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2. 成魔(一)

作品:《十二重

    “站住!”

    刘鸿一声冷喝,带着一种不容违抗的意味,压在这满廊的风声里,尤为掷地有声。

    衡生的脚步堪堪停住了,他依旧没有回头,背影僵在廊灯下,犹如一张被拉满了却迟迟没有松开的弓。

    冷风疏离,空气里弥漫着一种若有似无的苦涩意味,飘荡在这里,难以形容。

    “衡生。”刘鸿的声音慢了下来,一字一句,说得极为缓慢,似乎在掂量每个字的重量,“你喜欢她?”

    一句猜测落地,牵住了男人全身的僵硬。

    衡生背对着站在那里,一动不动,迟迟没有没有回答,亦没有否认。

    答案已经呼之欲出了,没有偏移一点刘鸿心中的猜测,却也精准扣动了扳机。

    刘鸿心里咯噔一声,回忆的恐惧一瞬牵动着五脏六腑,让他本能心惊肉跳着,他必须阻止不该发生的发生,必须保全所有掺杂其中的人的性命,这不是儿戏。

    他的眼里逐渐多了一种沧桑感,一种欲说而不能说透,难以对任何一个人述说全部的事实。

    身为掌事的责任,要兼顾全局,要妥善安排,须以大业为重,不可以产生一丝怜悯和一丝犹豫。

    但现在他望着衡生僵住的脊背,无言的回答,他也曾年轻过,也曾因为爱上一个普通人想要背弃整个家族……

    他知道少年人的爱慕,真挚而纯真,不考虑利弊,不计后果……

    当年是刘鸿,如今是衡生。

    冲冠一怒为红颜的冲动,随时可能发生……

    经年故事,前车之鉴,如今就摆在眼前。

    蜉蝣不可撼动大树根基,蝼蚁的命运从来不在自己手中。当年的刘鸿无力改变的结果,现在的衡生依旧抗衡不了,只能打消不该有的心思,保全全局。

    思索后,刘鸿慢慢走上前一步,站到衡生身侧,和他一样望着回廊尽头那片沉沉的夜色。

    “霍祈楼已经通过领验。”再开口的时候,刘鸿的声音里多了几分沧桑。

    “那是什么?”

    看着衡生一脸不明所以的样子,他在心里低低的叹了口气,默默祈祷着,最好这一辈子,衡生都不要了解彻底,撕开家族暗黑的一面。

    “这么多年,没有一任观山可以等到领验的机会。”刘鸿如实说道,心里想的却是,因为没有一任观山能够有命活着出来,历代观山,皆死于非命,下场凄惨。

    顿了顿,他压住心里的五味杂陈,继续说道:“领验是成为观山后的验资,众所周知,成为观山需要血竭的认证,而成为观山后,日日服用血麒麟延保性命,增强体质。”

    “服用的时间久了,观山的血脉自然也拥有长生的基因……”

    “虽然,霍祈楼废了,但他的血液里,同样验出了高浓度的血麒麟。”

    “因而,大长老已经决定,用前任观山的血脉,今后供养观山氏族。”说到这里,刘鸿的声音比方才低了很多,语气里不自觉染上了一丝怜悯。

    “以霍祈楼的血脉,足以供养四神山所有长老,这样大家都能延续长生,保障家族的未来……”

    “你的意思是……他们要吸食他的血,来延续自己的性命……”这一瞬,衡生忽然明白了什么,他的瞳孔微微缩了下,眼神从最初的惊诧,逐渐流转为深深的震撼。

    “大长老要求,霍祈楼日日献血为家族食用……”

    “前提他得保证霍祈楼能够活下来,活着的同时,还要霍祈祷替他延续这条纯净的长生血脉,一代一代,永远奉养家族……”

    顿了顿,刘鸿侧头,目光盯着有些失神的衡生,近乎于残忍说道:“所以,这就是你不能喜欢荣箐,更不能放她离开的重要理由。”

    “她是这条长生血脉里,独一无二的容器。”

    刘鸿转的目光里带着一种深深的清醒:“若没了荣箐这个关键,想来霍祈楼不会乖乖就范,以他刚烈冷漠的性子,必会玉石俱焚,也就不会认命,接受现在这个结果。”

    “大长老要的不是一代人的长生,而是子孙后代,代代延绵不绝的长生……”

    人授,神授,自授……即使没有了家族神明的象征,即使断代了观山如是,千秋万代,观山氏族依旧可以永续长生。

    “从他们被带回来那一刻起,她就不是她自己了,只是观山氏需要的一件东西。”

    这是一句实话,没有任何伪装,直面于现实的实话。

    刘鸿知道接受这句实话,一时间让人难受,难捱,甚至有违良知。

    但他必须要撕开伪善的面具,露出底下真正的残忍,不给衡生一点缓和的余地,不让他心存一点侥幸,要让他明白,什么是大业为重,什么又是举族的目的,在这些面前,儿女情长微不足道,千万不要自行轻举妄动……

    “衡生,你必须得明白,在长生大业面前,大长老连视如己出的霍祈楼都能牺牲,荣箐一个外人,又算得了什么……”

    字字句句,皆是道出了多年来的筹谋,衡生攥紧了拳头,他的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最终却什么都没说出来。

