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0.我也变成了你

作品:《世上没有真正的感同身受》

    从来到这个世界时,明白了新世界的规则后张帅就不太爱和别人说话。在他的认知里,别人嘴里习以为常的都是令他匪夷所思闻所未闻的事情。

    所以从小到大,除了两三个同学,张帅压根没有朋友。也根本没参加过别人的婚礼。

    去年刘欣欣结婚也给他发了邀请,他赘到了一个更加靠北的城市。张帅当时还在S市加班加得昏天黑地,连一天假也请不到。

    因此当张帅见到这么多看起来脸熟但是实际一点也不熟的同学时,只觉得非常尴尬和无助。

    严云峥是个开朗大方的人,从小学习好爱运动,朋友自然也多。光初中班里的同学就来了一大半。高中张帅和她不是一个学校,只一起参加过夏令营。就这还看到了很多年没联系过的齐思远。

    张帅看着正在和严云峥拥抱的齐思远,感觉非常不解。她们两个不是只相处了21天吗?怎么做到关系维持这么久还这么好的?

    正琢磨的时候肩膀被人拍了一下,张帅扭头看到了一个非常白净漂亮的男人,画着最流行的烟熏装。刚五月份的天气就穿着一条超短裙,露出两条又细又长的腿,雪白的皮肤晃得人眼晕。

    “赵欢!好久不见。”

    张帅是看到这双腿才确定眼前这个大美人是赵欢,因为他手里还牵着一个四五岁的小孩儿。

    “张帅帅!我就知道是你,看背影我都认出来了。还是那么漂亮。”

    “啊呵呵哈哈,”张帅实在不会应付这种场面,还好有个孩子可以让他发挥一下,

    “这是你的孩子?”

    “是啊,我儿子。快四岁了。”

    “挺好挺好,小姑娘长得真像你。”

    连着碰到了好几个初中同学,张帅渐渐的发现男生几乎全部都成家了,每个人要么怀里抱一个,要么手里牵一个。更狠的还有同时怀里抱一个手里牵一个的。

    张帅觉得自己孤身一人,站在拖家带口的同学中间简直格格不入。他站着听了一会儿,聊的话题都是孩子喝什么奶粉用什么产品上哪所学校,张帅半个字都插不上。

    他端着饮料,找了个周围人少的座位坐了下来。

    手机一直在震,估计是群里有人说话,一直在艾特所有人。

    他点开手机,微信群和QQ群一直不停地有人发消息。

    “梦雅对不起,我家孩子太小了离不开我,没办法去你婚礼。祝你新婚快乐,百年好合!”

    “加1,我的娃最近流感发烧,也去不了。不好意思啊梦雅。”

    大学宿舍的六个人,除了张帅,其他四个人都没来,全是有了娃脱不开身。

    张帅刚来的时候已经去化装间看过于梦雅了,一如既往的漂亮。他看到张帅非常激动,还抱怨了几句其他人一点也不念旧情,不讲义气。

    张帅没说话,在这个世界就是这样,男性进入别人的家庭,社会默认了就是要他主动和自己的原生环境做切割。

    友谊再深,也会被父职规训和家庭束缚逐渐瓦解。

    初中群里是另一个画风,来了现场的人一直往群里发婚宴现场的各种照片和视频。

    “严云峥好福气啊!居然赘到这么漂亮的男人!”

    “同意楼上,这么好看的美人是怎么看得上老严的?”

    “哈哈哈哈你们就是忮忌,老严多优秀一人。”

    “就是,老严可是正经名校毕业的硕士,人现在月薪得好几个W呢。家里条件又好,妥妥钻石严老五啊。想赘个美人那不是分分钟的事儿。”

    张帅划拉了几下,退出了QQ。

    微信又收到一条消息,是李昭越发来的。

    “帅帅,我刚结束训练,现在准备睡觉。婚礼开始了吗?你记得给我录几个视频发过来。”

    “好,婚礼还没开始,我录好了发给你。你早点休息吧,训练那么累。注意身体。”

    李昭越之前一直代表申市参加全国性的比赛,去年在一场比赛里发挥出色,引起了国外一个俱乐部的关注,于是高薪挖走了她。特别不巧,上个月刚开始封闭训练,和国内还有着10个小时的时差。

