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2.驻足

作品:《安屿思渡

    黄思雅默默地坐在宿舍的书桌前,眼神空茫地落在前方的白墙上,指尖无意识叩着手机壳,清脆的嗒嗒声在安静的空气里铺出一段断断续续的节奏。

    距离那条消息弹出来已经过去了整整三天,她却始终没给陆屿舟回复半个字。

    她不是不想回,而是指尖悬在输入框上了无数次,删了打、打了删,到最后也拼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黄思雅的心里比谁都清楚,抛开所有杂念来看,陆屿舟的出身、谈吐、审美,全都是挑不出半分错处的,可从两人第一次偶遇开始,那些毫无来由的关照,仿佛一层蒙在心上的薄雾,她始终摸不透这后面藏着什么,越想越忍不住往深处遐思,总觉得这份突如其来的靠近背后,藏着她没看穿的隐情。

    门锁传来一声轻响,贾含希推开门走了进来,抬眼就看见黄思雅坐在椅子上发愣,她放轻脚步走过去,抬手轻轻拍了拍黄思雅的肩膀。

    “怎么了思雅?是不是哪里不舒服?”

    直到掌心的温度落在肩头上,黄思雅才猛地从纷乱的思绪里抽离,她转过头,对着贾含希扯出一个略显尴尬的笑。

    “没事,我只是在想点事,想得太入神了。”

    “想事?什么事能让你盯着墙看半天?”

    贾含希弯腰把自己书桌底下的椅子抽出来,拖到黄思雅身侧坐下:

    “说起来,你从寒假回来到现在,我好像从来没见你主动跟家里人通过电话,是不是他们又跟你说了什么让你闹心的话?”

    “不是因为他们。”

    黄思雅轻轻摇了摇头,指尖把手机屏幕按亮,那条躺在消息列表最顶端的对话,三天来她已经点开过不下几十次:

    “是陆屿舟,他发消息过来,问我要不要去看他新办的艺术展。”

    “啊?你居然还跟他有联系?”

    贾含希脸上满是错愕,显然完全没料到会是这个答案:

    “那你纠结什么呀?现在离开学还有好几天,咱们天天在宿舍待着也没事干,去看看展散散心,总比闷在屋子里强吧?”

    “道理是这个道理,可我总忍不住多想……”

    黄思雅把手机屏幕按黑,轻轻平放在桌面上:

    “你又不是不知道,他第一次来找我的理由有多离谱,我根本没法完全放下心,总忍不住怀疑,他会不会又是我爸妈那边安排好的人,特意凑到我身边来的。”

    “那也没必要为这点事纠结这么久吧?”

    贾含希往后一靠,后背贴住冰凉的椅背,语气松快:

    “去不去全凭你自己一句话,他总不能冲到宿舍来把你硬拽过去。你要是实在放心不下,直接干脆利落地拒绝,不就什么烦心事都没有了?”

    “这些我都懂,可……”

    黄思雅侧过头,目光重新落回暗下去的手机屏幕上,玻璃表面映出她半张模糊的脸:

    “要是把这些乱七八糟的顾虑全抛开,他其实是个审美特别通透的人,之前发给我的那些他自己写的或者改编的曲子,我循环了好多次,很多首都刚好踩在我喜欢的点上。”

    她清了清有点发紧的嗓子,接着往下说:

    “更何况,论家世背景和手里的资源,他是个特别值得深交的人,要是真能和他处成靠谱的朋友,说不定……”

    话说到这儿,她突然顿住,摆了摆手把后半截话咽了回去:

    “算了,说出来倒显得我太功利,只是这消息我拖了三天都没理,这种已读不回的态度,想想都觉得太不礼貌了。”

    贾含希撑着下巴盯着桌面想了半天,最后也只能无奈地耸了耸肩。

    “按你说的这些情况,我还真没法直接给你拿个准主意。”

