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9.侧听

作品:《安屿思渡

    凌晨的风擦着窗沿掠过去,只留下一声细得几乎听不见的轻响,黄思雅却猛地从床上弹坐起来,凌乱的长发顺着肩颈滑下来,随着她急促的呼吸轻轻起伏。

    后颈的冷汗把睡衣黏在皮肤上,她抬手按了按眉心,梦里那股失重的闷感还卡在胸口,醒了好一会儿,指尖的凉意才慢慢退下去。

    早过了立冬,风里已经浸了层挥之不去的凉意,走廊里飘着楼下传来的花香,进进出出的同学都换上了带绒的外套,连脚步都比往常快了些,像是急着躲进教室里那点暖融融的人气里。

    上午的阳光斜斜地从窗户外淌进来,落在黄思雅握着铅笔的手背上。

    她正按着尺子在物理试卷上画受力分析,笔尖刚要落到第三根辅助线上,手腕突然没来由地狠狠一抖,“咔”的一声轻响,铅芯齐齐断在纸面上,留下一道歪歪扭扭的黑印。

    这一点细碎的动静还是惊动了旁边的沈霁安。

    他原本正翻着桌上的错题本,笔尖在页边停了半秒,便侧过头看向她。

    黄思雅正从笔袋里摸出备用笔芯,掀开笔尾的盖子,指尖捏着细小的笔芯往管口送,连递了两次都没对准,指节尖泛着一点不易察觉的浅白。

    “你怎么了?”

    沈霁安把手里的笔轻轻搁在桌面上,声音压得很低,怕扰了前排正在刷题的同学:

    “身体不舒服?还是昨晚没睡好?”

    黄思雅抬眼撞进他的视线里,愣了愣,嘴角慢慢牵起一点浅淡的弧度:

    “哪有你想的那么夸张,就是手突然麻了一下,没拿稳笔而已。”

    沈霁安的目光在她试卷上那一小撮散着的铅笔屑上停了两秒,又落回她脸上——那点笑浮在表层,眼底的疲色根本没藏住。

    他没再追问,只是轻轻点了点头,重新转回身子,指尖却没再落到错题本的字迹上。

    见他重新把注意力放回书本,黄思雅悬着的那口气才悄悄松了半分,在桌下偷偷攥了攥自己刚才还在发颤的手腕。

    她重新捏起笔,刚要在那道断了铅的题目旁重新画线条,忽然像是想起了什么,笔尖在纸面上轻轻顿住,声音细得像落在阳光里的尘埃。

    “你最近……压力大吗?”

    她没抬头,目光还落在试卷上那道歪掉的辅助线上:

    “有没有觉得哪里力不从心什么的?”

    沈霁安这次转头的动作比刚才快了些,窗外漏进来的光恰好裹住她的侧影,睫毛的影子在她下眼睑投出一小片浅弧,连轮廓边缘都像是蒙了层薄纱。

    他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语气里带了点无奈的笑:

    “都高三了,这种情况不是很正常吗?说起来,我最近每晚都要吃几粒安眠药才能睡着。”

    黄思雅捏着笔的指尖紧了紧,笔尖在纸上轻轻戳出一个极小的圆点。

    她点了点头,声音里漫开一点真切的担忧:

    “这样啊,不过安眠药还是少吃点,我们这个年纪,吃多了对身体伤害太大。”

    看见她脸上那点认真的愁容,沈霁安忽然弯了弯眼睛,指尖轻轻敲了敲桌面:

    “开个玩笑而已。怎么突然问这个?你遇到什么难处了吗?我看你成绩一直稳得很,从来没掉出过年级前二十。”

    “是啊,旁人眼里,我好像什么都顺风顺水的。”

    黄思雅握着笔,在刚才断铅的地方慢慢画了个小小的圆圈,把那道歪掉的痕迹圈在里面:

    “没人知道这背后我堆了多少时间。每天在学校要攥紧每一分钟听课刷题,还要兼顾艺考的各项事宜;晚上下了晚自习回到家,洗完澡还要接着刷文化科的卷子,熬到一两点是常事;就连周末也抽不出空,得去打工,站一整天腿都是肿的。算下来,连喘口气的空隙都少得可怜。”

    “那你不如把兼职辞了。”

    沈霁安的声音放得更缓,笔尖在错题本的空白处轻轻划了道线:

    “现在都十一月了,离联考和高考都没剩多少时间,专心备考才是最要紧的。你也不是差那点钱用,少一件事,就少一分累。”

    “我也是这么打算的。”

    黄思雅抬手把滑到肩前的长发别到耳后,发梢扫过脸颊,带着点刚洗过的淡香:

    “我等做完这个星期就辞,再熬几天,之后周末就能留出来背文综、练歌,不用再两头跑了。”

    沈霁安的目光落在她眼下那片淡青上,比上周见的时候又深了些,像被谁轻轻扫了一层浅灰。

    他往她这边微微侧了侧身,声音轻得只有两人能听见:

    “你是最近连着熬太多夜了吧?我看你黑眼圈越来越重了。”

    黄思雅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像是藏了许久的心事被人轻轻戳了一下,她缓缓偏过头,把视线落回桌面上摊开的试卷,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尺子的边缘:

    “还好,就像你说的,高三了,大家不都是这样熬过来的。”

    “还是因为叶识清的事?”

