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8.浮空

作品:《安屿思渡

    操场上依旧人流涌动,黄思雅看着来来往往的同学,人人脸上都漾着欢声笑语,反倒衬得满脸愁容的自己,像一滴落在宣纸上的浓墨,和周遭的热闹格格不入。

    她默默叹了口气,脚步放得很轻,绕开攒动的人群,走到操场角落的一片沙坑旁,微微倚住那棵老树的树干。

    层层叠叠的绿叶垂下来,把她的身影完完全全地笼在树荫里,连一点细碎的阳光都漏不到她的校服肩上。

    周遭的喧闹隔着几丈远飘过来,却好似蒙了一层薄纱。

    她刚想靠着多喘两口气,却听见粗粝的树干后,传来一阵阵极轻的呼吸声,像是隔着一层衣料漫出来的。

    黄思雅眼里浮上点好奇,放轻脚步绕了过去,那道蹲坐在地上的身影刚映入眼帘,对方一声短促的惊呼,立刻就划破了这一小片树荫下的安宁。

    “欸欸欸欸,你怎么会在这……”

    叶识清抬眼望着她,眼睛睁得圆圆的,满是猝不及防的惊讶与错愕,指尖还僵在半空中,仿佛是刚才正攥着什么东西出神。

    “我倒还想问问你呢,誓师大会这么热闹,大家都在操场那边追着闹着,你一个人躲在这里做什么?”

    黄思雅看着他的身子晃了晃,差点往旁边的土坡上栽去,连忙抬手扶了扶他的肩膀,掌心触到他的校服,能清晰地感觉到他肩的线绷得很紧。

    她轻轻地扯了扯他的衣袖,笑着说道:

    “我就是来躲躲清静的,没想到还能在这遇见你。”

    叶识清轻轻“哦”了一声,眼尾那点刚冒出来的松动很快又沉了下去,眼神黯淡了大半。

    “你怎么了?艺考结束之后我一直没逮着机会问你,你考得怎么样啊?”

    黄思雅顺着他的动作,也轻轻在旁边的草皮上坐下,裤腿蹭过沾着点潮气的草叶:

    “上次我问忘尘,他说是你去参加的考试,所以结果到底如何?”

    “那个倒没什么,加上目前文化课模考的分数,至少一本还是上得了的。”

    叶识清低下头,半张露在口罩外的脸,几乎要埋进膝头弯起的弧度里,声音闷得像从胸腔里滚出来的:

    “只是不知道,高考那几天,又会是我和忘尘谁去参加……”

    “别担心了,你和忘尘脑子都不差,肯定没问题的。”

    黄思雅笑着拍了拍他的肩膀,没想到他的身体却猛地一颤,几乎是本能地往旁边躲了半寸。

    黄思雅的手悬在半空中,只好轻轻收回来,勾了勾嘴角放缓语气:

    “我是说,你不是想和我报同一所音乐学院吗?要不要我把历年来那所学校的分数线整理出来给你?我去年查资料的时候存了不少备份。”

    “不用了,我现在想不了那么远,先顾着眼前的事情再说吧。”

    叶识清说着,微微抬眼望向不远处的沙坑,黑沉沉的瞳孔里飞快地掠过一丝凄凉,又很快垂了下去,细长的睫毛盖着眼帘,仿佛刚才那点情绪根本没出现过。

    黄思雅顺着他的目光望过去,那是一片早就陈旧了的跳远沙坑,沙面被风刮得坑坑洼洼,落满了梧桐枯叶和细薄的灰尘,边缘的水泥沿上还裂着几道细碎的纹路。

    她收回目光,指尖轻轻蹭过脚边的一根细草:

    “怎么了?我看你老盯着那片沙坑看,是有什么不对劲吗?”

    叶识清猛地抬起头,转过来望她的眼神里带着点猝不及防的警觉,手指下意识地抠住身下的泥土,结结巴巴地开口:

    “没……没有,我只是……出神了……”

    “我知道你生性不喜爱热闹,但你做事向来都有自己的道理。”

    黄思雅看着他紧绷的下颌线,语气放得很柔:

    “这里,是不是对你来说有什么重要的意义?”

