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8.为什么姐姐死了,却给她穿大红色的衣服?

作品:《世上没有真正的感同身受》

    从组长办公室出来后,张帅去了洗手间。他坐在隔间里想了很久,在犹豫要不要向上申诉他遭受了不公正的对待。

    他没有后台,没有过硬的技术,更没有人脉,这样的职场男员工注定是孤立无援的。

    从隔间出来,张帅看着镜子里的自己。洗手间里灯光明亮,镜子被保洁擦得一尘不染,光洁如新。

    他猛然发现自己其实和梦里的姐姐长得非常像,如果不是连续做了很多次这个诡异的梦,他根本没在意过自己的姐姐其实长得非常漂亮,和这辈子的张帅帅有八九分相似。

    梦里的姐姐被人打得浑身是伤,一定是因为她没有随随便便屈服。

    自己呢?没人打他,也没人凌辱他,他竟然连申诉的勇气都没有。

    邮件发出去的第三天,部门领导也就是一面的面试官把张帅叫到了办公室。

    领导是个看起来很好说话的人,她给张帅倒了杯水,还让张帅坐到了会客区的沙发上。

    “我了解了一下你邮件里的情况。首先,我个人认为你们组长上报的项目团队人员分配没什么问题。你虽然前期一直在参与开发工作,加班了很久,这些我也都认可。但是如果没有小刘的加入,项目进度很可能无法按时完成。这一点你同意吗?”

    张帅坐在松软有弹性的真皮沙发上,手上端着领导亲自冲的咖啡,一言不发地点了点头。

    “所以,我认为小刘的奖金比例高于你是没有任何问题的,她属于临危受命并且力挽狂澜。这么说虽然夸张了点,但本质是一样的。”

    “不过我不认可你组长的实际操作,虽然你的奖金比例不多,但属于你的奖金谁也不能私自扣下。所以属于你的那部分我会让财务补给你。”

    张帅本来听着前面的话已经不抱希望了,钱居然就这么要回来了吗?

    他有点不可思议,一下子没反应过来应该说点什么。

    领导看着呆愣愣的张帅笑了下,“怎么了?还有别的诉求吗?”

    张帅立马站起身,把手里的咖啡放下,摇着手说没有了,快到门口时身子一僵,又转回来问了句:“领导,那我的转正申请……?”

    领导纳闷地看着他,“你的转正申请我已经批过了。”

    张帅瞬间明白,连忙鞠躬给领导道谢,双手带上了门。

    半个月后,张帅转正流程走完,成为辰星科技一名正式员工,随着工资一起到账的还有那笔奖金,一共3168块。

    转正后正好迎来法定假日,张帅起了个大早,戴了帽子和口罩,背着一个双肩包,里面装了一个小型哑铃。

    他要去之前搜索过的长胜兴印刷厂看看。

    转了三趟地铁加两趟公交,晃悠了两个多小时,快十一点时,张帅在一个偏僻静谧的乡镇小路旁下了公交。

    旧城印刷厂站,是316路公交车的终点站。他下车时车厢里已经空了,毕竟没有人会在放假的时候来这么偏僻的旧城厂子附近玩儿。

    张帅下了车沿着小路往前走了没多久就看到一条岔路,和梦里那个妇女骑着三轮车拐进去的小路口长得有点像。

    他一时不敢断定,毕竟乡镇小路长得都差不多,窄小颠簸,路两旁栽满了树,分不清方向也看不到人影。

    岔路口立着一块牌子,生锈的铁杆上用钉子钉着一块木牌,上面写着印刷厂,字下面用白色油漆手画了一个箭头,歪歪的朝小路深处指着。

    张帅紧了紧双肩包的背带,感受了一下哑铃的存在感,沿着岔路走了进去。

    越走张帅的心越凉,太像了,这条路和梦里简直一模一样。路两旁都是树林,路长最多二百多米,尽头是一扇带滑轨的大铁门,一排二层楼高的灰色厂房,顶上立着一排大字“长胜兴印刷厂。”

