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8.永恒伊甸(六十八)
作品:《欢迎来到噩梦游戏Ⅴ》 伊甸系统外的副本世界。
一处隶属于新纪元公司的秘密研究所,这里已经被查封,所有工作人员都被逮捕,来不及销毁的研究资料正在被打包带走,这些都是未来起诉新纪元公司的重要罪证。
研究所的最深处,是一个被一道道密码和核验程序保护起来的秘密房间。
齐乐人就在里面。
阿娅接过了下属递到她面前的通行证,只要往门锁上轻轻一划,这扇大门就会打开。
可她却没有动,她的手微微颤抖着,一次又一次看向站在她身边的宁舟。
一天前,他们终于查到了齐乐人的下落,这本该是一件喜事,可是……
“开门吧。”宁舟说道。
他的眼睛直直地看着前方,却没有聚焦在一起,就连那说话的声音都是缥缈的,没有一个落处。
阿娅攥紧了通行证:“如果您接受不了,请回避吧。我进去看看。”
“开门。”宁舟又说了一次,那是命令的口吻。
阿娅的身体先于大脑行动了,她不假思索地用通行证打开了眼前的铁门,然后才懊恼地杵在原地。
她试图最后再劝说一次,话还没说出口,就听见了宁舟的声音。
他说:“这不是我第一次见到他死了。”
阿娅的心头震动,她呆呆地看着宁舟闪身绕开了她,孤身一人走进了房间。
那房间是冰冷的,这是当然的事情,因为这里存放的全都是尸体。
新纪元公司在开发永恒伊甸系统之时,招募过大量的志愿者,其中出现过不少死亡案例,死因从神经损伤、心脏骤停,到供氧系统故障导致窒息死亡……还有不少意识崩溃变成植物人的案例。
这些事故被尽可能地隐瞒了下来,志愿者的尸体被留在研究所,用于进一步研究。
但齐乐人不在此列。
齐乐人死在手术台上。
没有任何阴谋,而是悲剧的命运。
在这个副本中,齐乐人的父母早逝,使得他只能与自己的兄长相依为命。更不幸的是他有先天的心脏病,手术成功率很低,唯有常年服药拖延病程,直到22岁这年药石罔效。
手术是最后绝望的放手一搏。
结果失败了,齐乐人死了。
而这一切,都发生在副本正式开始之前,没有人救得了他,包括齐乐人自己。
停尸间内,一具又一具冷藏的尸体被拉了出来,他们全都没有名字,只有一个又一个的编号,以至于等找到齐乐人时,阿娅早已等得手脚冰冷。
她的心也是。
冷柜被拖动的声音,像是一根又一根冰冷尖锐的刺,一下又一下地戳向她的心,那疼痛叫她心惊肉跳,又叫她痛不欲生。
她不敢作声,她怕自己任何一句破了音的话语,都会让那个站在她身前的人更痛苦。
“这具尸体是后来送过来的,说是重要人物。”被传唤来解释情况的研究员战战兢兢地说道,“我们拿到尸体时,大脑已经被取走了,应该是切片上传了。我们有这项技术,不通过营养舱,而是直接放弃现实里的身体,将大脑切片意识上传,这能更节省成本……”
阿娅清楚地看见宁舟的身躯颤抖了一下,他猛地转过头,用让人毛骨悚然的眼神看向那个研究员。
研究员惊恐地后退了两步:“不是我们干的!是上面的人干的!”
“把你知道的都交代清楚。”宁舟一字一顿地说道,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地狱的洞窟中挤出来的、恶魔濒死的嘶吼。
“我……我知道的也不多……但我看了记录。死者心脏手术失败的第一时间就被开颅取走了大脑,这个窗口期很短,只有几分钟,超过这个时限脑细胞就会不可逆地损伤。取出大脑后,要立刻离体养护并转移,送到实验室……没有一点时间可以耽搁,所以一定是有人提前准备好了的!”说到专业领域,研究员忘了恐惧,反倒兴奋了起来。
一切都是安排好的。
早就有人做好了预案,在齐乐人手术失败的第一时间,就将他的大脑切片意识上传,让他在永恒伊甸的世界里活下去。
那个人是谁?
答案,只有一个。
………………
永恒伊甸之中,窄门教堂的大十字架下。
齐乐人终于知道了那个残酷的真相——他早就死了。
他无法不觉得荒诞,他明明还在思考,还在行动,可是有人告诉他:你已经死了。你的身体死在了现实世界中,大脑被取出,意识上传,所以你才能“活过来”。
“所以你是唯一不能投反对票的人,因为你回不到现实里去。一旦伊甸系统被关停,你就真的迎来了死亡。”苏和告诉他。
一切都串起来了,梦里的病房、探视、苍白虚弱的他、葬礼、父母、哥哥的眼泪……这些都是他真实的记忆,可他唯独不知道,自己已经死了。
“乐人,留下来吧,如果你不想要我的安排,我可以不再干涉你的命运。你愿意爱谁都可以,我同意让乌列尔回到这个世界里,你们可以在这里共度一生。”苏和又退让了一步,将自由也还给他。
只要他选择同意。
齐乐人沉默了良久,他回头看向墙壁上巨大的十字架,那是审判。
“我只有一个问题。”齐乐人用最轻柔的语气提出了最尖锐的问题,“做手术之前,我同意你切了我的大脑吗?”
