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3.借势相护

作品:《斗罗大陆之死神天使

    守在门外的治疗魂师立即带着担架迎上来,掌中治愈光芒刚刚亮起,唐雪便背着唐银向旁边避开半步。她未让对方接触唐银,托在他腿弯下的手也未松开,嗓音因耗力过度透着轻哑:“他没有外伤,只是连续承受了几次魂力冲击,精神之海里还残留着魂兽的混乱精神力。现在不能让外来魂力进入他的经脉,我先带他回东侧小院休息。地下的事,稍后由我入宫说明。”

    治疗魂师被她拒绝得干脆,只能散去掌中的光芒,转头等候朱竹云决定。朱竹云走近几步,观察过唐银仍未恢复血色的面孔,又打量了一番同样疲惫的唐雪,才开口道:“既然没有外伤,先按你说的办。东侧小院离这里不远,你把唐银安顿好以后回来,我带你入宫。”

    白仞察觉到唐三环在他肩前的手臂稍稍收紧,便以神识安抚了他一句,随后对朱竹云答道:“不会耽搁太久。”

    唐雪带着唐银离开以后,朱竹云才重新转向地下入口。铁门后已经听不见兽吼,阵盘残留的波动却仍未完全消失。她接过军官递来的封锁记录,当众作出安排:“地下情况尚未确认,残余力量是否稳定也无人清楚。入口继续封锁,负责记录现场的器武魂魂师可以在确认安全以后进入。阵盘、镇魂钉和地下原有的一切都不许擅自移动,等皇家供奉院派人接手。”

    她对地下设施的称呼始终是战兽培养场,仿佛石壁上的血迹和那些嵌入魂兽骨骼的镇魂钉,都只是培养过程中出现的意外。附近军官显然早已熟悉这套说法,领命时并未表现出异样,只有程岳将嘴唇抿得更紧,视线掠过被亲兵看押的罗平,很快又收了回去。

    东侧小院与地下入口只隔着几排营房,白仞背着唐三绕过演武场,很快便把入口处的人声甩在身后。沿途遇到的军士纷纷让开道路,唐三索性把脸埋在他肩侧,借垂落的浅色长发遮住自己的表情。

    “其实我还能走。”唐三贴近他耳边开口,声音轻得只有两人能够听见,“你从地下把我一路背到这里,朱竹云大概已经认定唐银离开姐姐便寸步难行。”

    “走到第二层时,是谁把大半重量都压到了我身上?”白仞托着他继续向前,话中带着毫不客气的提醒,“体内塞着九头魂兽留下的力量,你若还按照过去的恢复速度逞强,恐怕真得让我一直背着。”

    唐三环在他肩前的手臂收紧少许,倦意仍压在眉间,笑意却已经浮了出来:“姐姐愿意背,我自然没有意见。”

    “我只答应把你送回去。”白仞经过最后一排营房,东侧小院的院门已经近在前方,“到了屋里便自己躺好,别指望我还要照顾一个不肯休息的弟弟。”

    “姐姐教训得是。”唐三把这声称呼叫得格外顺口,见白仞脚下明显快了些,唇边的笑也随之加深。

    抵达东侧小院时,留守小院的两名军士听见动静,连忙上前推开院门。白仞未让他们帮忙,背着唐三径直进入内室,来到床边才弯下腰,将人从背上放进铺好的软枕之间。

    房门合拢以后,白仞展开一层寂息,将床榻附近的魂力波动封在室内。唐三靠坐在床头运转玄天功,精神之海中的混乱力量刚被牵动,九枚新魂环便同时传来震荡,逼得他皱紧眉头,过了片刻才重新稳住呼吸。

    “我进宫以后,你先处理精神之海里的残余力量,蓝银皇与昊天锤都不要召出来。”白仞探查过那些交错的波动,确认阵法冲击正在缓慢减弱,才把被褥拉到他身前,“院外有人守着,你就留在这里休息。”

    唐三结束这一轮调息,握住白仞准备收回的手腕,将一缕蓝银皇的生命气息送入他经脉:“你也承受了不少死气和阵法冲击。朱竹云若让人替你检查,别让他们查到什么。”

    “她要问的是地下发生了什么,暂时不会急着查我的伤。”白仞等那缕生命气息流过经脉,便把手抽了回来,借唐雪的身份催促道,“弟弟先顾好自己,别让我从宫中回来以后还要继续背你。”

    “知道了,姐姐。”唐三隔着床帐应了一声,话里仍藏着一点笑。白仞不再理会他的调侃,确认寂息足以遮住新魂环的波动,才推门走出内室。两名军士守在外间,他只交代他们不得擅自打扰唐银,随后离开东侧小院,沿原路返回地下入口。

    他往返所用的时间并不长。重新走近地下入口时,罗平仍被几名亲卫看押在石柱旁,腰间军令尚未收走,显然问责还没有正式开始。朱竹云已经看完封锁记录,正与程岳核对阵盘留下的时辰,听见脚步声才从文书上抬起眼睛。

    “回来得正好。”她没有立即追问地下之事,先看了一眼白仞身后,“唐银安顿好了?”