    黄思雅抬眼扫了扫墙上的挂钟,时针慢慢地滑过上午十点,又往阳台外望了一眼,一缕柔和的春光顺着玻璃缝钻了进来,落在地板上晃出细碎的光斑。

    她把手机揣进外套口袋里,撑着桌面慢慢站起身。

    “算了,我下楼随便走走,吹吹风说不定脑子能清醒点,没准走着走着就知道该怎么做了。”

    说完她抓起搭在椅背上的外套往身上一披,带上门的动作很轻,脚步声顺着走廊慢慢飘远。

    她沿着校外的柏油马路走了很久,初春的风裹着点残留的寒意刮过脸颊,她却半点没觉得寒冷,只是平视着前方的路,看着两旁的行道树和商铺慢慢往后退去,没有任何一处风景能让她停下脚步。

    其实秦韵音之前说的话不是没有道理,陆屿舟家境优渥,性格温和,待人接物永远得体周到,要是真能得到他的帮衬,爸妈那双无处不在的手,说不定就没法再这么肆无忌惮地伸进她的生活里。

    最关键的是,现在是他主动把橄榄枝递到了自己的面前,根本用不着她费尽心机地凑上去。

    可过去十几年的经历像刻在骨子里的本能,她几乎已经养成了条件反射,每一张新凑到她面前的笑脸,她都要下意识往后退半步,先在心里打上几个问号。

    她不敢随便交付信任,更不敢把自己的软肋随随便便暴露给刚认识不久的人,在她从小到大的生存环境里,这么做和主动给别人递刀没什么区别。

    长这么大,她不是不想踏踏实实地去信任一份不带杂质的情谊,而是根本没机会。

    从小到大凑到她身边的人,十有八九是冲着她爸妈的资源和人脉来的,那些虚情假意的笑脸和拐弯抹角的试探,一点点地磨掉了她当初毫无保留的热忱。

    这也是为什么她把如今这些为数不多的朋友看得这么重——她太想有一个能够停靠自己内心的岸屿,不用每天活在被人监视、被人安排的恐惧里,能在这漫漫的前路中喘口气。

    可转念一想,万一这从头到尾都是爸妈设好的新圈套,她顺着邀请一步步走进去,最后发现所有的相遇、所有投其所好的偏爱全是演出来的,那她岂不是像个跳梁小丑,所有藏在心底的小心思全被看得一干二净?

    之前几次和陆屿舟短暂相处的画面在脑子里翻涌,她能清晰地回忆起他说话时的分寸感,待人接物的大方得体,可恰恰是这种她从小在各种酒局宴会上见惯了的、滴水不漏的模样,才让她心里的疑虑像被春风吹着的野草,悄无声息地越长越密。

    黄思雅抬起头往天上看去,一群归燕排着整齐的人字形从头顶掠过去,翅膀扫过薄云,留下几道轻浅的痕迹。

    她盯着那群飞鸟看了很久,脚步依旧没停,顺着马路漫无目的地往前挪着。

    等视线重新落回地面,一扇熟悉的小区铁门突然撞进眼里。

    她站在原地愣了两秒,仔细辨认了一下门口的标识,才反应过来自己不知不觉地走到了叶识清住的小区门口。

    来都来了,她在心里默念了一句,反正也没什么急事,上去看看叶识清过年有没有从老家回来也无妨。

    她抬手理了理被风吹乱的刘海,把外套的拉链往上拉了拉,抬步跟着前面的业主走进了小区。

    电梯门缓缓往两侧打开,她站在那扇熟悉的黑门前,侧身往旁边的鞋架上扫了一眼,几双常穿的靴子安安稳稳地摆在原位,和上次来的时候一模一样。

    她把耳朵轻轻贴在门板上听了几秒,里面静悄悄的,既没有脚步声,也没有往常熟悉的钢琴声。

    她抬起手,指节轻轻地叩了叩门板。

    等了好半天,门里半点动静都没有。

    她又抬手敲了两下,指节敲得微微发疼,门后却依旧安安静静。

    就在她以为家里没人,转身准备往电梯口走的时候,身后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鞋底踩

    在地板上的声响越来越近。

    门“咔哒”一声被猛地拉开,叶忘尘连拖鞋都没来得及穿,穿着袜子踩在冰凉的地板上,额角覆着一层薄汗,脸颊因为刚才一路快跑泛着浅红。

    看见站在门口的黄思雅,他扶着门喘了两口粗气。

    “你怎么来了?找我有急事?”

