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2. 试探

作品:《百鬼行

    顾星原以为那是个小镇,走到跟前才发现更像是个不大不小的集市,没什么规矩,沿街搭着些高低不齐的棚子和摊子,货物从棚檐底下一直摆到了路面上,走路的空隙窄得只能容两个人并排走过去。

    卖布的、卖菜的、卖干果和草药的,各色货物堆叠在一起,有的摊主干脆把货品铺在一块旧布上往地上一摊,自己盘腿坐在旁边打盹,也不怕人来拿。

    只有一个官差模样的人靠在一根柱子底下抱臂打瞌睡,腰里挂着的腰牌歪到一边去了也不管。

    顾星牵着马穿过集市窄街,马蹄踏在石板上发出清脆的声响,混在周围鼎沸的人声里也不显得突兀。

    身旁热闹极了,一人扛着一捆竹竿从她身旁挤了过去,口中嚷嚷着着,“让一让,让一让。”旁边卖布的胖妇人正将一卷深蓝色的粗布从摊子上扯下,往面前客人的手里比划,“你看看这颜色多好,染了三道的,姑娘,你说是不是?”瞧见顾星望了过去,胖妇人还将她扯了进去,顾星连忙转头只当没听见。

    顾星在一个卖干粮的摊子前停了马,摊主是个干瘦干瘦的中年人,坐在一张歪腿的矮桌后面,桌上摆了几碟干饼和炒米,碟子边上搁着个茶壶。

    她栓了马,在桌边坐下来要了一碗茶水和两块饼,摊主给她倒茶的时候斜眼看了一下她的马,又看了一眼她脸上的面具与背后背着的黑棍,什么也没说,把茶碗推了过去。

    她拿着饼慢慢嚼,目光在集市上漫无目的地扫着,日光在西边越来越低了,卖主和买主的讨价还价声被傍晚的风裹着,散在各处,乱糟糟的,却有一种属于活人的、热腾腾的喧响。

    她喝着茶,觉得这里的人活着,活得很随意也很实在。

    顾星喝完茶,把铜板搁在桌上,起身牵马,马打了个响鼻,耳朵转了转。

    顾星的视线往集市尽头扫了一眼,那里有一片低矮的屋顶,看起来是可以借宿的地方,她牵着马朝那个方向走了过去。

    走到街角的时候,她余光里忽然瞥见了一个熟悉的背影,穿着布衫,布褡裢搭在肩上,那人正蹲在一个卖糖人的摊子前面,歪着头看老艺人把一团糖稀捏成一只正在扇动翅膀的蝴蝶。

    顾星没有喊他,只是牵着马从他身后路过,马蹄哒哒的,那人听见声响回头看了一眼,看见是她的时候眉梢一挑,眼睛亮了。

    “哎呀,真是巧了。”他站起来,手里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捏着一只琥珀色的糖蝴蝶了,朝她晃了晃,“这老爷爷手艺特别好,我看他捏了好半天,你快来,让他也给你捏一个。”

    顾星的目光在那只琥珀色的糖蝴蝶上停了一瞬,糖稀捏成的翅膀薄得透光,翅尖微微翘着,她把目光收回来,说了句“不用”,然后牵着马继续往前走。

    马蹄踏在青石板上,哒哒哒,节奏不紧不慢的,穿过集市的尾巴,拐进了一条窄巷子。巷子两侧的矮墙根下蹲着几只打盹的猫,被马蹄声惊了一下,一只接一只地站起来伸了伸懒腰,跳到墙头上去了。

    身后传来一阵追来的脚步,那个白布衫的身影从巷口跟过来了,手里的糖蝴蝶捏着,举在肩侧,他也不说话,就那么跟在后面,保持着一前一后的距离。

    巷子尽头是一间客栈,门面不大,两层的木楼,檐下挂着两盏红灯笼,纸面上写着“平安客栈”四个字,顾星摸了摸马的脑袋,心里嘀咕,倒是给你取了个好名字,哪里都能瞧见这两个字。

    店内的小二笑着上前接过了顾星的马,牵到了后院,推门走进去,柜台后面站着一个胖墩墩的妇人,穿一件枣红色的衣裳,头发在脑后挽了个圆髻,插着一根银簪,她正低头拨着一把算盘,珠子噼里啪啦地响了一阵,听见门响抬起头来,那张圆脸上的笑立刻绽开了。

    “哎哟,来客人了!”她把算盘往旁边一推,两手撑在柜台上探出半边身子,“住店?吃饭?这一路上真是辛苦了,快进来坐,累不累?”她的嗓门不大,但每个字都带着一种让人不好推辞的热乎劲。

    她看了一眼顾星身后跟进来的少年,又看了看他手里举着的那只糖蝴蝶,笑得更开了,“两位一起的?小兄弟手里这蝴蝶捏得真好看,前街老张头的活儿吧?他那手艺还是没落下。”