    “只是体内魂力尚未稳定,需要休养一段时间。”白仞停在几步之外,以唐雪的身份向她行了一礼,“多谢殿下准我先送他回去。”

    “人是我带进北营的,自然不能让你们无缘无故折在这里。”朱竹云将手中的记录合上,抬手示意白仞来到自己身侧,“你既然回来了,这件事便当着你的面处理。”

    白仞没有推辞,依言走到她身旁。这个位置不像寻常供奉旁听问责,反倒像朱竹云有意让在场所有人看清,罗平险些害死他们姐弟,今日便必须给唐雪一个交代。

    罗平靠坐在石柱旁,受伤的右手已经重新包扎。他等了一夜,本以为铁门后最多只能抬出两具尸体,方才见唐雪背着唐银活着出来,脸上的血色反而比他们更差。此时见朱竹云特意等唐雪回来才开始问责,藏在袖中的手指顿时收紧。

    朱竹云重新翻开封锁记录,指尖停在启动最高权限的时辰上:“罗大人,你负责协助北营管理战兽培养场,应当知道最高封锁只能在战兽逼近最外层通道时启动。”

    “地下八间囚室同时失守,属下担心兽乱冲出北营,才不得已启用封锁。”罗平撑着石柱起身,试图把受伤的手藏回袖内,“当时情势紧迫,程大人也承认继续增派人手只会扩大伤亡。属下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守住北营。”

    “若只是为了守住北营,为何没有提前示警,也没有等他们传回地下的情况?”朱竹云将记录转向罗平,语气依旧从容,问出的话却没有留下多少转圜余地,“阵盘记得很清楚。你启动最高封锁时,最外层通道尚未受到冲击,唐银、唐雪也才刚刚走下石阶。战兽没有逼近出口,你却先把两名能够控制兽乱的供奉封在了里面。”

    罗平嘴唇动了动,目光越过朱竹云落向一旁的唐雪:“属下只是判断兽乱随时可能扩大。何况进入地下也是他们自己——”

    “他们自愿进入地下,是为了替北营平息兽乱,不是为了让你借一道铁门取他们的性命。”

    朱竹云直接截断了他的话。她没有提高声音,眼尾却已透出冷意:“若不是他们活着出来,你是不是还准备把一切推给失控的战兽,再告诉所有人,这只是两名新晋供奉实力不济?”

    附近几名军官同时低下视线。罗平脸上的灰白逐渐加重,终于无法再维持先前的辩解。他还想开口,程岳已经从亲兵手中取过那枚黑铁军令,直接放到朱竹云面前。

    朱竹云没有追究地下阵法为何失控,更未提及那些战兽经受过怎样的折磨,只将罪责落在罗平擅自关闭铁门一事上:“擅自启动最高封锁,险些令两名军方供奉死在地下。卸去罗平在北营的一切职务,收回军令,押入军法处候审。其余责任,等现场记录完成以后再议。”

    两名亲卫随即上前扣住罗平的手臂。罗平被带走时几次回头,怨恨几乎从脸上溢出来,视线在朱竹云与唐雪之间来回扫过,却不敢再当众争辩。

    程岳望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营房拐角,胸口积压的怒火并未因这道处置完全消散。他收起罗平的军令,向朱竹云拱手领命,随即亲自带人重新接管地下入口。

    朱竹云这才将剩余的封锁记录一并交给他,转身看向白仞:“罗平做的事,我已经给了你一个交代。至于地下究竟发生过什么,便由你亲自告诉我。”

    她没有等白仞当众回答,径直带着他朝停在营门外的车驾走去:“这里人多眼杂,我们入宫以后再谈。”

    车驾驶离北营,外面的马蹄声逐渐变得平稳。朱竹云坐在车厢另一侧,端起侍从提前备好的热茶,却没有立刻询问地下阵法和九头战兽,而是先问起留在东侧小院的人:“唐银的情况如何?”