    叶识清愣了愣神,紧绷的肩线慢慢松了下来,轻轻叹了口气,指尖无意识地在地面上画着断断续续的线条:

    “我还记得,高二那年我刚转来这里的时候,班主任自作主张,给我在运动会上报了个跳远项目……”

    “当时我急疯了,我根本不会跳远,也根本不想在大庭广众之下抛头露面,我害怕自己踩不准步点直接摔在跑道上,更害怕摔下去之后,又被一圈人围过来当笑话看。”

    说到这里,他却忽然把头抬起来,眼神直直地望向那片蒙着薄尘的沙坑,瞳孔里忽然涌上一点细碎的光亮:

    “是初晖,他当时就是在这里教我练习跳远的,我至今都还记得他给我做示范的模样,助跑、起跳、落地,沙粒溅起来落在他的裤腿上,他还手把手地教我站在跑道上的姿势。现在想来,都已经过去一年多了。”

    黄思雅看着他陷在回忆里的侧脸,不忍心伸手把他从那点温柔的记忆里拽出来,就安安静静地坐在他身边,感受着微风拂过发梢,把她鬓角的碎发吹起来,蹭过脸颊,没再多说一句话。

    不知过了多久,远处操场的大喇叭里传来一阵喧闹的音乐声,黄思雅才轻轻开口,头顶的树叶也随着风沙沙作响:

    “就快了,等我们高考完了,他肯定也已经考上了大学,说不定时间一多,他就会回来找你的。”

    叶识清听完,只是缓缓闭上眼睛,睫毛轻轻颤了颤,沉默着没有应声。

    就在这时,找了她好半天的夏雨荷和沈霁安,终于望见了树下这两道躲着的身影。

    夏雨荷一把就冲了过来,清亮的嗓音直接打破了树荫下的安静:

    “思雅,你躲这做什么呢?我们绕着操场找了三圈!”

    听见她的声音,叶识清立刻转过头,慌忙地站起身,往树干旁边躲了躲。

    黄思雅也跟着站起来,拍了拍身上沾着的土尘:

    “有什么事吗?操场上人挤人的,还是这里清静。”

    夏雨荷凑过来,目光扫过叶识清躲躲闪闪的模样,忍不住弯着眼睛打趣:

    “哟,这不是叶识清同学吗?怎么和我们家思雅光天化日的躲在这里窃窃私语?说什么悄悄话呢,也不让我们听听。”

    黄思雅连忙出声打断她的话,伸手轻轻拍了下她的胳膊:

    “是我主动来找他聊天的,你别瞎揣测。”

    叶识清缩了缩脖子,指尖攥着校的服衣角,声音很轻:

    “没……没事的……”

    沈霁安轻轻走上前,目光落在他眼底藏不住的无措上,语气放得很温和:

    “你看起来精神不大好,昨晚没休息好吗?”

    夏雨荷却执起黄思雅的手,摇头晃脑地笑得两条辫子都甩了起来:

    “这马上大会就要结束了,老师都开始给我们发要放飞的气球了,好多同学都争先恐后地在上面写心愿呢,我们半天没见你人影,才急着找过来的。”

    闻言,叶识清立刻抬起头,望向三人的目光里带着点局促,往后退了小半步:

    “那……那我先回我们班那边去了,你们慢聊……”

    话音还没完全落定,他就侧身越过沈霁安的手臂,脚步很快,没几秒就跑进了操场上攒动的人流里,背影很快被来来往往的同学淹没。

    “他这是怎么了?逃得像一阵风似的。”

    夏雨荷望着他消失的方向愣了一瞬,没往心里去,很快又拉着黄思雅的衣袖往班级的方向走:

    “算了算了,先不管这么多了。思雅,你快跟我们回去,这可是大会的收尾高潮环节,错过了那可就寓意不好了啊。”

    黄思雅无奈地勾了勾嘴角,指尖被夏雨荷暖乎乎的手攥着,只得跟着两人往班级的位置回去。

    等领过印着学校logo的气球,夏雨荷已经迫不及待地在整个班里到处跑来跑去,左看看右看看,脑袋凑在别人的面前,生怕错过了哪个同学写下的新奇祝福语。

    黄思雅接过班长递来的马克笔,指尖捏着笔帽转了半圈,在气球光滑的表面上轻轻写下几笔,可目光扫过操场入口的方向时,眼底还是盛着难以掩饰的凝重。

    “怎么了,不开心吗?”

