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7. 恨吗(补更)
作品:《猫说他很想你》 江怀信没来得及说什么,付攸宁从厨房出来,手里端着热汤。
她弯着眼睛,朝父子俩笑:“悄悄话暂停,我们要开饭啦!”
江怀信几步走过去,想从她手里端走汤碗,付攸宁一下绕开,走到桌边稳稳放下。
“我自己会端,你去把蛋糕拿出来。”
蛋糕是上午送到的,放进了冷藏柜里。江怀信打开冰箱门,只有三个人吃的蛋糕,定的六寸。
付攸宁对减肥一事很执着,吃不了多少,尽管江怀信总想投喂她,依然会被她毫不留情地拒绝。
父子俩不爱吃甜食,蛋糕摆在桌上,像个装饰。
五菜一汤,付攸宁一直在给二人夹菜。
江怀信盛了半碗汤,让她喝掉,付攸宁这才小口小口地舀着勺子。
这顿饭吃得慢,不慌不忙,气氛随着付攸宁的笑声好似变得有几分热闹。
等到做饭阿姨收拾了桌面上的残局,只剩蛋糕还摆在这里。
付攸宁找出蜡烛插上,江怀信挨个点燃。
生日帽被递到江越面前,付攸宁轻轻歪着头,笑意盈盈看他。
“越越,生日快乐,许个愿吧。”
“......”
江越低头,顺从地让她给自己戴上。
“好。”
白天过生日,自然光线大亮。
蜡烛微弱的火苗光不明显,哪怕关灯也无济于事。
江越闭着眼睛,付攸宁一边有节拍地鼓掌,一边唱着生日歌。
几秒之后,他睁开眼。三人纷纷低头凑在蛋糕前面,一起吹灭蜡烛。
付攸宁问:“越越许的什么愿?”
江越手里拿着刀,第一块切给了她:“希望妈妈,一切都好。”
蛋糕甜度比想象中要低。
吃了两口,江越就丢进垃圾桶。
付攸宁有午睡的习惯,现在已经回房了。蛋糕中午就切,也是因为她现在必须保持规律的作息,晚上不能玩太晚,更别提零点过生。
江怀信手里的蛋糕也是一口没动,走到他旁边,顺手放在了栏杆扶手上。
随着一天天过去,温度越来越低,冷风带刺,吹得人面疼。
“放这里等会掉下去了。”
不巧的是,江越刚提醒完,蛋糕底下的纸托盘摇摇晃晃,下一秒直接被风掀翻,从二楼坠落,啪叽一下砸进花坛里。
江怀信对此毫不在意,他的话题回到一个半小时前:“段乾夫妻俩还跟你有联系?”
“没有。”江越说的是实话。
但他话音刚落,手机屏幕跳往通化界面,来电人显示着两个字。
段乐。
江怀信看了眼,没戳破,他记得这个名字,段乾和何玉斐的女儿。
如果他没算错的话,今年应该二十一岁了。
一种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随着这几个多年未提的名字再次出现,弥漫在江怀信心里。
也许是自觉避让,也许是落荒而逃。江怀信转身,给他留出私人通话的空间。
踏出阳台时,恰好听到江越对着手机,喊出姐姐。
江怀信条件反射地往二楼最里侧的房间望去,房门是闭合的,他悬着的心落下。
几分钟后,江越走进客厅。
“要走了?”江怀信问。
他的步伐一刻没停,从阳台经过沙发后面,拿起外套和车钥匙,继续走到大门前。
“嗯。”江越拉开门,冷风找到发泄口,朝着室内涌进。
江怀信好像笑了声:“你还挺粘人。”
几乎见过的所有人对他这个儿子的印象,都是看起来冷其实性格随和,懂礼貌知分寸,独立冷静聪明。
说来惭愧,这都得算在他和付攸宁不管顾不作为的头上。
“看人。”江越并不否认这个评价。
别人孩子在和父母撒娇的时候,江越已经习惯了一个人。因为这副好皮囊,他曾经挺受欢迎,加之从不给人甩脸色,在别人眼里,他只是一个内敛疏离的好学生。
江越坐进车里,调整了下后视镜,盯着镜子里的自己看了几秒。
仅仅这么张脸,利受之父母,弊也受之父母。他个人是什么感受呢,有怨恨吗?
