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8.交心

作品:《安屿思渡

    黄思雅指尖轻触门卡,“嘀”的一声刷开宿舍门时,贾含希已经把所有行李都收拾妥当了,正安安静静地坐在床边翻着手机。

    听见推门的动静,她立刻笑着站起身:

    “你回来了?在学校逛了一圈,感觉怎么样?”

    黄思雅朝她弯了弯嘴角,语气轻淡:

    “都好。”

    贾含希像是突然想起什么,连忙抬手指向她靠墙的书桌,桌面上的东西摆得整整齐齐:

    “哦对了,刚才教材科的老师特意绕过来给你送资料,你不在,我就帮你全都收好在桌上了。”

    “什么?”

    黄思雅的声音瞬间绷紧,几步快步走到书桌前,目光扫过桌面——

    公共课的通用教材、专业基础课本,还有声乐课的专属讲义,全都按类别码得规规矩矩,连书角都没折一下。

    她回过头,目光落在贾含希满是笑意的脸上,带着点没藏住的试探:

    “这些全是老师专程送过来的?你帮我收的?”

    见她神情里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不悦,贾含希连忙摆了摆手,指尖在身前轻轻晃着:

    “你放心,我只是帮你把散落的书摞整齐,你的东西我半分都没动过。”

    黄思雅轻轻吐出一口憋在胸口的气,转头看向她,脸上重新浮起温和的笑意:

    “麻烦你了,谢谢。”

    “说什么客气话呀,姐姐和我以后就是要一起住四年的室友,互帮互助本来就是应该的。”

    贾含希往前凑了半步,身子微微弓着,眼里的认真几乎要漫出来。

    “不用叫我姐姐,平白生分,倒像我故意摆架子。”

    黄思雅随手拿起最上面一本声乐教材,指尖轻轻拂过封面上的烫金字体:

    “直接叫我名字就好。”

    “那话说回来,你是几月份生的呀?”

    贾含希又凑过来,目光落在她桌上摊开的书页上:

    “我是七月份生的,在同龄人里都算小的,本来还想着肯定要叫你一声姐姐呢。”

    “这些都不重要,大家都是来上学的,没必要在这些小事上分个高低先后。”

    黄思雅没回头,指尖继续整理着桌上的资料,把散着的讲义一张张理平。

    见她不愿接这个话头,贾含希很自然地调转了话题,语气里带着点好奇:

    “对了,我刚才都是跑了半栋教学楼才从教材科把资料领回来的,怎么你的资料,偏偏是老师专程送到宿舍来的呀?”

    话音落下的瞬间,黄思雅正在整理书页的指尖轻轻顿了半秒,那停顿快得连她自己都没察觉。

    她没接话,只是沉默着把手里的书一本本叠好,空气里静得只剩下书页摩擦的轻响。

    见她神色犹疑,贾含希又往前凑了凑,语气里带着点担忧:

    “怎么了?是不是刚才出去逛的时候,遇到什么不开心的事了?”

    被她这副打破砂锅问到底的模样盯着,黄思雅只得轻轻叹了口气,转过身看向她,目光落在贾含希收拾得满满当当的书桌和靠墙立着的半人高行李箱上:

    “含希,我之前听你说,你家住在挺偏远的小县城,来一趟学校特别不方便,可就算这样,也没必要把这么多行李全带来吧?”

    贾含希眨了眨眼,没料到她会突然把话题转到自己身上,愣了愣又很快笑开:

    “我打算寒暑假都留在学校里,就算是过年,可能也在家里待不了几天,索性就把所有日用品、换洗衣物全都带来了,省得来回折腾。”

    黄思雅的目光扫过她身后收拾得一尘不染的书桌,连边缘都擦得发亮:

    “好不容易放长假,别人都赶着回家和家里人团聚,你怎么反倒不想回去?”

    “实在是太远了,来回路上就要耗掉两三天。”

    贾含希自嘲地笑了笑,指尖轻轻抠了抠座椅的边缘:

    “我从小家里条件就普通,住的地方也不是什么交通方便的大城市。再说现在视频通话这么方便,隔着屏幕和爸妈聊聊天,其实也和见面差不了多少。”

    听着她这番话,黄思雅脸上的困惑更重了些:

    “可我之前看见你那满满一箱子奖杯证书,拿过那么多全国甚至国际级别的声乐奖项,能站上那么大的舞台,怎么看都不像是家境普通的样子。”

    “哪有什么天生的顺风顺水,无非是我肯下死功夫,又刚好有那么点老天爷赏饭吃的天赋。”

    贾含希坐回自己的书桌旁,随手拿起桌角摆着的相框,照片里的小姑娘穿着洗得发白的演出服,站在县里的小舞台上,笑得一脸灿烂:

    “我爸最爱拉二胡,我妈古筝弹得也特别好,可惜他们年轻的时候家里穷,从来没机会正经跟着老师学。我从小就在他们的演奏里长大,对音乐的喜欢,好像是刻在骨子里的。”

    她的指尖轻轻拂过相框玻璃上自己小时候的脸,声音放得很轻:

    “我最早接触音乐的地方,是县城文化馆的一间小活动室,那里摆着一台年久失修的旧钢琴,只有周末才有退休的音乐老师来给几个孩子上课。我是那群孩子里年纪最小的,从县里的少儿歌唱比赛开始,一路比到市里,每次我爸跟亲戚朋友提起我拿奖的事,脸上的笑容亮得我从来没在别的时候见过。”

