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海神第九考,开启

作品:《斗罗大陆之死神天使

    海神岛出现在海天尽头时,已是深海魔鲸王死后的第九日。

    大白带领族群游在最前方,熟悉的环形海域从晨雾中逐渐显露。岛外巡守的海魂师早已感受到海神三叉戟的气息,几艘巡逻船越过礁石迎来,尚未靠近,船上的魂师便朝唐三所在的方向俯身行礼。

    唐三站在大白背上,海风将深蓝长发吹向身后。深海魔鲸王的魂环与魂骨已经彻底融合,九十九级魂力收敛在体内,外表反而比交战以前更加沉静。只有海神三叉戟偶尔掠过的蓝金光芒,会引得附近海水随之起伏。

    白仞在他身侧展开六翼,以圣域托住其余几人。众人接连落上海岸时,大白绕着近处海域游过一周,确认沿途追来的海魂兽已经退去,才从水中探出头来。

    “我只能送到这里。”大白仰头望着岸边众人,话里仍带着连续赶路后的疲惫,“深海魔鲸王死后,那片海域留下的力量一时散不干净,我得回去约束附近族群。你们若还要出海,记得提前通知我。”

    小舞蹲在礁石旁,伸手拍了拍它露出水面的额头:“知道了。等小三完成传承,我们再去找你。”

    大白似乎想说它才不愿再被卷进麻烦,海神三叉戟中的气息却令它迟疑片刻。它最终只是摆动尾鳍,带着族人潜入逐渐明亮的海水,数十道背鳍很快消失在远处浪潮之间。

    海岸上的巡守者已经认出同行众人。负责迎接的海魂师先向唐三行礼,随后说明波塞西正在海神殿等候。七圣柱守护者也已收到消息,分别从岛上各处赶往海神山。

    众人沿熟悉的道路向岛内行去。穿过海神之光曾经笼罩的阶梯时,唐三额间的三叉戟印记渐渐发热,蓝金色光辉从纹路中透出,与山顶海神殿遥相呼应。

    数行文字随之浮现在他的意识中。

    双生武魂,各具九环。

    集齐六块魂骨。

    击杀深海魔鲸王。

    魂力达到九十九级。

    四项要求依次亮起,又在确认完成以后融为一道蓝金光芒。唐三脚步略微放缓,海神三叉戟也在掌中传来一声低鸣,仿佛整片海洋都借那道回响确认了他的归来。

    蓝金文字重新排列,最终只留下简洁的两行。

    海神第八考,完成。

    第九考开启资格,获得。

    光芒沿三叉戟印记向下流转,经过唐三已经完整的六块魂骨,又分别进入蓝银皇与昊天锤。九十九级魂力受到牵引,在经脉中自行运转一周,刚刚吸收不久的深海魔鲸王力量也随之彻底稳定。

    小舞始终走在唐三另一侧,察觉他的脚步恢复如常,才松开方才扶住他手臂的力量:“通过了?”

    唐三颔首回应,把海神第八考已经通过的事情告诉了众人。戴沐白听见第九考即将开启,眉宇间的轻松反而淡了些,宁荣荣与奥斯卡也收起沿途说笑,跟随唐三继续登上海神山。

    白仞未参与他们的交谈。他沿着石阶向上时,寂灭之衡始终安静收在体内,深海魔鲸王留下的那些话也暂时被他压回心底。眼前是唐三已经走到尽头的海神考核,在真正完成传承以前,尚未证实的猜测不该成为扰乱他的另一重负担。

    海神殿的殿门已经敞开。

    波塞西站在殿外平台中央,赤红长袍被高处海风轻轻扬起。唐晨仍如众人上一次离开时那样陪在她身旁,花白长发束在身后,曾被血红九头蝙蝠王侵蚀多年的身体虽未完全恢复,眉宇间属于杀戮之王的阴郁却已经散去。

    唐三见两人一同等在殿外,脚步不由得快了几分。他来到平台前,先向波塞西行礼,又唤了一声:“曾祖。”

    “回来了。”唐晨抬手按住他的肩膀,九十九级魂力才探入少许,便感受到唐三已经抵达了与他同样层次的气息。

    深海魔鲸王留下的庞大力量已经融入经脉,海神三叉戟也在唐三身旁发出低沉回应。唐晨确认他的气息稳定,掌上的力道才放松下来:“比你上次离岛时强了不少。看来深海魔鲸王那一关,已经过了。”