    沈霁安的声音压得更低,语气里带着点笃定,没有半点试探的意味:

    “自从林初晖走了之后,你就好像也跟着叶识清消沉了许多,我总觉得哪里不太对。”

    黄思雅的指尖猛地顿住,尺子的棱角硌得掌心生疼,她眼底飞快地掠过一丝惊诧,却很快就稳住了语气,声音听上去和平常没什么两样:

    “没有的事,他现在挺好的,早就把全部心思都扑在复习上了,没什么不对劲的。”

    沈霁安盯着她的侧脸看了好一会儿,没再接着往下问,只是轻轻“嗯”了一声,转回身重新翻开错题本,只是那页纸上的字迹,他看了三遍,也没往脑子里去。

    午饭铃响的时候,整栋教学楼瞬间活了过来,脚步声、说话声混在一起往楼下涌去。

    黄思雅却随便打了两个菜,十分钟就吃完了,一个人绕回教学楼的架空层里站着。

    风从穿堂里吹过来,掀起她校服外套的下摆,她时不时抬眼往操场旁边的林荫道望去,指尖轻轻攥着衣角的边缘。

    等了快一刻钟,那个熟悉的身影终于从林荫道那头走了过来。

    “叶识清”正和旁边几个男生勾着肩,不知道聊到了什么好笑的事,几个人追着闹着跑了两步,后背的校服沾了一层薄薄的汗渍,连平时垂着的脑袋都抬得高高的,脸上是黄思雅从没在叶识清神色里见过的、松快到肆无忌惮的笑。

    黄思雅的心猛地往下一沉,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揪了一下,她压下胸口翻涌上来的那点慌乱,抬起手朝那边挥了挥,声音尽量放得柔和:

    “叶识清同学!”

    旁边几个男生看见她,立刻哄闹起来,用胳膊肘撞了撞身边的人,挤眉弄眼地喊:

    “哟,识清,这谁啊?长得这么好看,不会是你的小迷妹吧?藏得够深啊!”

    叶忘尘笑着抬手往最闹的那个男生肩膀上拍了一下,力道不轻不重:

    “去你的,别在这儿胡说八道,就是普通朋友。”

    几个男生立刻拖长了调子“哦——”了一声,眼神里全是心照不宣的促狭,仿佛已经把一整出青春恋爱的戏码都在脑子里编完了。

    叶忘尘笑着朝他们挥了挥拳头,那几个人才笑着闹着往教室的方向跑走了,临走前还不忘回头朝他挤了挤眼睛。

    人刚走没两步,黄思雅立刻上前一步,拽着他的手腕就往旁边那栋楼后面的偏僻角落走。

    那里背阴,平时很少有人来,连风刮过都带着点墙皮的冰凉。

    她把他堵在墙根下,声音里带着点压不住的慌乱:

    “你疯了?叶识清以前从来不会这样跟人勾肩搭背、追逐打闹的,你就一点不怕被人看出来破绽?”

    叶忘尘却很随意地甩开她的手,往后靠在冰冷的墙面上,笑得漫不经心:

    “哎呀,这有什么好怕的?现在全班所有人满脑子都是模考、排名、高考,谁有空去盯着一个平时就闷不吭声的叶识清,琢磨他现在怎么突然变得爱热闹了?”

    他说着抬手想推一下眼镜,动作太急,指尖差点把眼镜从鼻梁上扇下去,他慌忙扶了一把,才接着说:

    “再说了,我觉得这样挺好的,以前那家伙活得也太闷了,天天坐在座位上刷题,连句话都懒得说,要不是这样,大家也不至于到现在,连这具身体里换了个灵魂都没察觉出来。”

    黄思雅看着他这副满不在乎的样子,胸口那股闷意更重了,她轻轻叹了口气,声音里全是疲惫:

    “我只希望你能稍微收敛一点,别忘了当初我们说好的,你们都不想让这件事被更多人知道。”

    “行了行了,我知道了。”

    叶忘尘低头看着她皱着眉的认真模样,脸上漫开一点玩味的笑意,故意拖长了调子:

    “所以你大中午的不回去,特意把我拉到这个黑漆漆的犄角

    旮旯里来,就为了跟我说这个?”