    黄思雅看着他这副慌慌张张的模样,忍不住弯了弯嘴角。

    “我还以为你们不在家呢,没什么特别急的事,就是顺路走过来,想看看你们回没回这边。”

    叶忘尘撑着门板长长舒了一口气,抬手抹了把额角的细汗。

    “我刚才听见敲门声还以为是谁有十万火急的事找过来,吓得我鞋都没顾上穿就往门口冲。”

    他说着侧过身子,把门口的位置让开:

    “进来坐吧。”

    黄思雅抬脚走了进去,视线扫过客厅的每一处角落,和她上次来的时候几乎没有任何区别。

    地板擦得一尘不染,连沙发靠垫摆放的角度,都和她记忆里的分毫不差。

    “话说你们刚才在屋里干什么呢?我在门外敲了那么久的门,一点动静都没听见。”

    “我也是刚从这具身体里醒过来,之前的事半点印象都没有。”

    叶忘尘摆了摆手,轻手轻脚地往卧室的方向走去:

    “说起来,我和识清今年过年都没回老家,一来是他根本不想回去应付那些亲戚,二来我也不知道该怎么替他面对那些不熟的长辈,索性就都留在这儿了。”

    黄思雅默默地跟在他的身后走进卧室,床上的被子掀开了一角,书桌前的椅子被拉开,书桌上的台灯还亮着,暖黄的光落在桌面,把周围的阴影晕得有些模糊。

    “啊?那你们今年春节就一个人在这儿过?连个讲话的人都没有,不会觉得太冷清吗?”

    “我倒是无所谓,按道理说我本来就不属于这个世界,也根本没有什么所谓的亲人,过不过这种阖家团圆的节日,对我来说没什么区别。”

    叶忘尘走到书桌前,目光在桌面上扫了一圈,突然勾着嘴角笑了,转头看向黄思雅:

    “你看,我就说他刚才半天没动静,原来是在这儿忙活这个。”

    他的指尖轻轻点了点桌面的白纸,黄思雅走过去顺着他指的方向低头看去。

    纸上用铅笔画着一朵完全绽开的蓝玫瑰,花茎上的尖刺根根分明,蓝色的花瓣晕染得恰到好处,仿佛浸了清晨的露水,鲜活得宛若下一秒就能在纸上舒展花瓣。

    “你们居然还会画画?不管是线条的把控,还是明暗的过渡,都是极好的。”

    黄思雅有点意外地伸出手,小心翼翼地把那张画纸拿起来,指尖蹭过纸面凹凸的铅笔痕迹,反复端详了好半天。

    “我可没这个耐心坐下来画这么久,肯定是他刚才闲得没事干,躲在这儿打发时间用的。”

    叶忘尘走到窗边,伸手“哗啦”一下把厚重的窗帘拉开,明亮的日光瞬间涌进房间里:

    “你说说他,画个画连窗帘都舍不得拉开,非要开个昏昏暗暗的小台灯,是真不怕把这双眼睛熬出毛病来。”

    黄思雅的指尖顺着蓝玫瑰的花瓣轮廓慢慢拂过,想起几年前沈霁安给自己在沙滩上画的那幅画,虽说这幅的精细程度远不及他的水平,但也能看出来叶识清是费了好一番功夫的。

    她把画纸轻轻放回桌面上,转头看向叶忘尘。

    “能安安静静地找点事做,总比躺着发呆打发时间强。话说回来,你们最近身体状态还好吗?识清的心情有没有比之前好一点?”

    “还是老样子吧,毕竟他……”

    叶忘尘的话刚说到一半,黄思雅口袋里的手机突然尖锐地响了起来,铃声在安静的卧室里炸开,把两个人都吓了一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