    “大家都在,才能顺利回来。”唐三侧身让出位置,戴沐白等人也相继走上平台,“它留下的魂环与躯干魂骨已经融合,第八考方才确认完成。”

    唐晨扫过同行众人。衣袍上残留的破损与尚未完全恢复的魂力都证明了那一战并不轻松,他未把这份胜利只算在唐三一人身上,向几名年轻人郑重颔首:“辛苦你们陪他走这一趟。”

    戴沐白以晚辈之礼回应,奥斯卡也收起平日的玩笑。众人上一次抵达海神岛时已经与唐晨见过,如今再次相聚,隔在彼此之间的陌生少了许多。小舞还主动问起他体内残留的侵蚀是否已经清除,听唐晨说只需继续休养,才跟着宁荣荣走到一旁。

    波塞西来到唐三面前,掌中浮现出一缕海神之光。蓝金光芒沿他额间印记流转,又与海神三叉戟相互呼应,片刻后才重新回到她掌中。

    “第八考已经全部完成。”波塞西确认过他体内的魂环、魂骨与修为,海蓝双眸中流露出由衷的欣慰,“你已经具备接受海神传承的一切条件。先休息一夜,明日日出时开启第九考。”

    唐三从海上一路赶回,魂环与魂骨虽已稳定,精神上的疲惫仍未完全消散。他接受了波塞西的安排,又问道:“第九考会在海神殿内进行?”

    “海神传承之地位于另一处空间,海神殿只是开启入口的地方。”波塞西转身面向殿门,抬手唤醒门框上的古老纹路,“明日我会主持阵法,引动七圣柱与岛上的海神之光,把你送入传承空间。至于传承本身,只能由你独自完成。”

    唐三沿亮起的阵纹望入殿内。沉积在穹顶与石柱间的蓝色光流正被阵法一点点牵引,原本散在殿中的海神之力逐渐向中央汇聚。

    七圣柱守护者也从两侧长阶陆续赶来。海龙斗罗走在最前方,抵达平台以后先向波塞西行礼,其余六人则分别守在海神殿周围,等待她的安排。

    “传承入口开启以后,需要六个人守住辅助阵眼。”波塞西抬起权杖,六道蓝色光芒随之分开,分别落在小舞、戴沐白、朱竹清、宁荣荣、奥斯卡与马红俊身前,“你们额间留有海神考核印记,可以借此与传承阵法建立联系。传承结束以前,无论感受到什么,都不能离开各自的位置。”

    小舞低头感受着印记传来的牵引,随后走到唐三身边,握住他的手:“我会守好。”

    戴沐白等人也先后答应。众人一路陪唐三来到海神岛,本就做好了面对第九考的准备,如今需要他们维持阵法,自然无人推拒。

    白沉香站在马红俊身旁,见六处阵眼已经各有归属,便主动询问:“传承开始以后,我负责哪里?”

    “留在阵法外围。”波塞西朝她颔首,权杖在海神殿前划出一道包围六处阵眼的蓝色弧线,“你负责在各处之间传递消息,也要阻止其他人靠近海神殿。你的速度正适合巡视外围。”

    白沉香认真记下六处阵眼的位置。马红俊原本想叮嘱她留意安全,话到了嘴边,又觉得明日真正进入危险之地的是唐三,最终只悄悄握了握她的手。

    波塞西随后转向白仞。她能够感受到他体内已经形成的神基,那道力量与海神传承彼此独立,一旦进入尚未稳定的阵法,反而可能造成干扰。

    “你与唐晨留在大殿外侧。”波塞西向白仞说明安排,又提醒他收敛神基的力量,“第九考属于海神传承,你不必进入辅助阵眼。若阵法出现波动,也先交由我与七圣柱守护者处理。”

    白仞并未坚持介入:“我会留在唐三进入传承的位置附近,不接触阵纹。”

    唐三听见这项安排,转身握住他的手。两人都清楚传承开始以后会暂时失去联系,唐三却未在众人面前多说,只借相握的力量确认白仞会守在外面。

    波塞西将众人的位置安排妥当,又让海龙斗罗带他们熟悉六处阵眼。白沉香随众人一同离开平台,沿途记下各处阵纹之间的距离,以便明日能够及时往返。

    唐三走出几步,察觉白仞仍留在身旁,便稍微放慢速度。两人经过唐晨时,唐晨向唐三交代道:“今晚把魂力恢复好。进入传承之地以后,外面的人帮不了你,海神留下的考验只能由你自己走完。”

