟹壳里,她风卷残云狼吞虎咽,将两只蟹啃出了肘子的架势,双眼狠狠地发着光,边吃嘴里还絮絮叨叨,“不够…”“还不够…”之类可怕的呓语。

    茯神赶紧低头检查了一下自己碗碟里的菜,她生怕这螃蟹有异样给好好的人吃中邪了,抬眼却察觉到某个捉妖师正虎视眈眈地盯着自己。

    “茯神小友…胃口不佳啊?”她幽幽地说着,眼神阴沉了下去。

    茯神醍醐灌顶十分有眼力见,赶紧将自己的盘中蟹送到了伍瞳的桌上。“害,我今儿早上吃了两碗大肉削面,现在着实肚饱,莫要浪费了此等珍馐,少侠帮在下解决了吧。”

    “好说好说!”伍瞳立刻变了脸,笑眯眯地接过,嘴角似有若无淌着哈喇子。

    茯神瞧她吃得带劲儿自己也跟着开心,看来这伍瞳只是长得精明,性子却朴素得很。

    只是座上实在无聊,待了片刻,她寻了个更衣的借口向伍瞳打了招呼,悄悄离开了花厅,打算四处转转透透气去。

    方知雪家未免也太大了些。

    茯神离了席面,被之前那位小丫头领到了山台后头的花园里,那里有专门为宾客准备用来更衣歇息的厢房。

    丫鬟原本说要留下服侍茯神,却临时被人叫住,要她帮忙,茯神说自己能找到回去的路,就在花园子里四处转转,片刻就回,让她安心去吧,这才有了独自喘息的时间。

    不过她显然没料到平阳侯府如此之大,室宇繁复,游廊众多,且都长得一个样。

    她在园子里沿着甬路绕了一圈原本应该看见宴客的花厅,转来转去却仍处在后花园中。

    茯神气得摇头,想她堂堂陵台令居然在阳宅里迷了路,又小声骂着好好一个侯府干什么设计得像是奇门遁甲。

    她见前面有一处浓荫沿着的平房,想看看里头是否有什么丫鬟嬷嬷的,走进仔细一瞧,却见阶上苔痕,檐下燕巢,门前一棵桂花点点,风一吹,落了一地米粒大小的花朵儿。

    茯神下意识吸了吸鼻子,好奇地凑到窗前。

    透过窗棂缝隙却见里头竟然是个厨房。

    屋外萧瑟寂寥,屋内却仍有烟火气息,锅碗瓢盆一应俱全,悬梁上还挂了些没见过的草叶干果。静谧里,阳光正透过帘栊温温吞吞地照在那些成串的干花上,尘粒飘然。

    氛围宁静又安详,隐约间茯神似乎闻到了炊烟伴着桂香。

    “这位娘子?”

    茯神正撅着屁股往里瞅,身后忽然传来人声,哆嗦一下回头,却见是个小厮模样的人。

    “娘子是席上的客人吗?是否迷路了?小的能领您回去。”

    茯神尴尬地摸了摸鼻子,说“正是,正是呢。”便要跟着小厮离开。

    行了几步她实在好奇,向他问起刚刚那处是不是府中的小厨房,为何设在如此偏僻的地方,也不见周围有贵人的院子。

    小厮看了茯神一眼,低声回她,“那是二公子的厨房。”

    “什么?方知雪的厨房?”

    小厮见她直呼二公子名讳,且宴会上的宾客都非富即贵,想来两人应该是认识,便又说:“二公子偶尔会回府内小住,原本是有自己院子的,可他似乎住得不甚习惯,便独寻了这处安置出个厨房。有时候一回来就钻在里头好几天,也不知道在捣鼓什么?”