    张帅回完消息,看着严云峥穿着黑色燕尾礼服,打扮得光鲜亮丽,和她母亲一起在门口迎来送往,即将走向人生的新阶段。

    放眼看去其他人也都成双成对,家庭美满。哪怕没来现场的李昭越,也是因为有新的事业发展。

    只有他,论事业一事无成,论家庭光杆一个。

    这种脱离人群的孤独感头一次让张帅觉得恐惧。他有点害怕,本来就没什么归属感的张帅害怕再次被世界抛弃。

    参加完严云峥的婚礼后,张帅回了趟家。工作日家里只有他妈爸两个人在家,二姐家的孩子上幼儿园还没放学。

    王小雨正给张帅洗水果,听到他是去参加初中同学的婚礼才回来的,气得直接把洗一半的水果扔在了池子里。

    一言不发地进了卧室不出来了,他妈叹了口气,跟着也进了卧室。

    张帅在沙发上坐了一会儿,感觉不太对,也跟着去了母父的卧室。

    进门才看到他爸靠在床头,鼻子里插着氧气管,床头柜旁放着一个家用制氧机,正在吸氧气。

    张帅的腿立马就软了,一屁股坐到了门口的沙发上,“爸,你怎么了?心脏不舒服吗?”

    “没事儿,医生说他不能情绪激动。心肌有损伤,得经常吸氧。”

    张帅看着他爸有点发白的嘴唇,放在被子上的手还有点抖。他心里特别不是滋味儿。

    还以为他爸的身体已经完全康复了,成天嚷嚷着心脏不舒服是故意让他害怕。

    在家里住了一晚张帅才知道他爸除了吸氧,每天还要一把一把的吃药,而且不能劳累,楼梯也爬不了。

    可是他爸几乎每周末都去京市给他做饭,他租的房子是老小区里的顶层,六楼没电梯。

    他爸拎着一兜子菜肉水果,是怎么用心肌缺血的心脏爬上的六楼?

    怪不得每次进家门后,他爸总是一脑门的汗,他还以为是年纪大了缺乏锻炼,原来医生根本不让他运动。

    一宿没睡着的张帅第二天一大早就走了,心里的愧疚和自责让他不敢面对家人,尤其是他爸。

    周六早上十点,张帅坐在出租房的客厅里,门咔嗒一声响了,他爸照旧拎着刚从超市买的菜,哼哧哼哧地进了家门。

    以前张帅都在卧室里睡大觉,从来不知道每次来,他爸的脸色是这么苍白。

    张帅赶紧起身接过沉甸甸的菜,把他爸扶到沙发上坐下。

    他爸一脸疑惑的看着张帅,“你今天有事儿?起这么早干什么去?”

    张帅不回答,“爸,我昨天和你说了,以后不用来看我了。我自己会好好吃饭。”

    “我不来怎么行?你这么大个人了饭也不会做,吃不好身体就不好。刚从S市回来的时候你天天生病,再看现在,每天都能吃上我做的饭,这身体不是好多了。”

    说着说着他爸就要起身去厨房处理那一大包食材,一边哐哐剁排骨一边念叨。

    “你还是得赶紧成个家,身边有个伴儿我也放心。上回你发烧,给你打电话都开始说胡话了,你叫我和你妈怎么办?大半夜的给你姐打电话,我们俩只能着急忙慌的往京市赶。”

    奇怪的是张帅这次竟然没有反驳。在家的那晚他想了很久,这辈子的人生到现在,对他最重要的就是家人了。

    如果能让他妈爸姐姐高兴,他有什么不能接受的呢?

    起码在家人眼里,他还是个有用的人。

    不就是结个婚而已,有什么大不了的。

    没听到熟悉的拒绝,王小雨从厨房伸出头看了眼张帅,见他靠在餐桌旁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

    “和你说话呢,听见没。”

    “听见了爸,我听你的,我去相亲,好好相。”

    听到张帅终于松了口答应好好相亲,王小雨登时乐开了花,洗菜的时候都哼起了歌。张帅也笑了出来,“就那么开心吗?”

    答应了好好相亲的张帅像变了个人,主动买了好几件时髦的新衣服,还剪了新发型。

    6月初夏,他穿着新买的长裙搭配一件法式露肩上衣,戴着成套的耳环和项链,化了全装,还戴了隐形眼镜。

    张帅拎着包,一副最符合女性审美的知性优雅风打扮,去见他爸给他精挑细选的好女人。

    见面地点在一家高端商场的观景咖啡店,两个人之前在介绍人的催促下加了微信。

    对方比张帅大三岁,今年正好30。自己当老板,开了个不大不小的公司,虽然规模不大,但挣得不少。

    年纪轻轻身家千万,和张帅母亲的朋友有一些合作。听说张帅年纪不算太大,长得漂亮,家庭条件也好,所以才答应相亲。

    张帅和她加了好友以后,几乎没聊过几句。交换了一下基本情况和电话,就约过两次吃饭,不过两个人时间都没对上。对方工作似乎非常繁忙。

    这次约下午茶倒是时间合适,张帅推门走进咖啡店,第一眼就看到了坐在窗边的女人。

    她一身考究的西装,看着就价格不菲。头发精心打理过,戴着一副有些厚度的眼镜,正靠在椅子上打电话。

    察觉到张帅走近后,对方立刻把电话挂了,站起身和张帅握了下手。

    “你好,初次见面,我是许一。”许一微微欠身,和张帅打了个招呼。

    “不好意思,来晚了。我是张帅帅。”

    张帅顺势坐下,许一的手很有力量也很温暖,态度也很有礼貌,张帅心里悄悄给许一打了个高分,她比他之前见过的人看起来都要好。

    “应该的,想喝点什么?我听助理说这家店招牌是抹茶蛋糕,想试试吗?”