    她慢慢把相框放回桌角,后背轻轻靠在椅背上,目光飘向窗外的树影,思绪顺着风飘回了很多年前:

    “后来我考去了省城的艺术高中,那是我第一次离开小县城。进了城我才发现,原来有的孩子从三四岁就跟着最顶尖的教授上小课,从小就有无数站上大舞台的机会,那是我第一次真切地摸到自己和别人之间的差距。”

    贾含希轻轻闭上眼睛,那些在琴房里熬到凌晨的夜晚、站在后台看着别人光鲜亮丽的时刻,全都在脑子里飞快地闪过去:

    “比起那些一出生就站在终点线的人,我没有显赫的家世,也没有花不完的钱,但我很快就想通了,我不是一无所有——我有一副天生透亮的好嗓子,还有一股不服输的狠劲。就靠着这两样东西,我才能从县城一路闯到这里,拿到这张保送通知书。”

    她轻轻转动椅子,面向身后的黄思雅,眼神里没有半点自卑,只有坦坦荡荡的清醒:

    “其实我心里清楚,我能被保送到这所学校,不是因为我比那些家境好的孩子更优秀,而是因为我比他们更需要这个机会。对他们来说,国内的顶尖院校甚至根本不在备选名单里。”

    听着她这番话,黄思雅站在原地愣了好久。

    她从小到大被父母安排好一切,从来没在钱上为难过,也从来没在别人面前因为出身抬不起头。

    可直到这一刻她才突然意识到,自己一直厌恶的、被父母牢牢攥在手里的人生,在很多人眼里,是求都求不来的底气。

    她忍不住想,如果自己生在贾含希的处境,没有人为自己兜底,她还敢像现在这样,对着父母的安排一次次说“不”吗?

    可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就被她压了下去。

    人生从来不是“给你更好的条件,你就必须交出全部自由”的交

    易。

    哪怕父母给了她优渥的生活,也不该把她当成一个没有思想的附属品,连走哪条路、见什么人都要被死死地监管。

    她或许会感谢他们给的一切,但这从来都不是她要全盘接受他们控制的理由。

    黄思雅弯了弯嘴角,眼底的疏离淡了不少:

    “真没想到,你完全是靠着自己的勤学苦练,一步一步踏踏实实地走到这里来的。”

    “也不全是我自己的功劳,一路上遇到的所有老师都愿意拉我一把,不然我根本走不到今天。”

    贾含希从椅子上站起身,伸了个懒腰:

    “人这一辈子,本来就不是靠单打独斗就能走完全程的,愿意接受别人的善意和帮助,一点都不丢人。”

    听出她语气里那点小心翼翼的试探,黄思雅只是轻轻勾了勾嘴角:

    “能有这么通透的想法,你以后的路,肯定能走得很长很远。”

    话音刚落,她放在枕边的手机突然响了起来,屏幕上明晃晃地跳着“妈妈”两个字。

    黄思雅倒吸一口凉气,转头朝贾含希扯出一个勉强的微笑,转身拉开宿舍门,快步走到了走廊尽头的落地窗前。

    窗外的秋阳晒在玻璃上,暖得发烫,她指尖轻轻划开接通键,语气却冷得像结了层薄冰:

    “不是说这几天要飞去国外出差吗?怎么又突然打电话过来了?”

    电话那头的顾令姝像是早就习惯了她这副态度,半点没生气,声音里全是刻意放软的关切:

    “小雅,妈妈托人给你送的教材资料,老师送到了没有?你自己数一遍,看看有没有缺页少本的,要是少了什么,我立刻给你们学校老师打电话,让他们马上给你找新的送过去。”

    黄思雅轻轻叹了口气,指尖贴在冰凉的玻璃上:

    “资料已经送到了,数目我之后会和室友核对清楚的。”

    “你已经和室友认识了?”

    顾令姝的声音瞬间亮了起来,精准抓住了她话里的关键词:

    “是个叫什么名字的小姑娘?哪里人啊?高考考了多少分?家里是做什么的?”

    “你们问这么多做什么?”

    黄思雅回头扫了一眼空荡荡的走廊,确认没有旁人经过,声音压得低了些:

    “人家以前是什么样的,和你们一点关系都没有。”

    “我们这不是关心你在新环境里能不能适应嘛。”

    顾令姝笑了笑,语气轻描淡写:

    “不过也是,能安排和你住一个宿舍的,肯定也是特别优秀的孩子,妈妈也就不用在这方面多操心了。”

    黄思雅淡淡地“嗯”了一声,刚准备按断电话,那头的声音又紧接着传了过来:

    “对了小雅,你以后在学校里遇到任何事,都可以直接去找你的辅导员凌舒悦老师,我已经和她打过招呼了,不管是选课还是申请,有任何不懂的地方,你尽管去找她帮忙。”

    “你们到底还要做什么?”

    黄思雅的声音忍不住拔高了一度,胸口堵得发闷:

    “今天是辅导员和专业课老师,明天是不是连宿管阿姨、食堂打饭的大妈,你们都要提前打点好,把我身边的人全换成你们认识的?”

    “哪有你想的这么夸张,我们只是……”

    没等她把话说完,黄思雅直接按断了通话。

    她把半个身子都靠在冰凉的落地窗玻璃上,风从窗缝里钻进来,吹得她额前的碎发乱飘,那股从心底漫上来的无力感,像潮水一样把她整个人裹得严严实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