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7. 冠冕堂皇

作品:《妻子她要杀我证道》

    少女伏在屋中西南角一张香案上,檀口微张,闭着眼小憩。

    她睡得不是很熟,肉眼可见睫毛的细微颤动。

    青年则在室内的偏北一角坐着看书,端方君子的模样。

    只是那页书摊了半天也没被翻动一页。

    两个人俨然形成了一条对角线,在室内保持着最遥远的距离。

    一切都要从半个时辰前说起。

    两人久未同床共枕,慕容颜已经习惯了自己一个人睡。

    所以在清晨时分,当感受到身后有一道硬硬的触感,她便想也没想把它推开了。

    这一推,两个人都清醒了。

    慕容颜几乎是登时跳下床,结结巴巴地欲盖弥彰,床上青年的表情也不是很淡定,背过身去。

    由于尴尬,她许久一言不发,趴在离他最远的桌案上装死。

    “吃饭了。”

    青年身穿深色的云锦袍子,领口绣了几株兰草,极为风雅。

    他手上端了一碟玫瑰馅的饼,伴着一小碗鸡汤馄饨,呈到桌案前。

    鲜味直直钻入慕容颜的鼻腔里,她是再装睡也不能了。

    “我不饿。”

    倒不是真的不饿,她还没回过神来,满脑子都是早上那件事,尴尬得难以下咽。

    “不吃?”

    “不吃。”

    桌上两道精致的吃食被收回,男人一言不发地撤下了早膳,端回了小厨房。

    “龚穆下山处理事情去了,今日我教你修炼。”

    她没说话,看不出是想还是不想。

    最熟悉她的盛千秋明白,这就是极度不想的意思。

    他取了陈列架上的两柄剑,一柄白玉质地,一柄则是木质。

    又看了眼趴在桌案上一动不动的小姑娘,她背对着他。

    慕容颜骨架偏小,一对肩胛骨像是蝴蝶的两扇翅膀一样,纤薄柔美。

    此刻这只蝴蝶正羞恼地一动不动。

    “修炼需持之以恒,不能懈怠。”男人知道她没有睡着。

    慕容颜不情不愿地跟在他身后,去了后山。

    她越想越气恼,却找不到气愤的源头。

    那便就近原则,一切都是盛千秋的错。

    正值春末,是竹子换叶子的季节。

    老竹叶变黄飘落,同时新的竹叶长出来。

    两人走在幽绿的小径中,迎面而来一阵风,竹叶便纷纷落下。

    恰好有一片正好落在慕容颜的头顶。

    盛千秋转过头来,看到的便是这样一幅画面——少女气鼓鼓地踢飞着路边的石子,头顶竖插着一片半黄的竹叶。

    他轻笑,伸手要帮她拿下落叶。

    “啪”。

    慕容颜拍开了他的手,“别碰我。”

    男人丝毫没有把她的小脾气放在心上,自顾自地将她头顶的落叶摘下。

    “我讨厌你。”

    她冷不丁地说出真心话。

    竹叶沙沙的作响,整片竹林像是起伏的绿色浪潮。

    盛千秋自认理亏,生理上的反应他确实控制不了,他知道她容易羞恼,所以慕容颜就算是打他骂他都是应该的。

    但是今日的课程还是要继续的。

    前两日他在龚穆那里听说了没有灵剑愿意择慕容颜为主的事情,有心让她磨练一下本心。

    心不稳,则剑无所向。

    若本心像浮萍,那么即使有了灵剑,也容易被剑意操控心神,轻则走火入魔,重则沦为剑奴。

    “那便让我的剑灵教你。”

    他施了个障眼法将剑灵自少女指间的戒指中收回,随后将灵力灌入剑柄。

    一缕极细的白色烟气自剑身弥漫出,像是一条盘踞着的蛇,慢慢立起。

    慕容颜目不转睛地盯着。

    烟气越聚越浓,最终在她面前凝成一个模糊的烟雾状身形——与盛千秋的身形格外类似。

    “主人。”

    剑灵很高冷,比盛千秋还惜字如金。

    慕容颜接过盛千秋递来的这柄白玉剑,有些犹疑。

    这剑已经认主,能甘心被自己使用吗?

    虚渺的烟气自她身后低声提醒道:“拿剑之时,不应该思虑生死问题,或忧虑不利的后果,无心即是胜利。”

    闻言,慕容颜深呼吸一口气,安定了心神。

    她一手握住剑柄,感受其中的灵力涌动。

    片刻后,“铮”的一声清鸣,一道无形的波纹贴着地面扫去,她利落地挽了个剑花,随后朝即将着地的竹叶击去。

    剑尖穿过竹叶,将其一分为二。

    她“嘿嘿”一声,“如何?”

    不等盛千秋回答,剑灵便先一步道:“不错,主人剑势雄浑。”

    剑灵觉得自己这话说得没错,谁用这把剑,谁就是剑主。

    男人盯着那团烟气,对它故意的行为不做言语。

    反倒是慕容颜有些不好意思,怎么能既用别人的剑,又让这剑的剑灵叫自己主人呢?