    “拿铁就好。抹茶蛋糕也可以。谢谢。”

    很快咖啡和蛋糕就上齐了,许一端起咖啡喝了一口后靠在了椅背上,眼神不露痕迹地打量了一下张帅。

    “你的情况我大概都清楚了,很适合我。我的情况你还有什么想了解的吗?”

    话说的直白,语气还带一点严肃,把正在喝咖啡的张帅说得一愣。

    许一很快就察觉到了张帅的讶异,“不好意思我可能有点严肃,平常这么说话习惯了。”

    “我再和你详细说一下我的需求吧。我家里人走的早,只剩一个母亲。她身体不太好,所以盼着我赶紧成家,传宗接代。”

    “我很爱我的母亲,如果你同意的话,我们今年就可以结婚。婚礼一应费用都由我承担,我也会根据市场行情给你母父一份合适的彩礼。至于你的赘礼多少,都由你自己支配,不用给我。”

    “婚后我需要你配合我去辅助生殖中心用人工子宫孕育至少一个儿子。你应该可以理解吧,我的公司将来还是需要有人继承。”

    “你是孩子的父亲,所以我希望你可以全职在家养育孩子并且照顾我的母亲。”

    “当然了,家里常年有护工,不需要你做什么家务。只用带好孩子,时常去陪陪我母亲就行。”

    “我会给你一张卡,卡里的钱你可以随意取用。必要时你需要陪我出席一些重要会议或宴会,所以,”许一摊开手耸了一下肩膀,“你要保持自己的形象,毕竟你的容貌是我实力的体现之一。”

    “大概就是这些,你还有什么想问的吗?”

    张帅已经傻了,这就是原世界的爹味儿吧?

    他放下咖啡,杯子在桌面上不轻不重地磕了一下。

    “许总,你说了这么多,好像根本没有考虑过我的工作。你可能不知道,我在鼎盛公司工作,是一名程序员,我将来……”

    话还没说完就被许一打断了,“我当然知道你有工作。不过,据我所知,你所在的公司正处于转型期,业绩已经连续多年亏损。坦白讲,这份工作实在没什么前途。你完全没有必要在这样一份工作上浪费时间。”

    张帅觉得脸皮滚烫,自己刚才还引以为傲的工作被人这么贬低,说这话的还是自己的相亲对象。

    他无法反驳,因为许一说的是对的。公司的营业额确实多年亏损,这半年多的业务转型也没转出个名堂来。

    “张男士,我理解你的想法。毕竟是自己努力的结果,直接放弃做不到也很正常。不过我听说你本科是教育专

    业毕业,那不如你去考个教师编制?这样孩子的上学和教育就可以放心交给你了,还有寒暑假也不耽误照顾家庭。如果是教师的话,我认为婚后你可以保留这份工作。你觉得呢?”

    再次听到教育专业当老师,一手抓孩子教育一手抓家庭管理的言论,张帅都快气笑了。

    他语气有点冲地问了许一一句,“难道我的价值就只有家庭和孩子吗?我没有自己的价值吗?”

    许一的表情有点蒙,显然是第一次被人问这种问题。她有点疑惑的地笑了一下,“不好意思,我不太明白你的意思。什么是你自己的价值?自古以来男人都是这样生活的,赘为人夫,养育孩子,照顾一家老小。这是咱们的优良传统。”

    “我个人是比较喜欢顾家的男人的,如果张男士你期待的生活不是这样的话,那我们可能不太合适。”

    张帅发觉自己有点失态,眼前的人已经是他爸给他找的最不嫌弃他年纪大的人了,想到他爸的身体状况,张帅咽了下口水。

    “不好意思我失态了。我没有这个意思,就是随便问问。你不要多想。”

    许一神色了然,便继续说道:“其实严格来说你也不是我的最佳选择。你今年已经27岁了,虽然不算太大,但也不年轻了。毕竟年纪越大精子质量越差,身体也就不太行了。不过我个人不看重这个,你的穿衣打扮、相貌出身还有学历专业,我都很满意。”

    张帅听着许一的肯定,心里好久没有过的耻辱感又来了。他感觉自己像一道精心制作摆盘的菜,被人端上桌,任人挑挑拣拣仔细品评。

    他点了点头,喝了口咖啡没说话。

    许一见他点头,站起身,伸出手按了按张帅的肩膀,“那我们今天的见面就这样吧,我后面还有个会要开。你没意见的话那我就推进我们的结婚计划了?”