    “我明白。”唐三从他今日比往常更郑重的态度中听出几分担忧,只当那是长辈面对晚辈即将传承神位时难免产生的不安,“曾祖也早些休息。等第九考结束,我们再好好说话。”

    唐晨望着已经走到海神传承以前的曾孙,眉间浮出少许欣慰:“去吧,我等你出来。”

    唐三这才与白仞沿长阶离开。小舞等人已经在海龙斗罗带领下走向殿侧,远处还传来奥斯卡询问唐三进入第九考后是否还能借香肠恢复魂力的声音,海神山上原本凝重的气氛也被冲淡了些。

    波塞西站在殿门前,目送众人的身影逐渐消失在长阶下方。唐三始终以为她只是第九考的主持者,离开以前还向她道了谢,约定明日日出准时抵达。

    她接受了那句感谢,却未告诉他明日的海神殿不会再留下大祭司。

    唐晨来到她身边,掌心覆上她握着权杖的手。波塞西感受到那份熟悉的温度,收回落在山路上的视线,与他一同走进大殿。

    阵眼早已由七圣柱守护者核验过,波塞西仍沿石柱逐处走了一遍。唐晨知道她只是想让这一夜过得慢些,也没有催促,只跟在旁边替她扶正被海风吹歪的灯盏。

    来到中央阵纹前时,波塞西收回覆盖在晶石上的魂力。海神之光沿繁复纹路向周围散开,将两人的影子一同映在大殿地面上。

    “阵法已经准备好了。”她握着权杖站起身,像是在说服唐晨,也像是在提醒自己,“明日只需引动七圣柱,入口便会开启。”

    唐晨低头检查最后一处阵纹,确认其中的魂力运转顺畅,才来到她身边:“这些日子,你已经检查过很多次。”

    “多看一次,总比明日出错好。”

    “以你的修为,海神殿的阵法不会出错。”

    波塞西听见他笃定的回答,唇边浮出一点浅淡笑意:“你从前可不会这样信任海神岛的事。第一次来挑战时,连七圣柱都险些被你砸坏。”

    “那时我只想证明昊天锤比海神留下的规矩更强。”唐晨回忆起年轻时的意气,眉宇间也多了些久违的舒展,“后来才知道,砸坏东西容易,留在原地守上几十年才难。”

    波塞西听出他话里所指,笑意随之淡了些。她把权杖放回大殿中央的石座,空出的手垂在身侧,很快便被唐晨握住。

    两人沿着侧廊慢慢往外走。海神殿外的天色已经暗下,七根圣柱却仍亮着,为明日即将开启的传承汇聚力量。波塞西走到长廊尽头,忽然停在能望见整片环形海域的位置。

    “唐晨,明日仪式开始以后,你站远一些。”她借着远处圣柱的光看清他花白的鬓发,轻声提醒,“海神之光全部汇入大殿时,你身上的旧伤承受不住那股冲击。”

    “好。”唐晨答应得很快,“我就在殿门外。”

    “入口开启以后,你也不必一直守着。”波塞西知道他这次答得太容易,反而更不放心,“传承少则数日,多则更久。唐三出来以前,这座大殿都会由七圣柱守护者封闭。”

    “那我便等到他出来。”

    波塞西握着他的手微微收紧:“你知道我说的不是唐三。”

    海风从长廊外吹来,卷起她垂在赤红长袍上的发丝。唐晨替她把那缕头发理回肩后,动作已在这几个月里变得十分熟悉。

    “我知道。”他答道。

    波塞西仍注视着他,像是想从那张经历百年风霜的面容上找出一句承诺。唐晨却只是替她整理好长发,始终不肯答应更多。

    “我等了你这么多年,不是为了让你回来陪我守着海神岛。”波塞西终于把藏在心里的话说出来,其中听不出责备,只余下难以割舍的疲惫,“唐晨,你已经夺回自己的身体,也见到了昊天宗的后人。你还有许多地方可以去。”

    “我回来也不是为了再去别处。”唐晨握住她的手腕,把她向自己身前带近少许,“我年轻时离开海神岛,是想找到一个能够配得上你的神位。后来困在杀戮之都那么多年,真正想回来的地方却一直只有这里。”