    张帅立在大门几米开外的空地上,初冬的季节,S市的温度依旧有20多度。张帅觉得自己从头到脚都是冰的,抓着背包的两个手微微发着抖。

    这就是梦里的厂子,除了顶上的几个字不一样之外,其他地方完全一样。那个梦他连着做了三次,不可能记错。

    大门上布满了锈迹,一半已经从滑轨上脱落了,门卫室里别说门卫,连门都没了。

    张帅不知道哪来的勇气,可能是对自己命运的执着,从脱落的大门一侧使劲一掰,露出个缝隙,很容易就钻了进去。

    他看着这座熟悉到让他冒冷汗的厂子,按着梦里的记忆往右边走,一边走一边观察。

    这个厂子应该是废弃很久了,院子里到处都是散落的树枝烂叶,还有很多大风吹来的各种垃圾,甚至还有几床破被褥团在墙根下。

    一楼外面的窗户上全是灰尘,根本看不见里面的情况,张帅走到最右边的小门,试着推了推,没有推开。

    这个门里面就是姐姐见到抽烟男的小屋。张帅退回了院子里,围着一楼转了转,没找到厂子的入口。

    他站在空地上给自己打了好久的鸡血,终于鼓起勇气朝最边上的宿舍楼走去,他记得那栋宿舍楼里面可以通到厂子里。

    索性宿舍楼的门是开着的,更严格一点,楼是开着的,已经没有门了。

    像是被人卸走了,墙上能看到用锤子砸过的痕迹。

    张帅打开手机,按亮手电筒,脑子里只剩思想品德课上老师教的社会主义核心价值观,还是上辈子学的知识。

    不知道为什么此时此刻他记得特别清楚。

    宿舍楼里空无一人,张帅的脚步声又清晰又碎,好半天了他还没走到第一个宿舍门口。

    张帅身上已经被冷汗浸湿了,他一闭上眼就是梦里姐姐在这儿被人骗被人打的样子,他也更想知道自己穿越过来这个反转的世界,到底是为了什么。

    都已经到这儿了,他索性心一横脚一跺,迈着步子就走了进去。

    楼里虽然漆黑一片,但却不乱,也不是很脏,只有一些灰尘。

    越走张帅越确定,这就是梦里的地方,他已经确定了无数次了,一模一样。

    按着记忆他还找到了姐姐住过的宿舍,宿舍门口上还贴着牌子,编号3160~3168。

    他一路找过去,找到了通往厂区的两道门,门和宿舍门一样,被人卸走了。张帅不知道这是幸运还是不幸。

    顾不上多想他继续往前,穿过了两道门,里面完全不像一个印刷厂。

    一排一排的工业缝纫机还钉在地上,有几台有些歪,估计是被人挪过,但太重了没挪走。

    这分明是姐姐干活儿的纺织厂,摆设布局都一样,最后面一排是柜子,上次做梦,姐姐就缩在柜子下面,被打得浑身是伤,昏迷不醒。

    他迟疑了一下,打算去柜子那儿看看,刚迈开一步感觉眼角余光里闪过一个人影,吓得张帅立马就叫了出来,拿着手机就往侧边照,晃了半天才看清楚,是个人台。

    这毕竟是个服装纺织厂,人台还是很常见的。

    张帅却被吓破了胆,打死也不敢再往柜子那儿走了。他又想到了之前见过的二楼那些像酒店一样的房间。

    从厂区出来,他凭着记忆抹黑找到了通往二楼的楼梯,发现整个楼道居然都用水泥封死了。

    没办法去到二楼确定一下的张帅只好退了出去,一楼的厂区和宿舍楼都不用再去了,二楼被封了,这么欲盖弥彰的举动恰好说明了二楼不是正常的厂区,说不定和梦里一样,是……那种地方。

    在空地上又搜寻了一圈,张帅确定这就是纺织厂,他走到大门处又抬头看了看房顶上的大字。

    这才发现虽然大字看着都有些年头了,仔细看还是能看出来长胜兴印刷五个字都比那个厂字要新不少,一看就是换过招牌。

    为什么从纺织厂换成印刷厂呢?

    为什么只换了牌子,里面的设备却没有变化?

    这个厂子,难道在两个世界里都存在吗?

    一连串的疑问在张帅脑子里挥之不去,他用手机对着厂子拍了几张照片,又从大门里钻了出去。

    已经是下午两点多了,他一个人,居然在一个废弃了不知道多久的厂子里呆了三个多小时。

    要不是自己亲身干过的事儿,打死张帅也不会相信他能有这么大的胆子。

    沿着来时的小路走到岔路口,张帅远远地看到那块路牌,上面似乎有字。

    他快步走过去发现,牌子正面写的是印刷厂,背面写的赫然是纺织厂……

    张帅非常无语地站在那儿,觉得摸黑爬楼的自己像个傻子。

    路牌的钱也要省?太草率了吧……

    难不成是有人要来突击检查吗?竟然连牌子都不换一个……

    在路对面等公交车的时候,张帅打开手机,在浏览器里搜索“长胜兴印刷厂”

    “长胜兴印刷厂以前是纺织厂吗?”

