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2.初晴
作品:《安屿思渡》 清明的假期难得腾出几日空闲,黄思雅和赵奕然提前换了早班,天刚蒙着一层浅白就起了床,跟着苏惠兰往城郊去扫墓——
那片山静,人少,是他们以前选了许久才定下的地址。
在黄思雅模糊的童年记忆里,爷爷走得很早,她刚上小学时,一场急病就把他从家里彻底带走了。
那时候她还攥着铅笔学着写自己的名字,不懂什么叫生离死别,只知道放假回老家时,再也没人把她架在肩头,绕着巷口的老槐树来回走圈。
直到今天,她看着苏惠兰平日里总是温和的眉眼,像蒙了一层难以消散的薄雾,连脚步都比往常慢了半拍,才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那个总把蒲扇摇在手边、领着她在夏夜里数星星的人,已经离开这么多年了。
黄屹川和顾令姝天没亮就开了车过来接她们,车门关上的瞬间,车厢里就静了下来,只有车载音响飘出几缕淡得像烟气的旋律。
黄思雅靠在窗边,连余光都没往他们那边多扫一眼。
车最后停在半山陵园的入口,黄屹川推开车门去后备箱搬东西,铁制的纸钱篮和油纸包轻轻碰撞,发出细碎的声响。
顾令姝把手里的皮包搁在路边的长椅上,快步走过去,伸手帮他扶住了快要滑下来的盒子。
黄思雅站在原地,看着他们两个一左一右把东西分摞整齐,轻轻叹了口气。
她走过去拎起长椅上的皮包,指尖碰到微凉的皮革,转身挽住苏惠兰的胳膊,先一步往陵园里面走去。
从主路拐进去,是一条十来分钟的林荫道,两旁的银杏和水杉站得笔直,春深时节新叶刚抽出来,嫩得发亮,风一吹就晃出满路碎光。
地上的落叶扫得很干净,只在树根处留了薄薄一层,看得出来是有人常来打理。
墓地在半山腰偏下的一块平地上,后背靠着缓坡,前面没有遮拦,远远能看见山脚下铺展开的农田,几户村舍散在田埂边,烟囱里飘着细弱的白气。
那种开阔不是空落落的荒凉,清风拂过时像有谁在轻轻拍着人们的后背,心里踏实而安稳。
墓体是青黑色的花岗岩,表面磨成了哑光,不反光,也不扎眼。
碑身是竖长的形状,顶部微微收圆,边缘刻了一道极浅的回纹,不凑到跟前仔细看,几乎发现不了。
碑前嵌着一块微微下凹的石槽,里面嵌着一朵小小的桂花——是爷爷生前用做家具剩下的边角木料,亲手削出来的,磨得光滑温润,嵌在石头里,不会被风刮走,也不会被雨打湿。
墓碑左边种了一棵小桂树,是当年苏惠兰亲手栽的,如今才长到墓碑一半高,枝桠纤细,每年秋天会开几簇细碎的小花,落在碑前的石面上,谁也舍不得扫。
身后传来轻缓的脚步声,黄屹川和顾令姝跟了上来,把手里的纸钱轻轻放在石边,没急着掏打火机点着。
黄屹川从袋子里摸出一瓶白酒,是□□山生前最常喝的那款,他拧开瓶盖,沿着墓碑的石脚慢慢洒了半圈,剩下的小半瓶,轻轻搁在了那道嵌着木桂花的石槽里。
他蹲下来,膝盖抵着微凉的地面,半天没说一句话。
顾令姝从包里拿出一束白菊,花瓣上还沾着点车厢里带出来的凉意,她弯下腰,轻轻把花摆在碑前,目光落在那张遗像上——
照片里的人眉眼温和,像还站在当年院子的那棵老树下,笑着往这边看去。
苏惠兰早在两天前就开始准备青团了,艾草是特意绕到巷口老菜摊挑的,嫩得能掐出绿汁,豆沙在小火上慢慢熬了半个钟头,熬得细滑起沙。
青团蒸好后晾到不烫手,才一个个码进保鲜盒里。
她走到墓前,掀开盒盖,把盒子轻轻放在碑前的石板上。
苏惠兰慢慢往下蹲去,膝盖发出一声极轻的脆响,黄思雅连忙伸手扶住她微微发颤的腰间。
苏惠兰那双手,指节粗大,掌心布满薄茧,她轻轻抚过遗像的边框,声音轻得像落在风里:
“老头子啊,趁热吃吧。”
黄思雅没说话,往前跪坐下去,对着墓碑认认真真磕了几个响头。
火苗舔上纸钱的边缘,金色的纸灰缓缓地往天上飘去,烟味悄悄漫开,裹着春日里的凉风,钻进了她的衣领。
回去的车上,四个人依旧没出声。
不知道什么时候,顾令姝悄悄把音响关了,车厢里只剩下轮胎碾过路面的细碎声响。
她沉默了好久,终于先开了口:
“小雅,你现在都高二下学期了,在学校里一切都还好吗?”