    黄思雅偏过头,目光扫过不远处往教学楼涌的人流,确认没人往这个偏僻角落投来半分视线,才压着声音开口。

    “你们去找老沈问艺考的事了吗?最后决定下来没有?”

    “应该算定了吧,是识清自己去找的他,我连你嘴里说的老沈长什么样都没概念。”

    叶忘尘抬手挠了挠后颈,仔细回想了一遍昨天叶识清在意识里跟自己交代的细节:

    “他后来跟我说,沈老师的意思是,时间确实紧得离谱,但以我们俩的基础,硬冲一把也不是完全没可能。”

    黄思雅的眼尾轻轻抬了抬,眼底漫开一点极淡的光亮:

    “那你现在有什么具体打算?艺考要考的笔试内容和面试的曲目,你都捋顺准备好了?”

    “哪能这么快。”

    叶忘尘的指尖在太阳穴上轻轻点了两下,像是在确认脑子里记的时间:

    “这不下午就打算再去找他一趟,把最后要考的曲目核对一遍,免得临时上场出岔子。对了,沈老师还把他家的地址给我们了,说周末有空随时能过去找他练琴,不用拘着学校的作息。”

    悬在黄思雅心口好几天的那块石头终于轻轻落了地,她悄悄松了口气,肩背一直绷着的那股劲也软下来半分:

    “那就好,你们自己心里有数、有安排就够了。”

    叶忘尘盯着她这副如释重负的模样,忍不住往前凑了半步,鼻尖几乎要碰到她发梢,眼里的好奇都快漫出来:

    “话说回来,你怎么对他……不对,是对我们俩的事这么上心?比我们自己盯得还紧。”

    “叶识清是我认识了很多年的好朋友,为他多费点心思本来就是应该的。”

    黄思雅直直迎上他探过来的目光,眼神坦坦荡荡,半分小女生藏在情愫里的躲闪都没有:

    “而且你也清楚,林初晖走了之后,他在这所学校里能毫无保留地信任、放心依靠的人,也就只剩我一个了。”

    “说真的我到现在都没太想通,他在学校怎么就只剩你们两个朋友了?”

    叶忘尘低头打量着这双现在属于叶识清的手,骨节分明,指腹上还留着常年握笔磨出来的薄茧:

    “更别说我了,按理说我们俩是死是活,跟你半分本质关系都没有,你就单单凭着‘朋友’这两个字,就能熬到黑眼圈重得像被人打了一拳,还天天在这为我们的事来回操劳?”

    “等你再多在这具身体里待一阵子,说不定慢慢就懂了。”

    黄思雅笑了笑,抬手把被风吹到额前的碎发撩到耳后,指尖蹭过自己发烫的太阳穴:

    “世人总说人活着都是利己为先,但这世上总有些人,会愿意为了相知的人多走几步,无关别的,就只是舍不得看着对方失去希望。我和叶识清做了快五年的同学,我不可能眼睁睁地看着他因为林初晖的离开,把自己逼到绝路上去。”

    “害,我刚才还以为你一直都在偷偷地暗恋他呢。”

    叶忘尘脸上露出点大失所望的表情,往后退了半步,靠回凉丝丝的墙面上:

    “不过像你这样心这么实诚的人我还真没在现实里见过,以前只在动漫里那种愿意为所有人兜底的圣母身上看到过。”

    远处教学楼的方向,午休的预备铃慢悠悠地响了起来,金属的铃声顺着风飘过来,在空荡的墙根下绕了一圈。

    黄思雅脸上掠过一丝无奈,伸手轻轻推了一把他的胳膊:

    “好了,你有这闲工夫在这里跟我贫嘴,还不如早点回教室坐好,免得被纪律委员记名。今晚下了晚自习,我去老地方找你们,有什么话到时候再说。”

    叶忘尘撇了撇嘴角,没再多说什么,转身就迈开步子往教学楼的方向跑去,脚步快得像身后有人在追着,没几步就拐过了走廊的拐角,身影彻底融进了来往的人流里,快到黄思雅都没来得及再叮嘱他两句。

    直到一阵微风拂过她发烫的脸颊,把她耳边的碎发吹得晃了晃,黄思雅紧绷了一中午的嘴角才终于轻轻往上勾出了一点浅淡的弧度。

    她没在这个背阴的角落里多停留,拍了拍校服外套上沾的一点墙灰,顺着方才叶忘尘消失的方向,也慢慢往教室的方向走去。

    她完全没注意到,就在他们身后那排冬青树的阴影里,有人站了好一会儿,刚才两人压低声音说的每一句话,都一字不差地落进了耳朵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