    “S市郊县原来有纺织厂吗?”

    ……

    搜了好一会儿才在一个很久没人更新过的帖子的评论区看到有人发了这么一条消息。

    “听说了吗,楼主发的这个正在招聘的纺织厂倒闭了,听说是出了人命。我家亲戚就住那儿附近,前两天路过看到牌子都撤了,现在是个什么什么印刷厂。”

    下面还有几个回复。

    “人命?杀人了?”

    “对对,我也听说那个厂子不太对劲,据说老板是个男的,家里很有背景。应该是死了几个工人吧。”

    这条评论差不多发布于五年前,发布这条评论的人之后没有再回复过其他人。

    公交车来了,张帅坐上空无一人的车,脑子里一直在想刚才看到的评论。

    那么多消息只有这个说的和他看到的情况是一样的。

    出了人命……

    难道是姐姐吗?

    可是他记得上辈子听他奶奶说姐姐是出意外死的,他那会儿上初中了,成天跟个小混混一样,就知道抽烟打架去网吧。

    少了个人给他挣钱他还挺不高兴,压根没关心过姐姐是怎么死的。

    张帅对于姐姐的死毫无印象,公交车晃得人头晕。他关了手机,靠着车窗,想歇一会儿挺过这阵眩晕感。

    大概是起得太早又受了不小的冲击,张帅靠着车窗睡着了。

    已经快两个月没梦到的姐姐又出现在了梦里。

    这次的场景好像不是厂子,张帅原地转了几圈,还捏了捏自己的手背。

    他没有附身在姐姐身上,好像是在一个走廊里,灰绿色的水磨石地面,淡绿色的墙漆只刷了一米多,昏暗的灯光一闪一闪。一扇又一扇的木头门紧闭着。

    张帅认出来了,这是医院。

    走廊尽头的屋子亮着一盏灯,张帅走过去,门上有个牌子写着太平间。

    张帅两辈子从没去过太平间,他胆子一直都不大,恐怖片也没怎么看过,完全不知道原来太平间是长这样的。

    里面摆着两张单人床,床腿很高。床后面是一排铁柜子,每个柜门上都有个金属拉手,亮得刺眼。

    张帅眼里只有那个躺在其中一张床上的人。

    她看起来瘦极了,整个人扁得像是嵌在了床板里。额头和眼角还有脸颊全是伤痕,各种形状的伤疤,有新有旧。

    是姐姐。

    她死了。

    死在风华正茂的16岁。

    张帅愣愣地看着,他从

    没在一个人脸上见过这么多疤痕。

    不是说意外去世吗?

    那这么多陈旧的疤痕是怎么回事?

    不等张帅细想,走廊里有脚步声传来。张帅刚想躲起来又想到自己只是在做梦,看见也没事。

    屋里不一会儿进来好几个壮汉,推着一个担架床,最后进来一个老头。

    张帅头皮霎时就紧了,这是他老爹!

    那个从小就出门打工,酗酒脾气大,把家里人打了个遍的老爹!

    虽然他看起来老了一些,但是这走路姿势,这满脸不屑的表情他太熟悉了。

    那种恐怖的被人吊起来往死里打的感觉太真实,张帅哪怕是在梦里都吓得起了一身疙瘩。

    几个壮汉把姐姐从床上移到了担架床上。黑白的梦突然有了颜色,张帅这才注意到姐姐身上的衣服居然是大红色的,看起来像上辈子的女人结婚时穿的喜服。

    张帅不明白,为什么姐姐死了,却给她穿大红色的衣服?

    壮汉在老爹的带领下走出了医院,张帅连忙跟了上去,医院门口停了辆面包车,他们把担架床推上了车,关上了后备箱的门,关门前的一瞬间张帅从车门旁溜了进去。

    他坐在姐姐的腿旁边,离得近了才发现姐姐个子实在瘦小,宽大的衣服像一床被子一样罩在她身上。

    前排的一个壮汉开了口,“老哥,你这女娃是咋个死的?”