    张帅也站起来,木然地点了点头,说了声:“可以,没有意见。”

    送走许一以后,张帅手里拎着许一给他家里打包的蛋糕,里面还贴心准备了刀具和餐盘。

    他一手提着蛋糕,一手挎着包,漫无目的地在商场里走。

    为什么这么痛苦?许一的条件明明已经很好了,相貌端正,年纪轻轻就事业有成,待人接物也彬彬有礼,家庭结构还简单。

    这么好的条件为什么还是会感觉耻辱,好像不是给自己找伴侣,而是找一个买主,一个有经济实力还不?弃自己的买主。

    为什么这么痛苦的情况下,还是会说出那句可以。

    那么轻易的两个字,就能把自己的一生搭进去。

    张帅低着头走路,遇到拐弯就直接进,走到头才发现自己站在了洗手间门口。

    工作日的下午,高端商场的顶层洗手间里空无一人,连保洁都不在。

    他把蛋糕和包放在化装台上,面前的落地镜里映出一个精心打扮过的人。

    神情有些恍惚的张帅愣愣地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弧度优美的卷发、精致的妆容,搭配好的饰品,恰好露出锁骨的上衣,收腰显臀的包身长裙。

    张帅的眉越皱越紧,他为什么长成了这样?

    从什么时候起他只要出门就会涂防晒打粉底?

    从什么时候起上班为了迎合职场,哪怕时间再紧也会化装?

    从什么时候起每周日还要抽出时间搭配未来一周大衣服,就为了每个工作日穿搭都不重样?

    他明明不是这样的。

    从来到这个世界那天起,从意识到男人就得梳装打扮的那天起,从知道男人就得迟早离开自己家的那天起。

    不是发过誓了吗?

    死也不要变成这样的人。

    什么时候开始被同化了呢?

    第一次扎辫子,第一次戴发饰,第一次因为装饰自己得到夸奖,第一次因为美貌得到所谓的优待,第一次尝到化装带来的好处,第一次把自己装点成一道菜任人品尝……

    无数次微小的妥协一点点击溃了心理防线,累积起来渐渐地把自己同化成最厌恶的模样。

    张帅突然很恶心,他厌恶镜子里的自己,他受不了这一头带着香味的卷发。

    他猛地想起10岁那年,自己坐在理发店里,看着理发师用推子一点点剃掉了自己的长发,那一刻的喜悦和幸福,他永远忘不了。

    张帅有些慌,他着急地翻着手边的包,把里面的东西都倒在了台子上,粉饼、口红,湿巾,还有滚珠香水。

    他一把把东西扫到了地上,呼哧呼哧喘着气。瞥到旁边的蛋糕袋子,他眼神一凝,直接把蛋糕拿了出来。

    一个包装精美的餐具盒掉在台子上,透明薄膜下赫然是一把不锈钢的餐刀。

    张帅眼里有光闪过,他拿出那把刀,刀刃呈锯齿形状,摸起来不太锋利,但足够切断一些东西。

    他右手握紧了刀柄,抬头直直地盯着镜子里的自己,突然笑了一下。

    张帅抬起右手,把刀放在额头上,不甚锋利的刀刃紧紧刮过头皮,一缕头发掉在地上。

    鲜血瞬间流出,划过光洁的额头,滴在弯弯翘起的睫毛上。

    一丝疼痛都感觉不到,看着裸露的头皮张帅的眼底迸发出更为闪亮的光,手上动作不停,一下接一下又狠又重地刮过,没一会儿米黄色的上衣就被一道一道的血浸透了。

    大半个脑袋露了出来,头皮上混着鲜血和毛茬,地面上鲜红明亮又黝黑如墨。

    直到把所有的头发都剃光,张帅才感觉到久违的轻松。

    这种轻松还有些陌生,他活了27年,第一次体会。

    没有了头发以后,脸上的装容更加刺眼,张帅扔了手里的刀,去洗漱台旁挤了好几泵洗手液,胡乱涂了满脸,反复搓洗了四五遍,才终于把装卸干净。

    隐形眼镜已经抠掉了,脸颊因过度清洁而泛红,还有血不断地从头上流下。

    镜子里的人终于干净了,没有了任何多余的装饰。

    没有头发,没有粉底,他又变回了刚来到这个世界的样子。

    看着镜子里鲜血淋漓的自己,张帅开了口:

    “姐姐,你的诅咒应验了。我终于也变成了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