这一次,沉默的人换成了他的兄长。
他大概很想说个谎来骗他,齐乐人心想,他从这份沉默中品出了这个意图,可是他的兄长说不出如此拙劣的谎言,于是只能沉默。
齐乐人轻笑了一声:“我没同意。”
他一定没有同意,否则苏和不必如此大费周章,他大可以甩出一段他们达成一致的记忆,拿来说服他投同意票。
“也就是说,我早就接受了自己会死,可你不接受。”齐乐人直视着苏和的眼睛。
他看见那双漆黑的眼眸阖上了,睫毛上还残留着细碎如星子的泪光。
那眼泪是动人的,一如他情真意切的话:“我曾经以为自己无所不能。因为我可以在0与1的世界里呼风唤雨,创造一切我想要的东西,留住所有我想留住的人……我什么都做得到,只要我想。”
傲慢。齐乐人心想,这似乎是他与生俱来的秉性。
可笑的是,他的兄长似乎真的有傲慢的“资格”。
“新纪元公司想要创造一个虚拟世界,想了快二十年,直到我写出永恒伊甸的核心代码,这个计划才能推进下去。可你知道我为什么要这么做吗?”他问。
齐乐人隐隐约约地知道了,他保持了沉默。
“在爸爸妈妈去世的那一年,你的病情也开始恶化,我知道我迟早会失去你——我唯一也是最后的亲人。所以我下定了决心……”他的哥哥睁开了那双比肩上帝的眼睛,对命运宣告道,“赶在死神到来之前,我要把你送到永恒的伊甸园。”
他不接受死亡与离别。
………………
但他的弟弟接受。
那场带走了他生命的手术前,他们认真地聊过死亡,用一种并不轻松却很平和的态度。
那一天,他刚刚从代行天使拉斐尔的刺杀中死里逃生,他换了一个司机,换了一辆车,也换了一身衣服,准点出现在了弟弟的病房中,给他削苹果。
一圈圈的苹果皮削得十分
完美,没有一丁点的手抖,仿佛一个小时前差点送走他的暗杀没有带给他任何的影响。
“医生跟我说,手术的时间提前了,安排到这周日。”安静地看着他削苹果的弟弟,突然开口道。
苹果皮断了。
断裂的果皮落入了垃圾桶中,发出了一声碰到塑料袋的轻响。
“为什么我不知道?”他问道。
“所以我现在告诉你呀。”他的弟弟用一种轻快的语气说道。
一贯如此,他心想,他的弟弟是个很有主见和决断的人,他答应了医生,然后才来通知他,他不觉得这件事需要商量。
但这多少会给他的计划造成麻烦,因为他原本的安排全部得提前,实验室那边未必来得及准备……今晚就去确认进度,如果来不及,就找个理由把手术时间改回去,他不能容忍他的计划有一丝一毫的闪失。
就在他思索之际,他听见了一声格外严肃的“哥哥”。
坐在病床上的弟弟正看着他,他又叫了他一次:“哥哥。这个手术有很大风险,但已经到了不得不面对它的时候了。如果手术不成功,你也要接受这个结果,好吗?”
“……”
“好吗?”他的弟弟又问一次。
他的弟弟不是一个傻瓜,他从蛛丝马迹中看到了某种危险的可能,他试图阻止。
“我做不到。”他沉声说道,“只要有任何的可能,让你活下去,我都会试一试。”
“那就为我祈祷吧,祈祷手术成功。除此之外,不要做任何多余的事情了,哥哥。”
“……”
“小时候你给我讲过‘缸中之脑’的故事,我觉得那很可悲。如果一个人连自己的生死都无法决定,永远要活在别人制造的幻觉中,那是一件多么没有尊严的事情啊。”
“如果那个幻觉足够真实、足够幸福呢?”
“可那也是幻觉啊。”他的弟弟用一种悲伤而近乎怜悯的眼神看着他,“如果你现在把爸爸妈妈的AI机器人造出来,陪伴在我身边,假装他们从来没有离开我,我就能接受吗?我做不到,我只会觉得愤怒。哥哥,真实与虚假之间,有一条无法跨越的鸿沟,你不能假装它不存在。”
谈判已经破裂了,他清楚地意识到了这一点。
他的弟弟下定了决心,要直面自己的命运,哪怕命运的尽头是死亡。他不知道这个选择对他的哥哥而言有多痛苦,也许,他知道,但他还是这么做了,因为这是他认定的“正确的事”。
一个既天真,又自我,还很冷酷的小混蛋。
可他不接受这个小混蛋会死。
绝不接受。
绝不。
不。
不要死。
求求你不要死。
我不能让你离我而去。
你接受的命运,我不接受!
“请您再慎重考虑一下吧。把小齐先生塞进测试员的名单里,还为此隐藏你和他的关系,这是绝对的违规行为!”助理焦急地劝阻他。
“这是唯一将他送进永恒伊甸系统的办法。”他说。
新纪元公司的内部斗争越来越激烈,如果他试图绕开这条“正规渠道”,将弟弟的数据偷渡进去,未来一定后患无穷。
但是以那一百个测试员的身份入场,情况就不一样了,他能有理由为弟弟最大程度地调动算力,营造一个栩栩如生的世界。
等到测试结束,他会将镜湖市这个地图秘密保留在服务器中,只要新纪元公司存在,他的弟弟就永远存在。
“这件事如果曝光出去,您知道后果吗?”助理快被逼疯了。
早已疯掉的上帝冷酷地说道:“那就让秘密永远是秘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