    波塞西闭了闭眼。她等过这个答案太久,等到早已不敢相信自己还能亲耳听见。

    “你若早些回来……”她开口以后又停住,似乎觉得这句话已经失去意义。

    “早些回来,我们也未必懂得珍惜。”唐晨接过她未说完的话,语调中带着对过去的坦然,“我大概还会想着胜过海神留下的考验,你也仍会守着大祭司的职责。我们会争,会错过,最后才知道自己真正想要什么。”

    波塞西靠近他,额头轻轻抵在唐晨肩前:“你倒是什么都想明白了。”

    “在杀戮之都困了几十年,总该想明白几件事。”

    唐晨抬手环住她的肩背。隔着赤红长袍,他能感受到波塞西的呼吸,也能感受到她体内庞大魂力正与海神殿逐渐产生更深的联系。明日日出以后,这些力量都会被传承阵法抽走,连同她的生命一起化作开启那扇门的代价。

    波塞西在他怀中安静了许久,才轻声说道:“明日别离阵法太近。”

    “好。”

    “也别妨碍我开启传承。”

    “我答应你。”

    “唐晨。”

    她只唤了他的名字,并未再把最后一句说出口。

    唐晨知道她想要的并非这两项保证。她想让他答应,等她离开以后仍然活下去,回昊天宗也好,留在海神岛也好,只要别沿着同一条路追来。

    可他无法答应。

    唐晨收紧手臂,把波塞西完整抱在怀中。她似乎还想再劝,最终却只抓住他身后的衣料,把未说完的话留在两人之间。

    殿外潮声一遍遍漫过山壁。七圣柱的光芒在远处连成环形,照亮海神岛沉睡前最后一层薄雾。

    过了很久,波塞西才从唐晨怀中退开。他仍然牵着她的手,两人沿侧门离开海神殿,往共同住了数年的院落走去。

    第二日天色尚未亮起,海神山周围便已经封闭。

    七根圣柱从岛上不同方位升起蓝光,穿过尚未散尽的夜色,在海神殿上空逐渐汇聚。环形海域受到力量牵引,潮声比往日更加沉重,每一次涌上海岸,都带起与七圣柱相同的魂力波动。

    唐三来到海神殿前时,波塞西已经站在中央阵纹上。

    她依旧穿着象征大祭司身份的赤红长袍,长发以金冠束在身后,权杖则竖在身前。唐晨陪她站在阵纹之外,两人的手原本牵在一起,直到唐三沿长阶走上平台,波塞西才缓慢松开。

    唐晨留在她掌心的温度尚未散去。

    波塞西将手重新覆在权杖上,向等候在周围的七圣柱守护者确认各处阵法。海龙斗罗依次传回回应,小舞、戴沐白、朱竹清、宁荣荣、奥斯卡与马红俊也已进入六处辅助阵眼,额间曾经留下的考核印记受到牵引,分别亮起颜色深浅不同的海神之光。

    白沉香展开尖尾雨燕双翼,守在六处阵眼外围。白仞则依照昨日安排留在海神殿正门之外,六片圣翼收拢在身后,神基的力量也被他完整控制在体内,未曾触及任何一条蓝金阵纹。

    唐三经过他身边时,脚步稍缓。

    白仞伸手替他整理了一下被晨风吹乱的衣领,掌心在肩侧短暂留过:“我在外面等你。”

    唐三握住他的手,深蓝眼眸里映着大殿中越来越明亮的海神之光:“好。”

    两人之间无需再作更多约定。唐三松开白仞,提起海神三叉戟走入大殿,最终停在波塞西面前。

    “准备好了吗?”波塞西横过权杖,杖首的金色宝石随她的魂力注入逐渐亮起。

    唐三深吸一口气,将海神三叉戟竖在中央阵眼上:“开始吧。”

    第一缕晨光越过海平线。

    波塞西手中的权杖同时落地。

    杖尾与阵纹相触的刹那,七根圣柱的力量从岛上各处汇聚而来。蓝金光芒灌入海神殿,沿地面纹路迅速铺开,又以唐三所在的位置为中心向上升起,将他的身体与海神三叉戟一同笼罩。

    海神印记从他额间显现。三叉戟中央的海神之心随之亮起,透明蓝光穿过穹顶,映出一片不属于海神殿的幽深海域。

    那片海悬在大殿上空,潮水却未向下坠落。无数蓝金光点在其中聚拢,逐渐勾勒出一扇高逾百丈的门。

    唐三仰头望向尚未完全开启的传承入口,脚下却忽然传来远超预料的魂力震荡。他低下头时,波塞西身边已经升起九枚魂环。

    前八枚魂环依次亮起,最后那枚十万年魂环停在她身后。属于绝世斗罗的力量在大殿内完全释放,赤红长袍与海蓝长发同时被魂力扬起,周围阵纹也在这股力量灌入后由蓝转金。

    唐三原以为波塞西只是在主持阵法,直到第一枚魂环从边缘开始燃烧,才察觉这场传承真正需要的代价。

    “前辈!”