    “精神之海还未恢复,需要休息几日。”白仞靠着车壁回答,面上仍留着一夜未眠后的疲惫,“我已经把他安顿好了,短时间内不会出事。”

    朱竹云听罢便不再追问唐银的伤势,只将话题转回地下:“你们进入以后,最高封锁很快落下,外面的人只能听见兽吼和阵法震动,具体发生了什么无人知晓。等到了宫中,你把从进入开始的经过说清楚,皇家供奉院还要根据你的回答核对现场。”

    “可以。”白仞知道她此刻掌握的只有入口记录与外面听见的动静,便未提前透露更多,“我会把亲眼见到的事情逐一说明。”

    “那座培养场属于皇家,里面关押的战兽数量与基础阵图都有记录。”朱竹云用杯盖轻轻拨开茶叶,态度依旧从容,“如今出了这么大的事,负责记录的人难免问得仔细。你只管照实回答,责任不会落到你们姐弟身上。”

    马车进入皇城时,日光已经越过宫墙。朱竹云没有带唐雪前往举行朝会的正殿,而是进了自己惯常处理事务的偏殿。殿内摆着一张覆盖整面桌案的星罗地图,墙边书架收着军方卷宗,几名记录官早已等候在侧。

    白仞进入以后,朱竹云先让侍女送来衣物与清水。唐雪身上的裙装仍沾着地下污迹,她若以这副模样接受正式询问,反而显得星罗苛待刚立功的供奉。白仞借屏风遮挡换上一身浅灰长裙,重新束好头发,出来时殿内只剩朱竹云、两名记录官和一位负责皇家供奉院事务的老者。

    老者将北营地下的阵图铺开,先指向最外层通道:“唐雪小姐,你与唐银进入培养场以后,最先遇见了什么?”

    “一头灰甲魂兽撞破囚室,随后其余七头也脱离控制。”白仞按照实际经历回答,只把唐三与自己使用的力量压低许多,“唐银以昊天锤震退最先冲出来的魂兽,又击塌几处已经开裂的墙体,暂时将它们隔在不同通道。我负责切断镇魂钉与魂兽之间的联系。阵法受到影响以后,八头魂兽的状态变得更加不稳定,我们只能一边压制,一边向下寻找阵眼。”

    记录官迅速写下他的回答。老者又用笔杆点过第二层的八间囚室,眉间带着损失战兽后的不悦:“镇魂钉用于限制战兽精神,按理说切断以后,它们应当更容易恢复。为什么八头战兽最终全部死亡?”

    “它们的生命早已与第三层阵眼相连。”白仞把双手收进袖中,免得经脉里偶尔掠过的灼热被人发现,“最深处有一头接近十万年的植物系魂兽,根系分别进入八间囚室,为它们维持气血。我们起初尝试封闭其中一条通路,对应的魂兽立即出现心脉衰竭。”

    老者翻阅北营送来的旧记录,纸页上显然从未写过这样的情况。他转而望向朱竹云,见她没有阻止,才继续追问:“既然不能切断,为何还要破坏阵眼?”

    “我们没有选择。”白仞抬手按住阵图中央,让老者看清几条已经变形的阵纹,“最外层囚室破裂时,镇魂阵就已经失去平衡。八头魂兽的精神与生命力都在向中央倒灌,若让它继续运转,积累在地下的力量会沿阵纹进入北营。我们只能将战兽留在地下,或者冒险毁掉阵眼。”

    “你们选择了后者。”朱竹云把茶盏放在桌边,终于加入询问,“当时最高封锁已经启动,地下力量即使爆发,也很难冲过铁门。你们完全可以退到最外层等待救援。”

    “退不回去。”白仞沿着图纸标出八头魂兽分布的位置,回答时维持着唐雪面对军方人员应有的克制,“它们受到阵法牵引,始终在攻击能够接触到的活物。唐银留在第二层,以昊天锤挡住了其中几头魂兽。我若独自退走,他撑不到铁门开启。”

    朱竹云听到这里,脸上浮出一点似有若无的笑:“你为了救弟弟,决定毁掉皇家培养多年的九头战兽?”