    “总没见过他给侯

    爷夫人送去过什么吃食啊?”小厮说着自己也是疑惑,小声小气地嘀咕起来。

    茯神听他念叨着,脑子里实在控制不住浮现出方知雪围着围裙,热火朝天掌勺颠锅的模样,一个不小心嘿嘿笑出了声,前头的人狐疑地瞥了她一眼,茯神赶紧捂住嘴。

    两人转了一圈,回到了茯神眼熟的花园,她见小厮东张西望像是有事,便挥挥手说到这里她就记得了。

    那人便自行先离开,茯神背着手晃晃悠悠,边欣赏此处光华秋色,边哼着小曲往花厅去。

    刚行至一座假山后,却听得前面似乎有人说话,仔细一听却是两道女声,还讲出了方知雪的名字。

    茯神原本不想偷听别人聊天,可是要回到花厅也只有绕过假山前面的那条路才行,于是她打算回到之前花园里,错开两人等会儿再回去。

    却忽然听出那谈话的其中一位,似乎正是平阳侯夫人,郑飞昀。

    她不自觉顿了脚步,悄悄探头出去,却见假山前头有一座风亭,亭中坐了两位夫人。

    神色冷峻英气十足的便是郑飞昀了,而另一位,从她虽年已不惑,却仍然清甜灵动的姿容,以及二人亲密的举止不难推断,想来正是郑飞昀的挚友,幽燕江家的江灵姑奶奶。

    茯神不仅是听林小河说过,自己也曾有所耳闻,郑飞昀同江灵,从生下来还是穿开裆裤的小丫头时便玩在一块儿,契若金兰,好得像是双生子。

    相伴长大后,一位巾帼不让须眉,说要纵马驰骋当一位如父亲一般的大将军,一位精灵鬼马遍知天下稀奇古怪之事,两人自小就约定日后长风万里,要一同快意江湖去。

    可谁知半路跳出来个彼时还是平阳侯世子的方琮,那叫一个玉树临风,清冷如月。

    郑飞昀一见方琮误终身,是马也不骑了,江湖也不去,一心就要嫁给他。

    为了这事儿两人闹了好一阵子,听说江灵一气之下离了幽燕到西泠山野里待了好几年,最后是郑飞昀的儿子出生她才重返幽燕,至今未嫁。

    看如今的架势,二人应当早就和好如初了。

    茯神缩回到假山后面,抬脚准备走,却听江灵道,“你果真厌恶那小子至此?”

    茯神的脚停在了半空中,以非常之缓慢蚂蚁之徒步的速度一点点往地上放。

    “那还有假?”郑飞昀恶狠狠地说:“我就是厌恶他!我厌恶他比我儿英俊,还比我儿高!”

    江灵冷笑了两声,“是吗?怪不得处处找他不痛快,走到哪里都使唤下人似的。我看,不如就绑了他在家里,同承祐做个马夫书童算了,偏生又叫他抛头露面成了幽燕公子哥里人人眼红的存在,抢了咱们承祐的风头去。”

    “阿昀啊阿昀,你光是这样算什么报复,你得对他再狠一点。”

    那边江灵说完便没了动静,许久之后才有秋风送来郑飞昀叹息一般的声音。

    “说起来,他也是个可怜的孩子…”

    “…”

    “你别这么盯着我,一个娃娃自幼不在父亲身边,生母又早亡,十七年了才知道自己有个做侯爷的老爹。”

    “错的不是他,天将他生下来又没得选,错的另有其人罢了…”

    落叶簌簌,秋日午后的天颇有些清凉。

    茯神听见郑飞昀说。

    “还是收起我们这些多余的心吧,若我可怜了他,谁又来可怜我呢?”

    许久后,江灵牵过她的手握在掌心。

    “你现在还要不要同我离开呢?西泠也好,岐南也罢,听说东海那边民风开放,少不得精壮的男子,别说你儿子都二十了,就是老的走不动道,牙也掉光了,只要有钱什么样的找不到!”

    两人相视大笑,风帘翠幕,郑飞昀却敛了眉眼。

    “起风了,咱们回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