    廊灯在风里晃了晃,光影在两人脸上明明灭灭,衡生站在那里,像被什么东西从脚底抽去了力气,他靠着廊柱慢慢滑坐下去,头仰着,看着回廊顶上的横梁……

    刘鸿说的每个字都把路堵死了,每一条生路,都被无情斩断,他有心而无力,什么也做不了……

    “刘掌事,我明白,也不明白……”

    衡生的手停在漆黑里,伸手不见五指的黑,原来,自己身前一直是这么漆黑,所谓的灯下黑,居然是这般意义……

    原来一切都判断失误,衡生一直以为,观山氏对前任观山的执念,是怕他脱离掌控,怕他倒戈相向……

    “衡生,你该庆幸,自己没有成为观山如是。”刘鸿思考了一会儿,最后只撂下这么一句话来,不清不楚的,又像是清清楚楚的道明了一切始源……

    命运向你假意慈悲,生死尽在旁人一句话里。

    未曾想,从头到尾,霍祈楼竟是一种祭品,而现在,荣箐是装载祭品的容器,如果他们真的举行婚礼,以后的孩子,孩子的孩子,代代都是献祭于家族的祭品……

    “什么是真,什么是假……”不知时间过去了多久,衡生低声念了一句,像是在问自己。

    “什么是为你好,什么又是凌迟你……”

    说着说着,他忽然笑了,那笑很轻,很短,似乎有什么火光,彻底踩灭了。

    风铃又响了一声,似乎很远,似乎很轻,像是这座山在叹息。

    *

    大堂内的烛火在无声地烧,黄恹恹的光浮在供台上,黑漆漆的牌面上,偶尔被烛光舔亮一瞬,又很快消失不见。

    余烟袅袅

    在空气里扩散而去,十二长老们照例每日向上首众多牌位叩首时。

    只听“哐当一声……”

    供台下面的那块黑色牌位,刻的是当代观山如是之位,就这样毫无征兆的裂开了,而那一排烛火也似乎在迅速地一盏接一盏地熄灭,直至象征着生命线的烛芯彻底断了......

    他们的目光均落在供台那块裂开的牌位上,面面相窥,皆是难掩悲戚。

    其中,不知是哪位长老,嘴唇哆嗦了半天,才堪堪多了一句:“又是,神陨信号,是天要亡神……”

    “我们去的时候,已经是来不及了……”

    此刻,空辞一脸阴霾地说道,弯腰叩首,整个人极为恭敬。

    他的额头几乎贴到了冰冷的青石地面上,声音里透着一股悲痛。

    宽敞的议事堂里立着十几个人,均是黑衣黑裤,同样向着上首主位上的大长老呈弯腰叩首姿态。

    堂中燃着几盏长明灯,灯火在众人的呼吸间微微摇曳,将那些低垂的头顶和肩背映成一片沉默。

    没有人抬头,没有人说话,空气里只有衣料摩擦的细响,再远一些,能够听见檐角传来的风铃声。

    “是我无用,请大长老责罚。”阿念一脸悲痛,直接跪了下来,他的声音从齿缝里挤出来,带着一种压抑了太久终于撑不住的颤。

    其余等人也跟随着他一同跪倒在地,齐齐喊出:“是我等无用,请大长老责罚……”

    那声音齐齐落下,在空旷的议事堂里回荡了一瞬,又被沉沉的寂静吞没。

    刘玄晦坐在上首的主位上,表情复杂,他的手搭在扶手上,枯瘦的手指轻轻扣着木质扶手。

    沉默了一会儿,他闭了闭眼睛,像是在消化着内心的悲痛。

    许久,才长长地叹了一口气:“观山如是,身死魂散……”

    苍老的声音在堂中缓缓落下,语气里充满了一种寂寥:“程阔完成了他的使命,以身殉道。”

    刘玄晦说这话时,眉心微微蹙了一下,嘴角绷着,像是在忍耐着自己的情绪。

    很少有人能看到大长老脸色如此不好,罕见露出这样的神态,应该是面对观山的神陨悲伤的不能自抑。

    他们看得很是清楚,大长老身上的疲惫和痛苦,从眼角眉梢的细纹里渗了出来,藏都藏不住。

    “孩子们,这不是你们的错误。”他的声音低了几分,像是在对面前跪着的人说,又像是在对自己说,“都退下去吧。”

    刘鸿注意到刘玄晦的表情,无声无息地一挥手,示意底下跪着的众人都退行离去,那些人如蒙大赦,又带着几分沉重,一个个站起来,低着头退出了议事堂。

    “空辞啊,好孩子……”刘玄晦出声,叫住了走在最后面的刘空辞。

    空辞的脚步立刻停住,他转过身,恭敬地向刘玄晦行了一礼,垂手而立,静静等待吩咐。他的脊背挺直,面色沉静,看不出什么多余的情绪。

    “这一趟你也辛苦了。”刘玄晦稍稍打起精神,宽慰道,“别想太多,这是天意,不是我们能决定的,好好去休息吧。”

    空辞抬起头瞥了一眼,又迅速垂下眼:“大长老,节哀。”

    他的声音恭敬,语调平稳,挑不出任何错处。

    说完,空辞便退了出去,转身时衣摆带起一阵极轻的风,直至脚步声在石阶上渐渐远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