    “它们当时已经无法继续作为战兽。”白仞迎着她的审视,态度并未因为这句质问改变,“若我只带唐银退出来,阵法最迟半个时辰便会彻底失控。届时死的不只九头魂兽,积累在地下的力量一旦冲入北营,守在入口附近的人同样未必能够活下来。”

    负责供奉院的老者不太满意唐雪对皇家战兽的评价,却找不到能够反驳的地方。地下遗留的阵纹已经证明阵法长期失衡,他们昨夜没能及时发现,责任未必比罗平更轻。老者沉着脸翻过一页记录:“阵眼毁坏以后发生了什么?”

    “植物系魂兽先失去生命,其余八头紧接着衰竭。”白仞想起苍玉藤王最后搭在唐三腕侧的枝条,,“阵法里的力量在九具身体之间循环多年,魂兽死亡以后失去了承载之处。唐银离阵眼最近,以昊天锤正面挡住了最先爆发的力量,我负责压制随之涌出的死气,最后仍有一股冲击突破了我们的防御。”

    “这就是你们受伤的原因?”朱竹云向后靠上椅背,似乎在衡量这份说辞。

    “唐银距离阵眼更近,伤势比我重。”白仞给出的解释与门外众人见到的情况完全一致,“我恢复意识时,他还守在阵台附近,昊天锤也未能完全收回。地下已经感受不到活着的魂兽,我们又无法从内部开启铁门,只能留在原处恢复。”

    记录官写完最后一句,又依照惯例问起九头魂兽死亡后形成的魂环。白仞对此早有准备,回答得很简短:“力量爆发以后,我们昏迷过一段时间。等我醒来,地下只剩尚未散尽的魂力,未曾见到完整魂环。”

    “九头高阶魂兽同时死亡,魂环全部在你们失去意识时消散,未免太巧。”供奉院老者将笔杆搁在阵图旁,怀疑几乎写在脸上,“唐雪小姐既然能够压制死气,想必也有办法从魂兽死亡后的力量里得到好处。”

    “我确实吸收了一部分无主死气。”白仞并不否认已经无法完全遮掩的变化,只把所得缩小到合理程度,“我的武魂能够容纳这类力量,若放任它们留在地下,铁门开启时,最先受到影响的便是守在入口的人。”

    “唐银呢?”老者翻到记录里提及阵台的部分,追问时明显多了几分怀疑,“你说他用昊天锤破坏了阵眼,九头魂兽死亡时,他应该就在附近。昊天锤足以承受高年限魂环,那些魂环当真一枚都没留下?”

    “他离阵眼最近,阵法崩溃时承受的冲击也最重。”白仞听出老者是在怀疑唐银趁机吸收魂环,脸色随之冷了下来,“九股魂力与混乱精神一同反冲进他的身体,我背他出来时,他连自己行走都做不到。并且当时我们与程岳大人相遇时我正在为唐银寻找第六魂环,阁下若认为他刚吸收完第六魂环没几个月便还能继续吸收魂环,那我无话可说。”

    老者被她堵得面色一僵,朱竹云却笑出了声。她抬手让记录官合上卷宗,语调比方才亲近许多:“唐雪护弟心切,不必逼得太急。培养场出现意外原本便与他们无关。”

    范供奉勉强应下,将阵图与记录一并收好。他离开偏殿以前仍多打量了唐雪几次,显然不曾完全相信这对姐弟在地下毫无所得。白仞并不在意这点怀疑,唐银与唐雪若表现得过于干净,反而不符合两个自由魂师接受军方招揽的动机。

    两名记录官也被朱竹云遣退。殿门合拢以后,朱竹云离开桌案,亲自替唐雪重新斟了一杯茶:“方才问的是皇家培养场的损失,现在我想问问你自己的打算。”

    白仞接过茶盏,仍未饮用:“什么打算?”

    “你和唐银进入星罗,只是因为程岳在森林中的一次邀请。你们没有宗门,也不依附任何家族,以你们的实力,过去想必也有不少势力招揽。”朱竹云回到自己的座位,手臂搭在桌沿,“北营这一次突发事件的处理足以证明你们的实力。继续做两个随时可能离开的自由魂师,未免有些浪费了。”

    “自由魂师至少不用解释自己为何杀死皇家培养的战兽。”白仞端着茶盏,唐雪柔和的面容说出这句话时,反而多了些不易亲近的意味。

    朱竹云并未生气,唇边的笑意更明显了:“范供奉心疼那九头魂兽,并不代表皇家会让你们承担责任。战兽死了可以再找,能够在最高封锁之下活着处理兽乱的人却不常见。星罗若连功过都分不清,又凭什么让高阶魂师替我们效力?”

