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1.接匙

作品:《安屿思渡

    循着导航的地址慢慢走了二十分钟,黄思雅很快就停在了那家琴行的门前。

    门面不算特别大,米白色的招牌上写着店名,字体瘦长舒展,旁边用细线条画着几枚错落的音符和一小段五线谱,微风轻轻拂过,门口挂着的小风铃就晃出几下细碎的声响。

    台阶两侧摆着两盆半人高的绿萝,叶片肥厚油亮,叶尖还坠着点刚浇过的水珠,一看就是天天有人细心打理。

    黄思雅在门口站了两秒,抬手把被风吹乱的衣领整了整,指尖蹭过微凉的布料,深吸一口气,推门走了进去。

    一股混合着钢琴松香、木质地板蜡和旧琴谱油墨的熟悉气息瞬间扑面而来,轻轻裹住了她的全身。

    店面比她想象中要深,前厅靠墙摆着几架样琴,最靠窗的那台立式钢琴漆面泛着温润的光泽,阳光落在琴身上,晕出一层浅金色的绒边。

    墙面上错落地挂着几把木吉他,深棕色的琴颈在阳光里斜斜拉出几道影子,在浅木色的地板上投出几条交叠的柔和黑线。

    角落里摆着一张小圆桌,桌上散着几本翻得起了卷边的入门教材,还有半杯没喝完的菊花茶,透明玻璃杯的杯壁上凝着细密的水珠,顺着杯身慢慢往下滑着,在木质桌面上洇出一小圈浅印。

    前台的小姑娘见她进来,抬起头露出个清爽的笑,语气礼貌又温和:

    “您好,请问有什么能帮到您的?”

    黄思雅走到前台面前,将手轻轻搭在微凉的台面上,指尖点了点桌面:

    “我是附近音乐学院的大一新生,听说你们这里会招在校大学生做兼职带课,我想来咨询一下具体的情况。”

    前台小姑娘上下打量了她两眼,眼睛亮了亮,随即朝她比了个请上楼的手势:

    “当然欢迎,我们这里不管是寒暑假还是平时上学的日子,课都排得很满,正缺靠谱的老师。你要是想了解更详细的细节,可以去三楼和我们老板聊聊。”

    说罢她指了指旁边铺着浅棕地毯的台阶:

    “三楼左边第一扇门就是她的办公室,现在她肯定在里面。”

    黄思雅道了声谢,转身抬步顺着台阶往上走,鞋底踩在柔软的地毯上,连脚步声都轻了很多。

    走到那扇浅棕色的木门门前,她先是抬手轻轻敲了两下,指节叩在门板上发出两声轻响,直到里面传来一声沉稳的“请进”,她才缓缓推开大门。

    琴行老板是一位看起来四十出头的女性,此刻正坐在靠窗的桌前,戴着一副细框眼镜,低着头给一把旧木吉他换弦,指尖捏着金属弦轻轻拉紧,动作熟练得像做过千百遍。

    见她推门而入,老板抬眼从眼镜框上方看了她一眼,指尖还捏着半根没穿好的琴弦:

    “你是?”

    黄思雅在她的办公桌前稳稳站定,勾了勾嘴角,语气不卑不亢:

    “我叫黄思雅,是今年刚入学的声乐系新生,想来问问您这里招不招大学生做兼职带课。”

    闻言,老板立刻露出一副了然的笑意,把手里的吉他弦暂时搁在桌面上:

    “哦,你就是韵音前几天特意和我提起的那个小姑娘啊?她说你基本功扎实,人也稳当,教小孩最合适。”

    黄思雅微微垂眸笑了笑,耳尖有点发烫:

    “过奖了,我就是普通水平,没她说得那么好。”

    老板却站起身走到旁边的书柜旁,随手翻起几沓学生的课时记录资料,指尖划过厚厚的纸页:

    “别这么谦虚,韵音可是我们这里最受欢迎的钢琴老师,好多已经出来工作许多年的老师都比不过她。哪怕现在她大三了学业紧,每周只能来两次,那些以前上过她课的孩子们一来这里,都追着前台的小姑娘问‘秦老师这周什么时候来’,她看中的人,我肯定信得过。”

    说罢她转身从抽屉里拿出一张入职登记表,又递过来一支按动式的黑色水笔,笔尖还带着点新笔的顺滑感:

    “你先把基本信息填一下,之后随便唱首歌给我听听,什么都行,不用伴奏,清唱就好。”

    黄思雅接过笔,低头在表格上慢慢填完姓名、专业和联系方式,把笔轻轻搁在桌面上,推开椅子缓缓站起身。

    她没有急着拔高音量一展歌喉,而是先让一段简短的、最熟悉的民谣歌词从喉间轻轻淌出去,柔和的旋律顺着窗外透进来的暖融融的午光,一路漫过窗台,慢慢铺满整间办公室的地板。

    唱到高潮段落的时候,她的声音稳稳接住了上扬的旋律,没有一处气息飘移,连最细微的转音都处理得干净透亮,像山涧的泉水顺着石头慢慢流下来,没有半点杂音。

    老板一直靠在窗台边上安安静静听着,指尖轻轻跟着旋律打拍子,等整段唱完,她轻轻鼓了鼓掌,推了推鼻梁上的细框眼镜,眼里写满了赞许:

    “当真是唱功了得,我第一次见到韵音的时候,也是被她那手精湛的琴艺震惊得半天都说不出话。”

    老板沉默了几秒,转身从抽屉最里面摸出一把亮银色的钥匙,放在台面上,金属表面泛着细腻的冷光:

    “每周一三五下午五点到七点,你先带基础启蒙班,小孩大多七八岁,坐不住是正常的,你得学会用他们能听懂的话引导,让他们安安稳稳在琴凳上坐满四十分钟。时薪按课时算,上完课当天就能结钱。头两周算试用期,只要你能让孩子们愿意主动来上第二节课,就正式留下。”

    她顿了顿,指尖轻轻敲了敲桌面,语气认真了几分:

    “教学这种事可不光看你的专业水平,还要看你有没有足够的耐心和亲和力,让那些小孩真心喜欢你、愿意跟着你学。要是没问题的话,下周一就过来上课吧。”

    黄思雅伸手握住了那把钥匙——金属微凉,边缘还没有被磨出旧的痕迹,像是刚配好不久。

    她握着它点了点头,指尖蹭过钥匙光滑的齿纹:

    “好,多谢了。”

    老板转身低头整理堆在桌边的琴谱去了,黄思雅站在桌前又低头看了一遍手里的入职须知,指尖沿着钥匙的齿纹慢慢滑过去,钥匙在掌心的触感很轻,但那道实实在在的份量,比它看起来要重得多。

    这是她来到这座陌生的城市之后,完全靠自己的能力接住的第一份真实的生活,不是父母安排好的路,不是别人塞到手里的东西,是完完全全属于她自己的。

    等黄思雅出了店门,正午的烈阳已经牢牢悬挂在天空中央,明晃晃的光落在柏油路面上,连空气里都浮着一层淡淡的热浪。

    她下意识地抬手遮了遮额头,双眼被阳光晃得轻轻眯了起来,眼尾渗出一点细碎的湿意。

    正当她站在树阴底下寻思着中午吃点什么的时候,口袋里的手机突然传来一声消息提示的轻响。

    黄思雅掏出手机点开一看,是叶识清发来的消息:

    “我练完琴了,门禁卡我怎么还给你?需要我送到你宿舍楼下吗?”

    黄思雅指尖在屏幕上敲了几行字,很快回过去:

    “不用,你就在楼下原地等我就行,我马上就过来。”

    她顺着原路往回走,二十分钟的路走得轻快,没一会儿就回到了那栋琴房教学楼前。

    此刻校园里到处都是下课往食堂走的学生,人流熙熙攘攘,大家三五成群地凑在一起说笑,可她还是远远地就一眼看到了那个站在人流边缘的身影。

    叶识清缩在香樟树的阴影里,抱着琴谱,低着头尽量不和路过的人对视。

    见黄思雅正朝自己走过来,叶识清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左顾右盼了一番身边经过的同学,确认没人会不小心磕到他,这才慢慢挪动脚步走上前,把那张门禁卡轻轻放回到她的手里,指尖有点冷:

    “麻烦你了。”

    黄思雅轻轻接过卡,把它稳妥地放回外套口袋里,摆了摆手笑道:

    “没事,我说了,你以后要是楼下琴房排不上队,就尽管告诉我,我那间琴房你随时可以进去用。”

    听到这话,叶识清还是默默地低了低头,指尖攥紧了怀里的琴谱,页脚被捏得发皱:

    “不用了,这到底是你父母专门给你准备的,我总不能一直占着你的东西。我之后多盯着点琴房的预约系统,总能抢到

    空位的。”

    见状,黄思雅也不再多劝,她看了眼不远处成群结队往食堂走的同学们,笑着朝他发出邀请:

    “你练了这么久的琴,指尖肯定都酸了,想必也累了,要不我们一起去食堂吃午饭吧?我知道三楼新开了一家窗口,里面做的饭都特别香。”

    叶识清抬眼望了望远处闹哄哄的人群,又看了看面前笑着的黄思雅,手指无意识地抠了抠琴谱的边缘,语气局促:

    “不麻烦你了,我自己回去弄着吃就好。”

    “诶,原来你会做饭啊?”

    黄思雅的眼睛亮了亮,随即又摇了摇头:

    “但那多麻烦,你这又是走回去又是洗米开火的,折腾半天才能吃上饭,倒不如和我直接去食堂,十分钟就能吃上热的,方便得多。”

    “真不用了。”

    叶识清还是轻轻摇了摇头:

    “我也是最近才开始学做饭,要是不多多练习,手生了就更做不好了。等改日吧,兴许忘尘会愿意跟你去食堂吃饭。”

    见他执意如此,黄思雅便只好松了口,顺着他的话转移话题:

    “忘尘最近还好吗?我都有段时间没见到他了。”

    “可能突然换了新环境,他还需要一点时间慢慢适应吧……”

    叶识清紧了紧肩上的书包带,布料被他捏出几道皱纹:

    “不过你别担心,我们俩都会好好看着对方,不会出事的,也不会给你添麻烦……”

    听他的语气虽然不算特别笃定,但也不像之前那样满是沉重的不安。

    黄思雅心里默默松了口气,心想着或许来到了大学里,开始了全新的生活,识清的状态已经在慢慢好转了。

    于是她深吸了一口气,笑着开口:

    “话说,你有没有兴趣去做兼职啊?平常没课的时候去赚点钱,也能帮着你多和旁人慢慢相处相处,不用总把自己闷在那一亩三分地里。”

    “啊?这个……”

    叶识清愣了愣,脸上露出明显的犹豫神色。

    他心里清楚,之前家里把房子卖了之后剩下的钱,撑完近几年的学费勉强够,但林知夏自从辞去工作回老家照顾生病的外婆之后,就再也没有稳定的收入来源,他总不能一直靠着那点积蓄过日子。

    他张了张嘴,半天没说出完整的话:

    “可是我……”

    黄思雅微微弯了弯眉毛,语气放得很轻:

    “你别担心,不是什么复杂的工作,你要是愿意的话,可以和我还有韵音姐去同一家琴行里做。我今天刚去面试完,老板人特别好,以你的钢琴水平,肯定能直接上手带启蒙班的小孩,一点问题都没有。”

    叶识清还是垂着眼瞥了瞥地面,脚尖轻轻蹭过路面上的小石子,半天没有说话。

    黄思雅轻轻凑近了一点,声音压得很低:

    “你是担心忘尘他不愿意出来接触外人吗?”

    “那倒不是,要真换做是忘尘,恐怕他是一百个乐意,早就一口答应下来了。”

    叶识清无意识地扣了扣外套的衣角,布料被他抠出细小的毛球:

    “是我,先不说我根本不知道自己何时何地又会突然睡过去,切换成另一个人……而且我不是很喜欢和陌生人打交道,也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把那些喜欢蹦蹦跳跳的小孩教好,万一搞砸了,反而给你和琴行添乱。”

    “其实我也知道你是在顾虑这些。”

    黄思雅的神情里掠过一丝极淡的担忧,那点担忧很快就消失在她笑起来的嘴角里:

    “没事,我不催你,你先回去吃午饭吧,有机会和忘尘好好商量商量,我等你的答复,什么时候想好了什么时候告诉我就行。”

    说完,她朝叶识清挥了挥手,转身很快就汇入了大家一起往食堂走的队伍里,背影很快被攒动的人影轻轻吞没。

    看着黄思雅渐渐走远,叶识清站在原地愣了好一瞬,风把他垂在额前的碎发吹得晃了晃。

    他轻声叹了口气,转身便往校门的方向慢慢离去,单薄的身影慢慢消失在香樟树投下的浓荫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