黄思雅没转头,眼睛盯着窗外飞速掠过的树影,过了几秒,才低低吐出四个字:
“一切都好。”
黄屹川见她接了话,往前倾了倾身子,语气里带着点刻意压下去的郑重:
“小雅,你也不小了,该想想以后的打算了,比如高考志愿准备怎么填?别再像中考那回一样,由着性子乱来。”
黄思雅没接话,目光落在车窗的玻璃上,玻璃映出她模糊的脸庞,车轻轻颠簸了一下,影子也跟着晃动了一瞬。
顾令姝在旁边扯了扯黄屹川的袖子,嘴角牵出一点温和的笑,语气放得更软:
“小雅,我们也没别的意思,你这两年在高中成绩不错,表现也好,我们心里其实都为你高兴,就是真心想问问你,对未来有什么安排。”
黄思雅听着她话里兜着的柔意,轻轻叹了口气,声音不大,却每个字都清清楚楚:
“我打算走艺考,学声乐。”
苏惠兰猛地转过头看向她,眼里闪过一丝错愕,像是完全没料到她会就这样轻易地说出这句话。
“艺考?”
黄屹川和顾令姝几乎同时出声。
黄屹川从前座转过身,盯着她的脸,见她眼神笃定,半点不像在开玩笑,眉头瞬间皱了起来:
“你想清楚了?艺术这条路哪是那么好走的?先不说开销多大,那些面试、考试的流程,你自己弄得明白吗?”
黄思雅的指尖轻轻贴在车窗上,不知道什么时候落了点细雨,玻璃上蒙着一层薄雾,她的指尖划过,留下一道浅淡的印子:
“这些不用你们操心,高一升学那年暑假我就找好老师定了集训的事,学校里也有专业的声乐老师带我。唱歌是我一直以来的梦想,我会比谁都认真。”
黄屹川的眉头拧得更紧,声音也沉了几分:
“这不是小事,你怎么现在才告诉我们?这么大的决定,之前怎么就没想过和我们商量?”
黄思雅抬眼看向他,目光笔直,半点不肯退让:
“和你们商量,结果还不是一样?你们从来都不会同意。在你们心里,永远都是那副‘万般皆下品,惟有读书高’的老观念。”
顾令姝深吸了一口气,抬腕看了眼亮着的手机屏幕,指尖在边缘轻轻蹭了蹭,声音放得更轻:
“小雅,你这就误会爸爸妈妈了,你都没试着好好和我们坐下来聊这件事,怎么就笃定我们一定不会答应呢?”
“我没试过吗?”
黄思雅脊背微微挺直,声音不自觉地拔高了几分,压了一路的情绪顺着话音漫了出来:
“从小到大,我和你们商量过的事还少吗?可你们哪一次真的听进去过我的想法?从我记事起,大到选学校报补习班,小到每天穿什么衣服吃什么饭,哪一样不是全按你们的安排来?我连半分自己选择的余地都没有。”
黄屹川听着她这话,方才在墓地里压着的那点闷意终于翻了上来,他喉结动了动,还是尽量把语气放得平稳:
“小雅,你搬去奶奶这儿快两年了,这两年我们没常来打扰,也没插手你在这边的生活,这些我们都认了。可你摸着良心说说,我们是不是真的像你说的那样,连一点空间都没给你留过?”
“行了行了,话不能这么说。”
苏惠兰连忙抬手摆了摆,往两人中间拦了拦,伸手攥住黄思雅微凉的手,指尖轻轻拍着她的手背,脸上漾开温和的笑:
“小雅在我这儿什么都好,放学回来还会自己学着做饭,我腰不好的时候,她总记得给我揉腿敷热毛巾,细心得很,都快把我当成不能动的老小孩来照顾了。”
她说着,悄悄往前面的黄屹川和顾令姝递了个眼色,转头对着黄思雅笑了笑:
“你想做什么,奶奶都站在你这边。走声乐路有什么不好?我和你爷爷这辈子,就只在电视上看过那些亮闪闪的舞台,等以后你真站上去了,我们能拿着票去现场坐一坐,听听你唱歌,我高兴都来不及呢。”
窗外的雨丝渐渐密了,敲在车窗上划出一道又一道的水痕。
苏惠兰的话音落下去,车厢里又静了下来,只有雨刮器来回扫动的轻响,把满车的沉默刮得愈发清晰。
终于回到了家,黄思雅走到自己的房间,把伞撑开靠在阳台栏杆上晾着,转身就往床上扑去,脸埋进软软的枕头里,胸口却堵得发闷。
明明是自己的亲生父母,为什么
连一次顺她心意的成全都不肯施舍?