    他向波塞西迈出一步,覆盖在中央阵眼上的海神之光却骤然收紧。那并非用于攻击的束缚,而是传承入口在确认继承者以后自行形成的牵引。唐三的手才离开三叉戟半寸,整座海神殿便随之剧烈震动。

    “握住它。”波塞西维持着权杖落地的姿势,声音穿过不断升高的魂力潮汐,“入口已经开启,不能中断。”

    第二枚与第三枚魂环接连燃烧。环纹中的力量脱离波塞西,化作赤金火焰流入脚下阵法。她原本稳定在九十九级的魂力迅速下降,面容却未显出痛苦,只将全部力量引向悬在大殿上方的传承之门。

    门内逐渐出现一条通往深海的阶梯。

    唐三扣紧海神三叉戟,试图以自身魂力承担阵法的消耗。蓝金力量才沿阵纹逆行少许,便被波塞西以权杖重新送回他体内。

    “第九考已经开始。”她隔着逐渐燃起的魂环望向唐三,海蓝双眸中仍留着昨日那份从容,“不要回头。”

    话音落下时,第七枚魂环已经化入阵法。

    大殿外的唐晨听见了唐三那声呼喊。

    他向殿门踏出一步,早已升起的蓝色屏障却将他挡在阵法之外。唐晨的手掌重重按上屏障,昊天锤的沉厚魂力才浮现少许,殿中的波塞西便隔着海神之光朝他所在的方向侧过脸。

    两人之间隔着阵法与不断燃烧的魂环,已经无法听见彼此的声音。

    唐晨最终收回了力量。

    他答应过不妨碍她。

    第八枚魂环在波塞西身后碎成赤金光屑。六处辅助阵眼同时受到冲击,小舞等人周身的海神印记迅速明亮,魂力沿阵纹注入海神殿,帮助那扇已经展开大半的传承之门维持稳定。

    白仞留在殿门另一侧,银灰双眸穿过层叠光芒,看见波塞西最后一枚魂环也开始燃烧。那股力量已经超出普通魂师的生命范畴,血色环纹每褪去一分,波塞西体内的气息便随之减弱。

    唐三显然也感受到了。他再次向前迈步,传承入口却在最后一枚魂环融入阵法时彻底开启,门内传出的力量卷住他的身体,连同海神三叉戟一并向上牵引。

    “波塞西前辈!”

    唐三最后伸出的手从赤金光芒中穿过,尚未触及波塞西,身体便已经被传承之门收入其中。深蓝长发与蓝金衣袍在门内一闪而过,转眼消失在通往传承空间深处的阶梯尽头。

    波塞西的第九魂环彻底燃尽。

    她握着权杖的手已经失去力量,九十九级魂力沿手臂、心脉与精神之海急速流出,全部汇入脚下阵法。赤红长袍被越来越强烈的金光覆盖,她的身体也在那片光芒中逐渐变得透明。

    唐晨站在屏障外,始终望着她所在的位置。

    波塞西曾经告诉过他,海神大祭司完成最后职责时,不会留下尸骨。她的魂力与生命将一起送入传承之地,为下一任海神打开通往神位的道路。等唐三被传承之门接纳,她也会随最后一道光消失。

    金色火焰已经漫过波塞西肩头。

    她透过火焰找到唐晨,唇边轻轻弯起。隔着阵法,她无法再说出声音,只能用最后一点力气将手掌贴上光壁。

    唐晨也抬起手,与她隔着屏障相对。

    赤金光芒彻底淹没了波塞西。

    海神殿内爆发出一阵足以遮蔽所有感知的强光。唐晨掌下的屏障随之向外震开,将他与白仞一同推出殿门,沉重石门则在下一刻自行闭合,只留下通往六处辅助阵眼的蓝金纹路继续运转。