今天不是他的生日,付攸宁也不会喊他越越。这么亲昵的称呼,像喊一个珍爱至极的宝宝。
但他的愿望是真的,他希望付攸宁一切变好。事实上她确实有在进步,没有逼迫他去成为所谓的“越越”。
思绪被突然震动的手机拉回,江越垂眼,聊天框里多出了条语音。
“外面又在下雨,你多穿点,感冒了可不许传染给我。”
一贯自我的语气,却不全是她自己。
他反复地机械地点开语音,听一遍又一遍。大脑不受控制地坠入记忆深处,埋藏了很久很久的地方。
孩子刚出生时是张白纸,随着年龄的增长,这张纸上会填写进各种基础信息。在没有辨别能力之前,孩童之间的玩闹不会有排斥和异样。
而在四五岁时,第一个关于性别认知的分叉口上,人与人之间最基础的与众不同,就随之凸显出来。
男孩子会问,妈妈,为什么江越可以穿裙子。女孩子会问,妈妈,为什么江越是男生。
他也想问,妈妈,为什么我今天是男生明天是女生?
但他没机会问,所有人都把付攸宁围在中间,不让外界干涉。他隔着人墙,远远看着大人们高高的身影。
他爬不进去,显而易见,作为付攸宁的孩子,他是个不可控的干扰因素。江越只能扯着江怀信的裤脚,想找一个答案。
江怀信只是低头瞥他一眼。
“没有姐姐,就不会有弟弟。”
“听话。”
雨一直下。
打在挡风玻璃上,噼里啪啦。
车子停靠在车位,他松开安全带,手在门边摸了摸,没有雨伞。
算了,男生淋点雨也没什么。
车门咔哒一声打开,阴影笼罩下来。江越抬头,一把伞举在他头顶。
段乐把伞往他这边够了够,催促他。
“还好我在,要不然等着淋雨吧。”
看他没有动静,段乐拉着他的胳膊,给他拽出来。
“真想淋雨?别仗着自己是男生就肆无忌惮地淋,人是肉长的,又不是铁打的。”
这把伞不大,一个人足够,两个人拥挤。
雨点豆大,砸在肩头,润湿一片。
江越将她往自己这边揽,从手里接过雨伞,举在她正上方。
走了几步,进入室内。
丧彪小跑过来,想贴着他们撒娇,察觉到主人身上凉薄的寒意,又没敢靠近。
收起雨伞,段乐回头,看见他外套的肩臂处一层水珠。
她皱了眉,伸手拉他的拉链,十分自然地帮他剥掉外套,挂在旁边架子上。
“坐着,我给你倒杯热水。”
自从谈了恋爱以后,她来这里就有理所应当的理由。次数多起来,除了他自己的房间以外,她甚至比他还了解这个房子。
玄关处专门给她放了双女士拖鞋。
丧彪跳上沙发,找个舒服的姿势舔毛。
这个房子大且空,之前一直是租出去给学生们合住,每个人都有自己生活习惯,除了必要电器以外,都是自己买小家电,走的时候方便搬。房东也懒得额外添置东西,基本上就是一屋空壳在这里放着。
上次江越喝醉以后,段乐才发现他连平时喝的热水都没准备。用小锅给他煮了一次,她就立马买了热水壶,再后面她自己时不时还会添置些东西。
端来一杯温水,兑了些蜂蜜,看他老老实实喝完。
段乐弯下腰,两只手捧上他的脸,冰凉冰凉的,也不知道吹了多久冷风。
她发泄怒气似地揉了揉:“你是小孩吗,这么要人照顾。”
江越手臂揽上她的腰,圈禁搂住,脸贴在她怀里。
段乐两手举着,似投降
状。叹了口气,她手心搭在他发顶,轻轻地捋着。
“你怎么这么粘人?”