    “换个称呼吧,我不是你主人。”她不好意思地一笑。

    片刻后,凝聚的烟气总算想到了一个合适的称谓。

    “妈妈。”它喊。

    它绝对不是乱喊,而是深思熟虑的。

    她是主人的妻子,而自己是主人的剑中灵,勉强作为一个生灵存在。

    盛千秋选择了它,它便喊他主人,视他为父亲般的存在,同理可得,慕容颜便是它妈妈。

    思路正确,它又喊了一声:“妈妈。”

    慕容颜:?

    她觉得剑灵根本没有和人沟通过,盛千秋那个闷罐子,一定不会和剑灵说那么多,所以它才不知道人伦社会的种种伦理。

    “我随时可能换剑。”男人释放出平日克制的威压,对它冷声道。

    “你怎么能这么对它啊?”慕容颜打抱不平。

    “它的年龄比我们加起来都大。”

    话一出,她不再辩驳了,转而瞪向白烟,“没文化!”

    有了这个小插曲,两人的气氛也和缓了些。

    慕容颜将较为基础的剑法练了好几十遍,在男人的指点下愈发娴熟和精进。

    她这才露出点笑意,然后开始频频试探盛千秋,总是舞着剑舞着剑便陡然一转,直直朝着盛千秋刺去。

    做任何事都要未雨绸缪,杀夫证道也是。

    这个试探的动作很有讲究,并不是拙劣的打草惊蛇,而是充分学习“狼来了”的寓言故事。

    只要试探的机会足够多,盛千秋便会觉得很平常。

    正如现在这样,剑锋距盛千秋的喉尖只有一丁点距离,而盛千秋一副见怪不怪的样子,毫无波澜。

    接下来的小半个月,慕容颜都用盛千秋这柄白玉剑进行练习。

    白玉剑不愧是上古灵剑,她在剑灵的指点下参悟了不少,剑法突飞猛进。

    不过师出同门的沈玉和宁不回的日子过得可就没这么好了。<

    /p>他们两个,一个打草惊蛇,一个通风报信,被宁良长老逮了个正着。

    师兄弟两人被捆在戒律堂的柱子上,面上皆是不甘。

    宁良长老更来气了,朝两人各挥一鞭子,疼得两人倒吸冷气。

    “还敢不服?”

    “徒儿根本就没错,是师父您有错在先!”宁不回不卑不亢。

    “泄露秘密,出卖师尊,还敢顶嘴?”

    血迹衣襟下蔓延到表面,宁不回仍然浑不在意,“徒儿只是不想无辜之人被利用而已,为何要将你们的过错施加到他们身上!”

    他出身修炼世家,对宗门中各种明争暗斗都知悉。

    宁良给他起名叫“不回”,便是希望他能在这世道中仍然守住本心。

    宁不回的确对得起这个名字,只是起名的人却忘了初心。

    听到“利用”两个字,宁良目眦欲裂,满是被拆穿的怒火。

    他愤恨地将鞭子对准了宁不回,一连抽了十多鞭。

    这鞭子乃是兽皮制成,一鞭子下去皮开肉绽。

    一连十几鞭,宁不回的身体像是一块含血的海绵,一鞭落下便压出一道血痕,但他硬是不肯求饶。

    直到最后一鞭即将落下的时候,宁良终于偏离了方向,鞭子落到他身后的柱子上。

    满室的浮尘因为鞭子的舞动而在空气中扰动,室内只剩下宁不回痛苦的喘息声。

    半晌,室内才响起男人疲惫的声音。

    “你这小子,铁了心与我作对。”

    像是释然,又像是肯定。

    但听到这话的沈玉却警惕起来。

    宁良这人向来不达目的誓不罢休,即使师弟与他有着叔侄关系,他恐怕也没那么轻易妥协。

    这样算来,最危险的倒不是盛千秋,而是一直阻拦破坏宁良长老的宁不回。

    “师父息怒,”一直不说话的沈玉开口了,“师弟初来乍到,不懂规矩,弟子会好好提点。”

    也不知听了没听,宁良转身离开。

    沈玉先给自己松了梆,又给血淋淋的宁不回解开绳子。

    “何必呢?”沈玉瞧着他触目惊心的伤口。

    宁不回没有回答他的那句“何必呢”,而是转头问他:“师兄,你不是喜欢颜师妹吗?”

    倒是没料到宁不回会问这个,沈玉愣了一下,然后点头,“是。”

    “那你为何眼睁睁看着她背上骂名呢?”

    他明白自己师弟说的是堕魔那件事。

    室内被照射进阳光,将沈玉褐色的瞳孔照得晶莹剔透,像一颗琉璃珠子。

    此刻,这颗琉璃珠子细微地颤了一下,又快速恢复镇定。

    “有时爱一个人需要投机取巧。”

    “冠冕堂皇。”

    这次,那颗琉璃珠子没有再颤,沈玉从容道:“师弟可知做一个好人需要付出怎样的代价?最大的代价,可不止只有鞭罚……”

    他很想点醒这个不谙世事的师弟,即使两人算不上熟。

    “师兄,你真是师父的得意门生。”

    青年闻言没有说话,他不屑于和宁不回争论他的品性。

    他知道自己背离初心已经很远很远。

    沈玉拍了拍衣服上的尘,起身离开。

    脚步声渐渐远了。

    宁不回不顾自己流血的伤口,拿起袖笼中的通讯牌,给慕容颜发了一条这样的消息。

    “快走,快和盛师兄一起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