    唐晨落回平台时向后退了两步。他很快稳住身体,手掌却仍维持着贴在屏障上的姿势,仿佛那层早已消失的触感还留在那里。

    殿门内已经感受不到波塞西的气息。

    白仞站在数步之外,神器与神基都受到传承阵法排斥,神识无法越过紧闭石门。他只能感受到唐三仍与海神三叉戟一同存在于某处空间,至于方才被金光吞没的波塞西,已经从海神殿的力量中彻底消失。

    唐晨放下手。

    他没有试图击碎殿门,也未在众人面前失去控制。六处辅助阵眼仍需维持,唐三的传承才刚刚开始,此刻任何冲击都可能使那条尚未稳定的通道崩溃。

    “我去附近守着。”唐晨朝白仞交代时,脸上的情绪已经收敛,只剩一种近乎空寂的疲惫,“唐三出来以后,让人到西侧山崖找我。”

    白仞从这句安排中察觉到异样,唐晨已经转身走下另一侧石阶。六处辅助阵眼随即迎来第二轮震荡。白仞只能守在阵纹之外,确认小舞与宁荣荣仍能支撑,无法在这时追上唐晨。

    所有人都以为,波塞西已经完成了大祭司最后的使命。

    殿内却并非一片空寂。

    金色火焰熄灭以后,波塞西仍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最初的声音极轻,几乎被传承阵法运行时的轰鸣遮住。她的意识悬在一片无处着落的黑暗中,曾经遍布整座海神岛的精神感知已经消失,海浪、圣柱与岛上海魂师的气息也不再像过去那样汇入她的意识。

    她以为那便是死亡。

    可心跳又传来一次。

    波塞西重新感受到身体时,后背正贴着冰冷石面。她缓慢睁开眼,海神殿的穹顶仍在上方

    ,中央阵纹也依旧保持着开启状态。通往传承空间的蓝金光柱立在数丈之外,唐三已经进入其中,六处辅助阵眼送来的魂力则沿大殿边缘有序流转。

    阵法仍在运转。

    她却还活着。

    波塞西撑住地面坐起,手臂传来的虚弱令这个简单动作变得格外艰难。她本能地想召回权杖,原本只需一个念头便会回应的海神之光却毫无动静。

    权杖已经随着大祭司的力量融入阵法。

    她低头感受体内的情况。九枚魂环全部燃尽,积累多年的魂力也被抽取得近乎一空。曾经与海神殿、七圣柱乃至整片海洋相连的精神通路,从精神之海深处彻底断开,只剩武魂最初的本源与一层薄弱魂力仍留在经脉中。

    那点力量与九十九级相比微弱得近乎陌生。

    可它属于她自己。

    波塞西将手掌按在心口。那里仍在跳动,身体也仍有温度。海神殿已经取走维持传承入口所需的一切——魂环、修为、大祭司的权能,以及她同海神岛之间延续多年的联系。

    唯独生命仍留在她体内。

    她尝试把手放到身旁阵纹上。过去只要她接触这里,整座海神殿都会随着大祭司的意志改变力量流向,如今金色纹路只是从她掌下穿过,既不向她索取,也不再接受她的命令。

    波塞西缓慢收回手。

    传承阵法已经吸收了她献出的力量。那股力量被完整留在海神殿中,自行维持通往传承之地的入口,六处辅助阵眼则负责稳定外围。即使她离开,大殿中的魂力循环也不会受到丝毫影响。

    海神殿不再需要大祭司。

    这个念头落下时,波塞西在原地坐了很久。

    她从成为海神大祭司那一日起,便从未想过自己有一天会以这种方式留在世间。她的修为、身份与职责都已被传承阵法收走,熟悉的海洋也从意识中远去。过去只需闭上眼便能感受到整座岛屿,如今耳边只剩石殿中的回声,以及属于普通人的呼吸。