    沈霁安轻轻凑过来,目光落在她刚写完的字上,气球上是三行清隽的字迹:

    “前路漫漫,而我要以自己的方式,到达梦想的彼岸。”

    黄思雅这才回过神,笑了笑把笔递给他,指尖蹭过笔身的温度:

    “没什么,只是感慨时间过得太快了,转眼间高中三年就过完了。”

    沈霁安拿着笔,在自己手里的气球上慢慢写下几个字:

    “让该飞往天空的都留在这里。”

    写完,他又将笔递给身边等着的同学,转过头来望着她,语气里带着点试探:

    “是因为你父母也要来参加大会吗?你在担心这个?”

    黄思雅闻言,笑着抬手拂过自己垂在肩前的发丝,风把发梢吹起来,扫过她的下颌:

    “我只是在想,高中这三年他们算是没再插手我的生活,可上了大学之后呢?他们会不会还不肯放弃掌控我的人生。”

    沈霁安愣了一秒,随即笑起来,声音很稳:

    “肯定不会的,你想想啊,如今你读高中他们都放手了,将来你上了大学、参加了工作,有了自己安身立命的本事,他们岂不是更没有理由干涉你的生活了吗?”

    黄思雅却轻轻摇了摇头,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气球的橡胶表面:

    “他们哪有你想的那么简单,这三年来完全是靠我奶奶拦着他们,否则我早就要被他们送去爱尔兰读书了。”

    说着,她的指尖轻轻拂过气球上写的那几行字,字迹还没完全干透,带着点墨水的淡香:

    “我甚至都不敢想象,如果我真的去了那里会发生什么,他们肯定又会安排一堆佣人和保镖寸步不离地盯着我,恨不得把我的每一分每一秒都报备给他们。”

    “他们兴许不会改变,但你不一样。”

    沈霁安轻轻走到她面前,午后的阳光落在他的校服领口:

    “纵使前路有千难万险,我相信以你的能力和性子,肯定会披荆斩棘,闯出一条属于自己的星光大道。”

    说着,他将手里的气球轻轻往上一送,看着它慢悠悠地往上升了几寸:

    “其实你知道吗?即使你不想要他们的安排,你也没有必要真的和他们抗争到底,再怎么说他们也是你的父母,有他们的一份肯定也会有你的一份,如果只是作为你前进路上的垫脚石,那又何乐而不为呢?”

    黄思雅听完,露出一个浅淡的微笑,还是轻轻摇了摇头,指尖攥着气球的绳结:

    “我不会需要这种垫脚石的。”

    远处的喧闹声忽然又高了几分,大家手里的气球都纷纷松开手,往天空飞去。

    黄思雅也轻轻将手抬起,指缝松开,任凭那颗气球随着暖融融的春风,慢悠悠地飘向远方。

    顿时,操场上空变成了一片五颜六色的海洋,无数承载着人们希望与憧憬的气球,就这样缓缓升入澄澈的蓝天,如同一大片浮动的云彩。

    黄思雅抬头望着那些飞往云端的、关于未来的向往,午后的暖阳透过气球之间的缝隙洒下来,落在她的眼底,她的眼里瞬间闪过了一丝微光。

    可就在这时,一个熟悉的声音从身后传来,黄思雅的脊背瞬间绷紧了一点,连瞳孔都略微颤了颤。

    “小雅,

    刚才在气球上写了什么呢?”

    黄思雅回过头,只见顾令姝举着手机,对着空中飘着的一大片气球拍照,镜头对准天空,咔嚓响了一声:

    “真是好一番壮观的景象,爸爸妈妈读书时那会儿,可没见过这样的场面。”

    黄思雅盯着站在自己面前的两个人,指尖下意识攥紧了校服的下摆,只是冷冷地说了句:

    “你们来了。”

    顾令姝的目光很快从空中收回来,落在她一旁的沈霁安身上,嘴角扯出一个恰到好处的微笑:

    “这位同学是?刚才我和你爸远远地就看见你俩聊得很投入呢。”

    撞见顾令姝脸上那点世故的礼貌微笑,又看着黄屹川落在自己身上、带着点审视的打量神情,沈霁安不禁咽了咽喉咙,往前站了小半步:

    “叔叔阿姨好,我是思雅的同学,我叫沈霁安。”

    “思雅?你这称呼倒是挺亲热的啊。”

    黄屹川又盯着他看了几秒,目光像带着点重量,随即转头望向黄思雅:

    “小雅,这是你的朋友?”