他含糊地应了一声。
段乐笑起来:“喜欢我?”
“嗯。”
“有多喜欢?”
很喜欢。
从很小很小的时候就喜欢了。
他闭着眼睛,感受这魂牵梦绕了许多年、如今终于得偿所愿的触感。
她就在这里。
在他伸手就能抓住的地方。
“姐姐。”
段乐没听清:“嗯?”
他此刻又不喊了。
——没有姐姐就没有弟弟。
四五岁的孩子哪里听得懂这句,他只知道别人开始不和他玩,开始在背后议论他。数不清的零食和玩具分发出去,会被嫌弃地打掉。
——男生和男生玩,女生和女生玩。
——你是男生还是女生?
——我才不和你玩。
他开始反抗,书上说了,他应该是男生才对。他不要穿裙子,不想扎辫子。
没有人在乎他的想法,连投向他的视线都是施舍般,透过他的脸,去看那个他素未谋面的姐姐。
死后成了妈妈心里永远的一根刺的江玥。
江越是在付攸宁极度悲伤的情况下要的孩子,她并不期待儿子的出生,她只希望江玥能第二次来到她的世界。
但很可惜,偏偏是男孩。
医生说,付攸宁太想要女儿了,接受不了江玥死亡的事实,清醒状况下她有很强的自虐行为。
江怀信把儿子带到付攸宁面前,婴儿时期付攸宁还能照顾他,随着幼童五官和身体特征的成长,付攸宁开始出现幻想,给他穿裙子,打扮成女孩子。
作为父亲,江怀信也残忍地在想,孩子没了还可以再要,但是妻子只有一个。他同样无法接受失去付攸宁,所以选择剥夺儿子的生存法则。
江越逐渐知道了,他生下来的机会是姐姐给的。
他没见过江玥,死的时候她才两岁,江越对此连自己该有什么样的情绪都不知道。
该恨吗?
恨不出来。
他没法把这些痛苦归结于一个无辜的同为受害者的两岁女童身上。
在他学会恨这个字之前,姐姐真的来了。
考虑到付攸宁情绪的不稳定性,段乾何玉斐与结义的最后一次团建,位置定在南城。
在南城玩了一个周末,恰好段乐生日临近,夫妻俩把她也带去。在江怀信家里,大人们聚着聊天,小孩子融不进去,段乐一个人在偌大的房子里面自己逛。
江越那个时候窝在房间里,被三令五申不得出去影响付攸宁。
他也没想出去,坐在窗帘下,拉开一角,窥探楼下花园里和他无关的幸福。
直到门被突然推开。
“......”
江越蜷起身体,抱得更紧。
他看起来快碎了,段乐很想问,又觉得现在不是个好时机,只能任由他抱着。
那天下午,何玉斐很快找了过来。
两个孩子肩靠着肩,靠在窗边玩累了睡觉。
何玉斐抱起段乐,动作惊醒她,她揉揉眼睛,指着旁边的小朋友。
“妈妈,这个妹妹为什么不出去玩?”
何玉斐小声凑到她耳边,提醒:“嘘,这是弟弟。”
段乐愣了一下,看向江越安静的睡颜,五官玲珑精致,粉雕玉琢,漂亮得像娃娃。
其实江越已经醒了,他听到了这样的对话。
他不敢睁眼,羞耻心让他没法面对她。他假装一动不动,心想,说不定这个姐姐也嫌弃他。
可她没有。
“弟弟啊......”
“弟弟也好,他好乖的,我喜欢。”
若说童言无忌,大人笑笑,当个玩笑就算了。
而对于那时还是孩子的江越来说——
这句话,真真实实地,让他记了一辈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