    她失去了九十九级修为,却也第一次只属于自己。

    波塞西扶着身旁石柱站起来。双腿因久违的虚弱轻轻发颤,她靠在石柱上适应片刻,才沿传承阵法之外的窄道向侧门走去。

    侧门上的海神纹路已经熄灭,失去阵法封锁以后,只剩一道普通门栓。波塞西用肩抵住门扇,费了很大力气才将它缓慢推开。

    门轴发出漫长摩擦声。

    清晨海风从门缝间涌入,吹乱她失去金冠束缚的长发。波塞西被迎面的风逼得闭了一下眼,再睁开时,海神岛依旧铺展在山下,七根圣柱仍在为唐三的传承输送力量。

    这里仍然是她守护多年的地方。

    可从这一刻开始,它不再是她必须留下的牢笼。

    波塞西走出海神殿。

    正门附近的注意力都集中在六处阵眼上。白仞守在阵纹之外,留意六处辅助阵眼的变化,白沉香则不断往返各处,传递七圣柱守护者调整阵法的命令。无人发现已经被认定消失的大祭司,从海神殿另一侧独自走下石阶。

    波塞西也不愿在此时惊动众人。

    她记得唐晨离开的方向。

    失去修为以后,原本转瞬便能越过的山路变得格外漫长。石阶被晨露打湿,波塞西走得很慢,途中还要扶住树干恢复体力。她的赤红长袍在方才的献祭中失去大半光泽,衣摆也被阵法灼破数处,走过低矮灌木时,布料很快沾上草叶间的水迹。

    这种狼狈对曾经的海神大祭司而言十分陌生,波塞西却在走过一半山路时笑了一下。

    她已经许多年不曾真正用双脚丈量海神岛。过去从山顶抵达海岸只需一次魂力流转,沿途树木、花草与石阶都只是从精神感知中掠过。如今她能听见鞋底踏过碎石的细响,也能感受到清晨海风穿过潮湿衣袖时留下的凉意。

    普通人原来是这样的。

    西侧山崖很快出现在树林尽头。唐晨背对山路坐在崖边,昊天锤横放在身侧。他已经换下一身深灰长袍,重新穿上多年前离开昊天宗时使用的旧式劲装。那套衣服保存得很好,袖口与领边却仍能看出岁月留下的磨损。那正是他第一次见到波塞西的时候穿的衣服。

    他面前摆着两样东西。

    一枚属于昊天宗的旧令,还有一封已经封好的信。

    信封上写着唐啸的名字。

    波塞西在离他数步远的位置停下。即使失去过去覆盖整座岛屿的感知,她也能猜到那封信里写了什么。唐晨准备等唐三完成传承,再把修罗魔剑与最后的安排交给曾孙。等一切结束,他便会散去维持这具身体的魂力,让杀戮之都留下的伤势重新吞没心脉。

    他甚至已经替自己选好了地方。

    从这座山崖望出去,正好能够看见波塞西守了大半生的海。

    “你准备在这里坐多久?”

    声音从身后传来时,唐晨的背影骤然僵住。

    海风仍在吹动他花白的长发。他没有立即转身,放在膝上的手却在那一刻攥得极紧,连手背下的筋骨都清晰浮现。

    波塞西沿最后几步山路来到他身后:“我走了这么久,你也不知道回来接我。”

    唐晨终于回过身。

    他见过波塞西意气风发的样子,也见过她身穿大祭司长袍、站在海神殿前令整片海洋低头的模样。眼前的人却失去了金冠与权杖,海蓝长发被风吹得凌乱,赤红衣袍上沾着晨露与草屑,苍白面容还带着魂力耗尽后的疲惫。

    唐晨能看见她胸口的起伏,也能听见被山风吹散的喘息。比起方才在金光中逐渐透明的身影,眼前的苍白与狼狈反而让他不敢眨眼。

    唐晨起身过急,身体晃了一下。他跨过面前那封信,几步来到波塞西面前,双手握住她的肩膀,却因害怕眼前只是海神之光留下的幻影,一时不敢再用力。

    “波塞西?”

    “是我。”她答道。

    唐晨仍望着她,像是只凭声音无法确认。

    他又沿着她腕间探入一缕魂力。波塞西体内曾经浩瀚如海的修为已经消失,九枚魂环也再无痕迹,只剩武魂本源与不足十级的薄弱魂力,像是重新回到了武魂初醒的时候。

    可她的经脉仍在运转,她的生命也没有走到尽头。

    “阵法取走了我的魂环与修为,也收回了属于大祭司的一切。”波塞西让他确认过自己的气息,才把他的手从心口移开,“我原以为最后会连生命一起交出去,可传承之门开启以后,再没有力量来接走我。”

    唐晨抓住她的手仍未松开:“海神殿里呢?”