    黄思雅一把将沈霁安拉到自己身后半步,望向他们的目光里没有半分温情,声音冷冷道:

    “和你们没什么关系吧?我知道孰轻孰重,用不着你们来操心。”

    顾令姝的眼睛却还是盯在沈霁安的身上,朝他弯了弯眼睛,语气热络得有些刻意:

    “这孩子看起来倒是文质彬彬的,能和你投缘也不是什么怪事。”

    沈霁安还是第一次见黄思雅和她父母这样剑拔弩张的模样,连忙摆了摆手,语气里带着点无措:

    “没有阿姨,我们只是普通的同学而已……”

    顾令姝却笑着抬手示意他别紧张,指尖轻轻理了理自己的外套袖口:

    “别这么说,阿姨一看就知道你是个好孩子。”

    “行了,别在这里说这些假惺惺的话了。他再待下去,你们是不是又要把人家祖上三代都翻出来查个底朝天?”

    黄思雅将沈霁安往后轻轻推了推,侧过头对着他的耳朵轻声说了句“你先走”,随后又转过头,目光直直地看向面前的两个人:

    “有什么事就直说吧,誓师大会结束之后,我还要接着上课。”

    见沈霁安的身影渐渐融进不远处的人流里,沉默了许久的黄屹川才缓缓开口,声音压得很低:

    “小雅,你去参加艺考的事情,爸爸妈妈现在也没说拦你什么,但听你老师说,你连要考什么学校都已经选好了,这么重要的事情,你不应该至少先和我们商量一下吗?”

    “和你们商量什么?你们是能替我去参加考试还是能替我去上大学?”

    黄思雅抬手捋了捋被风吹乱的长发,发梢扫过她发涩的眼角:

    “是,我早就已经决定要去考哪所大学了,但这绝对不会是在你们的安排之下。”

    顾令姝见她额角渗出几滴冷汗,刚从包里拿出一叠湿巾就想往她脸上擦去,黄思雅却像被烫到了一样,猛地往后退了一步。

    顾令姝的手僵在半空中,见此情形只得轻轻收回来:

    “小雅啊,你也别误会,我们就是想听听你的安排,别到时候又闹出你中考那次的事情。”

    “我知道,志愿我会好好填的。”

    黄思雅的指尖轻轻抹过额角那几滴汗水:

    “艺考和校考我都考了二百七十来分,音乐类的文化课与专业课是各占百分之五十的,以我文化课的水平,只要不出差错,是稳上那所学校的。”

    “你也知道说‘不出差错’啊?自从你中考那事之后,我们还真不敢放心你一个人去填志愿。”

    黄屹川将双手抱在胸前,眉头微微皱起来:

    “这种事情你好歹和我们知会一声啊,爸爸妈妈认识的人多,帮你提前打探打探消息也是好的。”

    “填志愿的事情,我自会去找老师商量,找你们有用吗?”

    黄思雅把头扭向一边,只见不远处也有许多同学和他们的家长站在一起,有人笑着勾着家长的胳膊,有人举着手机和父母合影,没有一对像他们这样,连空气里都飘着刀光剑影。

    “好了,你们要是觉得我之前有所隐瞒,现在我也把该说的都说了,你们回去吧。”

    顾令姝抬眼望向黄屹川,只见他略微紧了紧眉毛,却很快漾开一抹笑意,点了点头:

    “好,你有自己的主意,爸爸妈妈也没什么好再嘱咐的。”

    说完,他轻轻拉过顾令姝的衣袖,两人很快转过身,没入了身后的人流里,背影很快就被攒动的人群淹没。

    黄思雅默默地松了口气,直到彻底看不见他们的身影,悬在胸口的那股紧张才慢慢散开。

    她转过身,重新朝着身边等着她的同学走过去,脸上慢慢浮起点笑意,跟着他们一起说笑起来。

    那边的顾令姝却像是没料到他会这么果断地离开,坐进车里还带着点疑惑:

    “就这么走了?我还以为你们父女俩至少又要舌战一番呢。”

    黄屹川却微微勾了勾嘴角,指尖轻轻敲了敲车窗玻璃,望着窗外操场上飘得越来越高的气球:

    “她倒是提醒了我一件事,我们是应该先提前准备准备。”

    顾令姝一时没领会其中的意思,侧过头看向他:

    “准备什么?我们连她准备报哪所学校都不知道啊。”

    “我们迟早有知道的那一天,真到了那时,我们也不至于手足无措。”

    说完,他轻轻打开了车窗,引擎启动的低声响起来,汽车掉转方向,很快就沿着校门口的马路,驶向了远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