    她从桌边抽出两份刚刚拟好的供奉院契书,契书下方还分别附着一份请爵草案,其中一份写着唐雪的名字,另一份属于唐银。白仞没有立即接,先借余光扫过最上方的几行,发现朱竹云准备的待遇远远超过普通军方供奉所能得到的范围。

    “只要你们愿意签下供奉院契书,我便会向陛下为你们请爵。”朱竹云按住两份草案,直截了当地开出条件,“唐雪拟授三等子爵,进入皇家供奉院,任一等巡察客卿;唐银拟授一等男爵,与姐姐同入供奉院。你们不必常驻军营,只在皇家需要时接受调遣,俸禄、府邸与修炼资源都按最终爵位发放。”

    “我们才进入星罗没多久。”白仞放下已经转凉的茶,话中带着适度的警惕,“这样的封赏是否给得太快。”

    “星罗向来重视能够立功的人。”朱竹云把两份契书推到他面前,态度亲厚得像是已经将姐弟二人划入自己一方,“何况我不是白白送你们爵位。北营的事传出去以后,会有不少人想知道地下发生了什么。你们接受封赏,便等于承认皇家对兽乱的处置,也会替我堵住那些借机生事的嘴。”

    这倒是符合唐雪与唐银眼下应当在意的利益。白仞翻开契书,认真读完其中条款,才以唐雪的身份作出决定:“唐银醒来以后,我再问他的意见。”

    “你不是他的姐姐吗?”朱竹云托着下颌,故意问得轻松,“我还以为你替他做惯了决定。”

    “我只负责让他活着。”白仞把唐银那份契书重新放回桌面,“至于他想怎么活,由他自己决定。”

    朱竹云注视着唐雪片刻,像是从这句话里找到了某种可以利用的东西。她很快收起文书,叫来侍女送唐雪出宫,临别时又特意嘱咐:“明日好好休息。后日宫中会接见南方几家商会的代表,若唐银能够起身,你们姐弟也一起来。”

    白仞在宫门外登上马车,直到厚重宫墙被甩在身后,才借车窗缝隙望了一眼偏殿所在的方向。朱竹云给出的爵位并不只是一份奖赏,她已经准备把唐雪与唐银放到所有人都能看见的位置。至于她想让谁看见,眼下还缺少足够的线索。

    唐三听完宫中的问话与封赏,第一反应是拿起属于唐银的那份文书,从头到尾重新检查了一遍。经过半日调息,他脸上的虚弱已经缓解,昊天锤的魂环也暂时稳定下来,只要不用精神力深入探查,外人最多认为他刚经历过一场重伤。

    “条件确实很好。”唐三把文书翻到最后,手指落在供奉院客卿的印章旁,“不需要常驻军中,可以自由出入部分皇家驻地,还能接触各国使团与军方情报。她像是担心我们不肯留下,提前把能给的东西全摆了出来。”

    “你接受吗?”白仞坐在床边,以寂息隔绝外间声音,顺手接过他看完的文书。

    “姐姐都准备做子爵了,我这个弟弟总不能独自离开。”唐三答得一本正经,还把印泥往白仞面前推了推,“以后在外面遇到麻烦,劳烦子爵大人多照顾。”

    白仞拿起文书在他肩膀上拍了一下,力道轻得更像替他拂去灰尘:“先把姐姐叫顺。后日进宫,你若当着朱竹云的面叫错,我只能说伤势损坏了你的脑子。”

    “这倒不难。”唐三接过印泥,在契书末尾留下唐银的印记,“你这两日管得这样熟练,唐雪这个身份确实比我预想中更适合你。除了年纪和性别,几乎挑不出什么问题。”

    白仞把两份签好的文书收起,起身时语调冷了半分:“年纪也可以贴合。你若愿意,现在叫我大哥也来得及。”

    唐三终于没忍住笑,气息随之牵动体内尚未平复的魂力。他偏头咳了两声,见白仞立刻转身,便识趣地收敛笑意:“姐姐,我错了。”

    两日后的封赏仪式比他们预想中更为正式。星罗皇帝并未亲自召见两个刚加入供奉院的自由魂师,只让内侍宣读册封文书,戴维斯与朱竹云则一同出席。宫中几位有权调动供奉的重臣都被请来观礼,显然是朱竹云有意让唐雪、唐银的名字尽快进入他们耳中。