    “嘁,说出去我都?丢人!我让她出门打工挣钱供家里,她倒好,跑出去傍男人。让人家甩了就寻死觅活,自己从楼顶掉下去摔死了。”

    那个壮汉满是疑惑,“啊?自己摔死的?没报警吗?那个男的呢?找着没?不能就这么算了吧。”

    “男的就是她老板!个不要脸的玩意儿。人家老板是个好人,叫我把人拉走好生埋了就中,不用报警,麻烦人民警察干什么,自己的丑事不往外说。老板还给了我一笔丧葬费嘞!”

    张帅越听越气愤,她姐姐分明是被人骗了,骗进了拼命逃也逃不出去的狼窝。至于摔死?到底是她自己掉下去还是被人扔下去的,连警都不报,就让姐姐这么稀里糊涂地死了。

    他无法想象姐姐生前受了多少折磨才会搞出这一脸的伤疤。他没有见到,或者说,他姐姐不想让他见到。

    面包车很快就到地了,张帅跟着壮汉下了车,发现这里是村子里的山上,前方不远处挖了个大坑,坑旁边还放着两口棺材,还有一台吊机。

    张帅他们刚下去,就有几个人迎了上来,和他老爹说了几句话后就有一个老妇人上前看了看姐姐的模样,抹着眼泪点了点头。

    张帅当时腿就软了,他瘫坐在地上,眼睁睁看着壮汉把姐姐塞进了其中一口棺材里,吊机轰隆隆地启动,把装着姐姐的棺材和另一个,一起放进了坑里。

    顿时鞭炮声震天,唢呐声响彻天空,张帅心疼得仿佛要裂开了。

    姐姐被老爹配了冥婚。

    那个老不死的东西,一辈子没把姐姐当过人看,死了还要吃干抹净。不为她讨个公道就算了,还要埋到陌生男人旁边,死了也不能得到自由。

    炮声结束后,空气里满是硝烟味儿,烟雾在空中久久不散。

    张帅看着老爹和人勾肩搭背的往村子里走,衣服里塞着一个鼓鼓囊囊的红包,那是姐姐的买命钱。

    他呆呆地坐在地上,眼泪都流不出来。他痛恨自己什么都做不了,恨自己上辈子无知这辈子无能。

    “现在,你明白了吗?”

    姐姐的声音从远处飘来,他抬起头,姐姐的身影浮在空中,表情也没有了之前的凶狠。

    她还穿着女工的衣服,只不过都被撕烂了,露出来的皮肤上全是伤痕,鞋也没穿,脚趾都血淋淋的。

    姐姐那张遍布血痕的脸,正平静无波地注视着张帅,嘴里一直在重复一句话。

    “你明白了吗?明白了吗?”

    张帅脑子里乱糟糟的,明白什么?明白你是怎么死的吗?

    他胡乱点点头,嘴里喃喃地说:“我知道,我知道了。”

    姐姐轻哼一声,转身走了,后背还印着那个编号,3168。

    张帅想追上去问个明白,他为什么会梦到这些?为什么会来到这个世界?

    没有人了,烟雾都散了。

    “这位男士,醒醒,终点站到了。”

    张帅靠在车窗上一路睡到了终点站,他被司机叫醒后下了车,完全不认识这是哪。

    打开手机一看,竟然从市郊一路坐到了市中心,这儿离他家至少40公里。

    回家的路上再也睡不着,张帅一直在捋那个梦,姐姐说的那些话。

    他第一次确信,他穿越到这个世界来,就是因为姐姐的诅咒。

    姐姐就是为了让他能亲身体验一下,她在上辈子因为性别所遭受的一切不公和苦难。

    回到家后已经快8点,随便吃了点东西后张帅开始在网上搜索“平行时空”

    “穿越”

    “魂穿”

    “诅咒穿越”

    ……

    张帅用尽了毕生所学,在网络上整整穿梭了几个小时,一无所获。

    不管是姐姐的诅咒还是那个厂区,抑或是网友未经证实的评论,查不到任何证据。

    这些都是张帅的猜测。

    整个世界只有张帅自己知道,他是从另一个地方来的。

    他只是个普通人,查不到任何有关穿越的线索。

    当天晚上张帅就发起烧来,连着两天高烧不退,吃了好几粒退烧药也没用。

    不过哪怕睡得再不安稳,张帅此后一直都没再梦到姐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