    “阵法已经吸收了需要的力量,可以自行维持。”波塞西转头望向山顶,大殿上方的蓝金光柱依旧稳定,丝毫未因她离开产生变化,“那里不再听从我的命令,也不需要我继续守着。等唐三完成传承,七圣柱守护者便能处理余下的事。”

    她说完才重新转向唐晨,视线越过他肩侧,落在崖边的旧令与信封上。

    “那是什么?”

    唐晨顺着她所指的方向望去,片刻后才答道:“留给昊天宗的信。”

    “写给唐啸?”

    “嗯。”

    “信里告诉他,你准备什么时候回去?”

    唐晨沉默下来。

    波塞西已经从这份沉默中得到答案。她走到崖边捡起那封信,封口已经压紧,显然唐晨昨夜便把该交代的事情全部写完。

    “你答应过不妨碍仪式。”她拿着信回到唐晨面前,话里听不出怒意,“原来只答应了这一件事。”

    “我本来会等唐三完成传承。”唐晨并未为自己辩解,“他出来以前,我不会让阵法受到影响。”

    “等他出来以后呢?”

    唐晨无法回答。

    波塞西望着眼前这个等了自己大半生的人,原本该有许多话可以责备。可她也清楚,唐晨并非因一时冲动选择死亡。他从杀戮之都回来以后,身体早已依靠九十九级魂力勉强维持。对他而言,守到唐三完成传承,再随她离开,或许从来不算一件悲伤的事。

    可她如今还活着。

    波塞西将那封信重新塞回唐晨手中:“重写。”

    唐晨握住信封:“写什么?”

    “告诉唐啸,你暂时不回昊天宗。”她说到这里,终于露出一点属于大祭司以外的笑意,“若他一定要见你,便让他自己来找。”

    唐晨像是还未完全从失而复得中醒来:“那我们去哪里?”

    波塞西转过身,站到西侧山崖边缘。海面在晨光下铺向极远处,越过这片海以后便是她仅从书籍与来访者口中了解过的大陆。

    她守了海神岛太多年,即使偶尔离开,也总带着大祭司的职责,计算归期,担心圣柱与环形海域。如今那道联系已经断开,海神殿无法再召回她,也没有任何考核等待她完成。

    “我做了一辈子海神大祭司,还从未试过只做一个普通魂师。”波塞西感受着经脉里微弱却属于自己的魂力,唇边的笑意逐渐清晰,“你年轻时去过许多地方。等唐三出来以后,带我再走一遍。”

    唐晨终于从她的话中确认,这次留下并非短暂意外。波塞西已经不再属于海神殿,她可以离开岛屿,也可以选择往后的每一条路。

    “你的魂环都已经燃尽。”唐晨仍握着她的手,语调中重新有了属于昊天斗罗的力量,“若想继续修炼,要从第一魂环重新开始。”

    “那便重新开始。”

    “猎取魂环以前,你现在的修为应付不了多少危险。”

    波塞西侧过脸,故意问道:“昊天斗罗不愿保护一个普通魂师?”

    唐晨望着她眼中的笑意,许久才缓慢摇头。那封写给唐啸的遗信仍在他手中,此刻已经彻底失去原本的意义。

    “自然愿意。”

    波塞西朝他伸出手:“那便说定了。”

    唐晨没有让她继续等。他将那只失去海神之光保护的手握进掌中,又把人拉到自己身旁。波塞西沿山路走来时始终勉强支撑的身体终于松懈下来,额头抵在他肩侧,呼吸里带着压抑不住的笑意。

    唐晨低头抱住她。

    这一次,两人之间不再隔着海神岛的职责、未曾完成的神考与注定到来的牺牲。山顶的传承阵法仍在运转,唐三也仍行走在通往海神神位的路上,可那些已经不再需要以波塞西的生命维持。

    她只是失去了力量。

    而他们终于拥有了时间。

    海风掠过西侧山崖,将唐晨放在地上的宗门旧令吹得轻轻移动。那封遗信被他收回袖中,准备回去以后重新写过。

    波塞西靠在他怀里,望着海面尽头逐渐升高的太阳,开始同他商量离开海神岛以后先去哪里。

    唐晨说起昊天宗外的雪山,也说起天斗以北一片终年开满白花的山谷。波塞西听得认真,偶尔觉得某处太冷,便让他换一个地方。两人一路选了许久,最后也未决定第一站究竟去哪儿。

    这一次,他们不必急着决定。

    等唐三从传承之地回来,他们还有很长的路可以慢慢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