    唐雪换上象征三等子爵的银灰礼服,长发被侍女梳成适合年轻贵族女子的样式,肩侧还别着星罗皇室赐下的白虎纹章。唐银站在她右后方,衣着颜色比姐姐更深,腰间佩着一枚男爵徽章。两人外貌并不十分相似,站在一起时却有种多年相处后自然形成的默契,唐雪稍微改变脚步,唐银便会跟着调整位置。

    册封结束后,朱竹云没有让他们随着其他新晋贵族离宫,而是直接带去接见南方商会的代表。她在众人面前把唐雪安排在自己左侧,提及北营时虽未透露地下细节,却毫不吝啬地称赞姐弟二人的能力。几名消息灵通的商会代表当天便记住了唐雪的名字,离宫以前还分别送上拜帖,邀请两人有空前往商会做客。

    接下来的十余日里,相似的场面接连出现。朱竹云检阅皇家供奉时把姐弟二人带在身旁,接见边境将领时让唐雪列席,就连与外来使者商议魂师通行的宴会,也替他们留了靠近主位的位置。唐银多数时候坐在姐姐旁边,表面仍在养伤,偶尔有人试探两人的来历,唐雪便替他挡去一半问题,剩下的由他用真假参半的经历应付过去。

    城中关于这对姐弟的传闻迅速多了起来。有人说唐雪的武魂可以直接斩断魂师与魂环的联系,也有人坚称她在北营独自杀死了九头万年魂兽;唐银则在传言里成了被姐姐护得极好的魂师,实力虽然不弱,每次遇到危险却总要唐雪出手收尾。<

    /p>唐三从侍从送来的消息里读到最后一条时,久久没有翻页。白仞坐在窗边整理宫中送来的宴会名册,见他保持着同一个姿势,便从他手中抽走那张纸:“外人不知道地下发生了什么,传言出现偏差很正常。”

    “我只是在想,他们究竟从哪里得出我每次都要姐姐收尾。”唐三把纸拿回来,屈起手指弹了弹上面那行字,“北营里负责收拾阵法和稳定魂兽的人,好像不止唐雪子爵一个。”

    “你可以出门解释。”白仞把明日需要记住的人名放到他面前,浅色眼眸里带着一点藏得不深的笑,“顺便告诉他们,你在地下吸收了九枚魂环,如今已经九十五级。”

    唐三拿起名册,立即放弃替自己澄清:“让他们继续误会吧。做弟弟也没什么不好,至少有人替我挡酒。”

    他说的是前一日那场招待西境将领的宴会。西境一名将领听说姐弟二人出身自由魂师,几次举杯试探唐银酒量。白仞知道唐三需要保持魂力稳定,便以姐姐不许弟弟伤愈前饮酒为由替他挡了回去。第二日,唐雪管束弟弟极严的说法便传遍了半个供奉院。

    让这件事好笑的,是朱竹云安排他们参加的另一场皇家晚宴。

    戴沐白与朱竹清当晚也在受邀之列。两人身为已经得到皇帝承认的继承人,座位本应更靠近主位,只因这些年长期离开星罗,真正围在他们身旁的人反而不如戴维斯与朱竹云那边多。戴沐白穿着束缚得令人不适的皇室礼服,从进殿起便维持着恰到好处的威严,直到朱竹云亲自把唐银、唐雪带进来,那层好不容易撑起的端正险些当场裂开。

    “这两位便是近日受封的唐雪子爵与唐银男爵。”朱竹云走到戴沐白与朱竹清面前,主动为双方引见,“他们姐弟过去一直以自由魂师的身份在大陆游历。沐白与竹清常年在外,或许更容易与他们谈得来。”

    戴沐白先望了望一身女式礼服的白仞,又望了望规规矩矩跟在“姐姐”身后的唐三,喉结明显滚动了一下。他及时把险些出口的笑声变成轻咳,端起酒杯掩饰:“久仰。最近宫里到处都在谈论唐雪小姐,今日总算见到了。”

    白仞依照贵族礼仪略微颔首,唐雪的举止挑不出错处:“三皇子殿下言重了。我与弟弟初到星罗,往后还需要诸位照应。”

    “弟弟”两个字落下,戴沐白手里的酒液晃出了杯沿。朱竹清从旁伸手托住杯底,鞋跟却已经准确踩在他靴面上,脸上的冷静与动作形成了鲜明反差:“殿下近来练功太勤,手上有些不稳。唐雪小姐不必介意。”

    “我不介意。”白仞看见戴沐白忍得肩膀发紧,唇边浮起很浅的弧度,“我弟弟偶尔也会这样。”