不管她想做什么,开口先等来的永远是一连串的道理和阻拦,好像所有不顺着他们规划走的路,全是错的。
她闷在枕头里叹了口气,那股堵在胸口的浊气还是散不开,伸手摸过手机,通讯录从头滑到尾,最后指尖停在沈霁安的对话框上,敲了几个字发过去:
“在做什么呢?”
消息刚发出去没两秒,对面就弹出了回复,快得像他一直攥着手机在等似的:
“出什么事了吗?”
黄思雅盯着屏幕,被他这副立刻就能察觉不对的模样逗得弯了弯嘴角,指尖敲得慢悠悠的:
“没什么,就是有点闷,想找个人说说话。”
另一边的沈霁安坐在书桌前,盯着这行字愣了好几秒,眨了两下眼,还抬手揉了揉,生怕是自己看错了。
他几乎从来没收到过黄思雅这样主动带着点软意的消息,愣了半天还是忍不住追问:
“你真的没事?我怎么觉得你语气不对,像是藏着心事。”
黄思雅看着屏幕,忽然有点发怔——明明隔着屏幕,连面都见不到,他却总能从几个字里揪出她藏着的低落。
她指尖在键盘上飞快起落:
“你平时,会和你爸妈闹别扭吗?”
沈霁安歪着头盯着这句话,半天没摸透她突然问这个的缘由,手指悬在屏幕上,差点就点开和夏雨荷的聊天框想求助,转念又觉得总不能什么事都往外推,咬了咬牙,还是认认真真地敲了回复:
“当然会。我从小性子就内向,在外人面前连话都不敢多说,他们总觉得我这样太怯场,给他们丢脸。”
消息刚发出去,他又赶紧补了一句:
“你今天……是和家里人闹不愉快了?”
黄思雅没直接答他,又接着问:
“那你有没有过,和他们的想法完全不一样的时候?”
沈霁安指尖轻轻摩挲着手机边框,那些压在记忆里的小事慢慢浮了上来,他慢慢敲着字写道:
“小时候我特别想学画画,攒了半本的涂鸦,他们却说家里条件不宽裕,没多余的钱给我报班,我那时候躲在房间里哭了好久,觉得特别委屈。后来自己瞎画了这么多年,现在回头望去,也多少能懂一点他们当时的难处了。”
黄思雅看着他发过来的这么一长段话,嘴角慢慢漾开一点软和的弧度,指尖敲得很轻:
“你很有天赋,如果能有正经的专业老师带你,你肯定比现在还要厉害好多。”
这条消息弹出来的时候,沈霁安的双手都晃了晃,差点没把手机滑到桌下。
他几乎是立刻就回了过去,字里行间都带着点无措:
“明明你才更勇敢啊。换作是我,根本不敢和爸妈说一句不一样的话,只能顺着他们指的路走,你能按照自己的意愿走下去,已经比我了不起太多了。”
黄思雅看着屏幕里的字,那些堵在喉咙里的话终于忍不住涌了出来:
“可我刚才忽然觉得,他们到底是我的父母,我好像永远都逃不开他们的想法。只要我身上还流着他们的血,他们总能找到各种理由来插手我的选择,那我事到如今,努力了这么久想要逃离他们,又有什么意义呢?”
沈霁安对着屏幕沉默了好一会儿,指尖在输入框里一个字一个字敲得很重,最后把那句话稳稳地发了出去:
“为了让他们知道,就算没有他们安排的一切,你自己也能走得很好。”
他抬头往窗外看去,不知道什么时候,下了半天的雨已经停了,正午的阳光从云里漏出来,落在树叶上亮得晃眼。
他又接着敲下几行字发过去:
“真正的独立从来不是要离开谁,而是你再也不必通过任何人的认可,来确认自己是谁。在我心里,你从来都不是要依附谁才能发光的存在。”
黄思雅盯着屏幕,眼睛忽然亮了一瞬,像在绕了好久的黑巷里,忽然撞见了一束指明前路的光。
一缕阳光穿过玻璃窗落在她的胸前,她起身走到窗边,拉开半扇窗帘,院子里老树上的雨珠顺着叶脉往下掉去,砸在青石板上,一声一声轻得谁在低语,却刚好敲在她沉郁了半天的心弦上。
她望着远处刚被洗净的蓝天,风从窗缝钻进来,带着点雨后初晴的清香,忍不住对着明艳的太阳露出了一个真心的笑颜。
她的指尖落在屏幕上,稳稳地敲出了三个字:
“谢谢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