    少年被胖妇人这样一说,有些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后脑勺,把糖蝴蝶往身后藏了藏,“不是一起的,就是路上碰上了。”老板娘“哦”了一声,也不深究,利落地从身后摘了两把黄铜钥匙搁在柜台上。

    “楼上左手靠里两间,挨着的,窗户对着后街,夜里安静,要热水喊一声,我这儿灶上常年温着火。”她说着看了一眼顾星的脸,顾星都习惯了。

    胖妇人扫了一眼她身后的黑棍,又转回她脸上来了,笑得眉眼弯弯的,“姑娘是从北边来的吧?瞧你这一身风尘仆仆的样儿,走了不少路。”

    顾星接过钥匙,嗯了一声。

    胖妇人“啧啧”了两声,从柜台后面绕出来,亲自给她倒了一碗热茶,塞进她手里,“那你来得正好,你可不知道,好多北边来的人都往咱们这儿来。”

    她把茶壶盖儿揭开又盖上了,“向阳城这地界,安生得很,外头那些乱七八糟的破事,闹鬼啊,闹妖怪啊,咱们这儿一概没有,连只大一点的野猪都翻不进城门来。”她拍了拍胸口,“好多人听说了,专门从别处赶过来,在这儿扎了根就不走了,你安心住下,住多久都行,要是想留在这儿,我给你介绍活儿干。”

    她说完又笑了一下,脸颊红扑扑的。

    窗外的暮色从门缝里漫进来,把客栈大堂的地面染上了一层暖融融的暗金色。

    少年站在门边的阴影里,把那只糖蝴蝶举起来对着光看了看,又放下来了,嘴角弯着,也没说话,就靠在门

    框上。

    顾星端着那碗热茶,瓷碗壁的暖意透过指腹渗进来,热乎乎的,她的目光从老板娘热情的脸上移开,落在窗外那条被夕照染成金红色的窄街上,街面上行人三三两两地走着,有人在收摊,有人在跟邻居聊天,有个小孩抱着一只竹编的蝈蝈笼子从窗前跑过去,嘴里喊着什么,一切都很平常。

    顾星端着那碗热茶喝了一口,茶水温温的,带着一点陈年茶叶的涩味,她把碗放下,对老板娘说了一声“有劳了”,然后拿起钥匙上了楼。

    楼梯是木头的,踩上去咯吱咯吱地响,她走到楼上左手靠里的那间房前,钥匙插进锁孔的时候,她回头往下看了一眼,少年还靠在门框边,老板娘正歪着头跟他说什么,笑得眉眼弯弯的,少年低着脑袋听,手里的糖蝴蝶被他转来转去地玩,琥珀色的翅膀在灯下泛着薄薄的光。

    老板娘说完话,拍了拍他的肩膀,然后转身回了柜台后面,顾星收回目光,推门进了屋。

    房间不大,但还算干净,被褥叠得齐整,窗台上搁着一个小小的粗瓷瓶,瓶里插着一枝干枯了的花。

    顾星放下包袱,走到窗前往外看,后街比前街安静些,几家住户的院子里亮着暖黄的灯光,有人影在窗纸后面走动。

    很平常的景象。

    顾星翻身从窗户来到了屋顶,坐在了屋顶上,看着太阳落山。

    楼下街上的那些摊贩开始收摊了,倒也奇怪,没有一个人是往村子外面走的,卖布的妇人把粗布一卷一卷地收进了一只木箱里,盖好了盖子,然后转身走进了街角一间没有亮灯的屋子里。

    看到妇人进门的方式,顾星的目光闪了闪。

    顾星又扫了一眼别处,卖糖炒栗子的老汉把铁锅端起来搁在旁边的台子上,擦了擦手,走到暗处,不见了。

    ……

    顾星收回目光,关上窗户,在黑暗中坐了一会,随即,推门下了楼。

    大堂里还亮着灯,胖妇人正在柜台后面擦一只白瓷碗,听见楼梯响抬起头来,看见顾星下来,笑了一下,“姑娘怎么又下来了?饿了?后厨还有半碗热汤。”

    顾星走到柜台前面,隔着那张台面看着胖妇人,灯光照在她的脸上,把她的圆脸照得红扑扑的,一颗熟透的柿子,嘴唇红润润的,嘴角弯着,一切都恰到好处。

    顾星把手搁在柜台上,随意靠在了柜台上,

    “您贵姓?”

    胖妇人擦碗的手停了一下,随即又动起来,擦得比方才更加用力,“姓石,你叫我石嫂就好。”她放下碗,拿搭在肩上的帕子擦了擦手,抬头看着顾星,目光还是那种暖融融、热乎乎的。

    “石嫂,”顾星问,“这条街上的人,都是你的同乡?”

    石嫂抬头看向顾星,过了几息,嘴角那个弯度慢慢收了一些,皮笑肉不笑的,“姑娘怎么问这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