    唐三站在她身侧,以唐银的身份接得十分自然:“姐姐记错了。我端酒向来很稳,只是你不许我喝。”

    戴沐白这次连咳嗽都没能完全遮住笑声。他侧过身体避开朱竹云的观察,借放下酒杯的动作缓了缓:“唐雪小姐很疼弟弟。唐银公子有这样一位姐姐,想必从小省了不少麻烦。”

    “确实。”唐三看着戴沐白已经发红的脸,回答里藏着只有几人听得懂的反击,“不过她以前很少摆姐姐的架子。北营那次背我回来以后,倒像是忽然觉得这个身份很好用,这些日子什么都要管。”

    白仞转过脸,终于给了他一个称得上警告的眼神。朱竹云只当姐弟二人平日便是如此相处,饶有兴致地问道:“唐雪,他一向都这么不听话?”

    “平日没伤到连路都走不了,我也懒得管他。”白仞伸手取走唐三刚刚端起的酒杯,把一盏清水放回他手里,“这几日例外。”

    朱竹清垂眸整理衣袖,把唇边险些浮出的笑藏了下去。她见唐三当真端着清水,又用一副弟弟不敢反抗姐姐的模样站在旁边,忍了片刻还是主动开口:“唐银公子的伤还未痊愈,饮酒确实不妥。唐雪小姐照顾得很周全。”

    “竹清说得对。”戴沐白终于找到机会把笑意化进话里,郑重其事地朝唐三举起自己仅剩半杯的酒,“唐银公子听姐姐的话,往后一定长命百岁。”

    唐三举起清水与他碰杯,脸上的笑比平日温和许多:“承殿下吉言。也祝殿下早日把手练稳,免得每次见到不该笑的事都要洒酒。”

    戴沐白刚恢复正常的手又晃了一下。朱竹清这次没有替他托住杯底,只往旁边让开半步,任由几滴酒落在他袖口上。朱竹云站在近处观察片刻,似乎对双方迅速熟悉起来颇为满意,便顺势安排唐雪与唐银坐到戴沐白一侧,想让这两名新贵进入更多人的视线。

    整场晚宴结束以前,戴沐白都没能找到与唐三单独说话的机会。离席时四人只能依照陌生人的礼节告别,朱竹清经过白仞身侧,手中折起的宴会名单却恰好落在他脚边。白仞弯腰替她捡起,借着纸页交接,摸到夹在其中的一小片薄纸。

    回到住所以后,唐三展开纸条,上面只有朱竹清写下的两行字:朱竹云近日把他们带去的场合,恰好都有天斗或武魂殿的人在场。戴维斯的人也开始询问姐弟二人的过去经历。

    “她正在让外界相信,我们是她刚刚得到的亲信。”唐三把纸条放到灯焰上,火光沿边缘迅速卷过,“封爵、宴会、供奉院职位,全部是做给别人看的。她需要我们拥有一个足够明确的立场。”

    白仞坐在桌边拆开新送来的请帖,最上方一封正来自天斗商会:“她若只想招揽我们,没必要让消息传得这么快。越多人知道她重视唐雪和唐银,将来我们做的某件事,或者遭遇的某件事,分量就越重。”

    “那就等她安排。”唐三把烧尽的灰烬碾散,转身接过白仞手中的请帖,“她费了这么多力气,总不会只为了让你替她参加宴会。”

    答案在五日后送进了他们的住所。

    星罗将派遣一支使团前往天斗城,重新商议两国商队与魂师在边境的通行事宜。使团除去礼官与随行文书,还带着几家商会准备交给天斗皇室的货物,沿途需要两名能够处理魂兽袭击的高阶供奉护送。

    朱竹云把唐银、唐雪召入偏殿时,通行文书和路线图已经铺在桌面上。她亲自在地图上标出几处需要停留的城镇,手最终落在靠近天斗城的一段官道:“这条路从落日森林外围经过,近来偶尔有魂兽袭击商队。你们处理过北营兽乱,由你们随行最合适。”

    唐三站在白仞身后半步,听见落日森林四个字,想起地下魂兽记忆里那句模糊的交谈。他未曾立即表现出异样,只接过另一份随行名单,按照唐银对任务应有的关心询问:“护送途中若遇到意外,使团护卫与沿途驻军是否有权调遣我们?”

    “你们这次代表皇家供奉院,不归使团护卫与沿途驻军调遣。”朱竹云合上路线图,话中带着对两人的信任,“普通袭击由护卫队处理;涉及高阶魂师与魂兽,则由你们自行决定如何应对。使团抵达天斗城以后,你们可以留在那里等待回程,也可以先行返回星罗。”

    白仞拿起地图,视线沿预定路线经过落日森林外缘。朱竹云选择的道路属于两国使团常用官道,沿途驿站齐全,表面找不出值得拒绝的理由:“什么时候出发?”

    “三日以后。”朱竹云从侍女手中接过两枚新制的皇家供奉徽章,分别交给姐弟二人,“这是你们受封后的第一次外务。使团进入天斗境内以后,旁人见到的不只是两名自由魂师,也会把你们当成星罗的态度。我相信你们知道该怎么做。”

    “我们会把使团送到天斗城。”白仞收下属于唐雪的徽章,给出的承诺只到护送任务本身。

    朱竹云对此已经满意。三日后的清晨,她与戴维斯亲自到城外为使团送行,唐雪、唐银骑马经过时,朱竹云还当着数名外国商会代表的面嘱咐他们注意安全。两人的名字随着使团离城再次传向各方,而朱竹云站在高台上,直到队伍完全消失在官道尽头才返回马车。

    使团一路向北,最初几日都未遇到意外。唐三与白仞继续维持姐弟身份,白日分别守在车队前后,夜间则借无相与寂息遮掩魂力,稳固地下所得。随行官员已经听过太多关于唐雪保护弟弟的传闻,每次安排守夜都会主动把较轻松的前半夜交给唐银,仿佛多让他吹一会儿夜风,回到星罗便会被唐雪追究。

    唐三起初还会解释两句,第三次发现自己的守夜位置又被挪到营火旁以后,干脆端着热水坐到白仞身边:“姐姐名声太好,我跟着沾了不少光。”

    白仞检查着第二日路线,头也不偏地把装着干粮的袋子递给他:“既然知道自己沾光,今晚就负责收拾营火。”

    使团跨过边境以后,道路逐渐转向东北。负责领路的天斗官员在前方驿站与他们会合,带队进入一条从落日森林西南外围穿过的官道。这片区域长年有军士巡查,路边还设有驱赶低阶魂兽的药石,只要不主动深入森林,普通商队也能安全经过。

    进入落日森林区域的第一日,沿途仍能遇到猎魂小队和运送药材的车马。第二日上午,官道上的行人开始减少,几处本该有人驻守的休息站也关闭了木门。负责使团安全的军官派人询问,只得到附近偶有魂兽出没、商旅提前绕行的回答。

    午后,白仞骑马经过一片低矮灌木,忽然闻到风里混进一缕极淡的腥甜。那味道很快被草木气息掩盖,座下战马却不安地甩动头颅,前蹄几次刨过地面。白仞收紧缰绳,神识越过官道进入森林,最先触及的不是靠近道路的魂兽,而是一片彼此冲撞、毫无规律的混乱意识。

    几乎同一时刻,唐三从队伍前方折返回来。他方才经过路边时,已经借垂落的衣袖遮掩,将精神力悄然送入一丛仍扎根泥土的蓝银草。细长叶片在感知中蜷缩起来,草茎也纷纷偏向远离森林的一侧。

    “沿途的蓝银草都在避开同一个方向。”唐三控制马匹靠近白仞,以姐弟交谈的姿态把声音送入两人之间,“林中低阶魂兽正在向外逃,更深处还有一批生命气息在朝官道移动。”

    白仞再次放开神识。那缕腥甜气息随着风从森林深处涌出,沿途所过之处,原本分散的魂兽意识被一层狂躁覆盖。它们并未互相追逐,也不像正常迁徙,而是在某种持续刺激下共同转向使团所在的道路。

    前方树冠忽然惊起大片飞鸟。它们冲上天空以后没有四散,反而像被身后的东西驱赶一般,全部越过官道飞向远处。

    白仞按住腰间属于唐雪的供奉徽章,另一只手已经握住尚未显形的寂灭之衡。唐三借宽袖遮住掌心,精神力沿路旁蓝银草彼此呼应的生命气息迅速向森林深处延伸。

    数息以后,沉闷兽吼穿过层叠树林,官道两侧的马匹同时躁动起来。唐三感知着从不同方向汇聚而来的生命波动,靠近白仞低声提醒:“不是几头魂兽。”

    森林深处的轰鸣逐渐连成一片,脚下土地也随着那股逼近的力量开始震动。白仞望向官道上已经来不及全部调头的车马,银灰色光芒悄然漫过瞳孔:“整片兽群都在往这里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