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0.谁会觉得教材有问题呢?

作品:《世上没有真正的感同身受

    晚上8点,张帅化着全装,穿着新买的衣服走进了学校对面的餐吧,一路上吸引了许多目光。

    找到夏天发来的桌号后,发现那儿坐着的人是梁森。她看到张帅的打扮,眼睛明显亮了起来,赶紧站起身招呼着:“快坐。”

    餐吧的气氛很柔和安静,张帅如果扭头就走肯定会引起更多人的注意,他只好一言不发地先坐下来。

    “不好意思,是我让夏天约的你。我是真的想请你吃饭,解释一下之前的事情。”

    张帅扯了扯嘴角,“没什么好解释的。”

    梁森坐正了身体,言辞恳切:“我说的程序员鼓励师只是想开个玩笑,没有任何歧视的意思。不小心冒犯到你,我和你道歉。”

    张帅冷冷地听着梁森的话,开个玩笑、不小心,他出了口气,“好的,我接受你的道歉。请问还有什么别的事吗?”

    梁森听到张帅的话,一下子放松下来,招了招手点了几道菜,完全没有要问张帅想吃什么的意思。点完菜后她推起笑脸,和张帅开始告白。

    “从你第一天来上课我就注意到你了,你和别的男的都不一样,那些男生整天追在我后面,你不一样,一看就是很有个性……”

    张帅目瞪口呆地听着,这些词怎么越听越熟悉,这不是吴悠整天在看的偶像剧台词吗?

    “停,学长,不好意思,你可能不知道,我有女朋友了。”

    梁森一肚子油腻的话卡在嗓子眼里,“夏天说你是单身啊?”

    张帅闭着眼睛翻了个白眼,“我女朋友不在身边。”

    “张帅帅,你不用骗我,我都观察你很久了,你除了和你宿舍那几个人一起吃饭上课,身边一个女生都没有。”

    张帅脸上的表情管理差点失败,他微微皱了一下眉,掏出手机,翻到之前李昭越来找他玩儿的时候,两人拍的合照给梁森看。

    照片里李昭越个高腿长,大大方方的搂着比她矮了半个头的张帅,两个人头对头,笑得一脸幸福。

    梁森接过手机,看着照片里亲密的身影,脸色从白转黑再到红,“你真有女朋友?”

    张帅拿回手机,点了下头。梁森突然失去了所有风度,一下子站起来,冷哼一声,“有女朋友还打扮得花枝招展的出来吃饭,能是个什么好东西。果然是个骚货。”

    声音不小,周围的人都看了过来,梁森鄙视地瞪了一眼张帅,直接甩手走了。

    经过梁森的事儿以后,张帅发现李昭越特别好用,帮他挡掉了大学里不少烂桃花。李昭越高考结束后报了申市一所体育大学,还特意去张帅学校搂着他转过几次,自那以后张帅再也没有被人表白过。

    刘欣欣高考发挥的不错,考上了本地的一所大学,报了财务管理。暑假两人还约着一起吃饭逛街,不过他上了大学后和张帅联系减少,各自都有了新的朋友圈。

    人生轨迹只交叉了一瞬,再深刻的友谊也在时间流逝里慢慢消散了。

    时间一晃而过,大三的寒假是张帅上高中以来度过的最团圆的假期。张帅升大三的暑假,二姐张定坤出国交换顺利结束,回到学校,继续攻读博士学位。

    一家人热热闹闹地过了一个久违的团圆年后,大三下学期,张帅要开始实习了。

    学校有长期合作的中小学实习基地,都是申市排名靠前的好学校,根据学生在校的成绩和能力综合排名,分配去不同的学校。

    张帅的成绩还不错,大二时还考了计算机的证书,最后被分到了一所排名前三的小学实习。

    去小学报道当天,学校还开了一个简短的欢迎会,教导主任简单地介绍了一下学校情况。张帅被分到了小学三年级三班,指导老师姓陈,教语文,是个有点微胖的中年男人。

    张帅坐在教室最后,连着听了两周的课,他发现他小时候对教材有疑问和不解的地方仍然没有任何改变,她、他,男也、它仍旧保持着原来的用法;妈妈仍旧是理性、睿智、英明的形象,而爸爸是操劳、烦躁、感性的形象。

    他拿着听课记录表,坐在一线城市的顶尖小学里,被巨大的无力感席卷全身。课后陈老师问:“张帅帅,这两周的课听得怎么样?”

    张帅不知道该如何回答,纠结再三他还是问了出来,“陈老师,你有没有觉得语言也是带有性别偏见的?我们作为老师,作为教育者,把这种偏见从小灌输给孩子,这样一代又一代,偏见什么时候才会消失呢?”

    陈老师摘下眼镜,仔细看了他一会儿才说:“你很有想法,不过我认为语言是时代的影子,它反映的都是现实生活。教育工作不是改造孩子,而是让她们理解这个世界。我们只要把自己的工作做好,就足够了。”

    张帅没再回答,他觉得不是这样的,语言即权力,掌握语言就是掌握定义权,就能掌握现实本身。可是陈老师左右着他的实习成绩,他不能得罪。

    第三周,陈老师对他说:“下周你来讲一下这篇课文。”

    张帅看了看课文的内容,讲的是一个叫小飞的小男孩,他父亲是个护工,在医院里给病人擦身体,按摩,被所有病人夸“温柔细致。”课文最后一段,小飞说他长大后也要像爸爸一样,做一个温柔细心,把温暖带给大家的人。

    张帅在备课时思考了很久,他当然理解这篇课文的用意,它在刻意引导男孩向往一种服务别人,温柔,体贴的形象,没有一篇文章引导男孩长大后也可以去从事工程师、消防员这种勇敢无畏的职业。

    他觉得他做不到,他没有办法在看透这个世界的真相之后还能装作若无其事的把这种思想灌输给未经规训的下一代。

    他一定要做点什么。

    试讲当天,张帅特意设计了一个开放性问题:“同学们,学完这篇课文,你们觉得小飞除了当护工,以后还能做什么呢?”

    他期待听到“科学家,警察、飞行员”这样的回答,他就可以顺势引导,“对,男孩和女孩一样,只要自己喜欢,什么职业都可以尝试。”

    第一个举手的是个小女孩,她声音清脆:“他可以当幼儿园老师,我的幼儿园老师就是男老师,我很喜欢他。”

    张帅耐心地点点头,“很好,还有吗?”

    第二个举手回答的是个小男孩,“他可以当家政服务员,我妈妈说,男人最适合照顾人了。”

    张帅吸了口气,试图引导,“有没有可能小飞自己很喜欢开飞机,或者想当警察呢?”

    教室里安静了几秒,刚才举手的小男孩皱着眉,疑惑地看着张帅,“可是小飞不是自己说他最喜欢照顾人了吗,那干嘛要去开飞机?”

    另一个男孩立刻接话,语气天真且笃定:“我妈妈说当警察太危险了,男孩子要懂得保护自己。而且开飞机当警察都很辛苦,照顾不好家庭,不好找对象。”

    全班哄堂大笑,张帅站在讲台上觉得特别无力,他看着下面笑作一团的孩子们,她们才八九岁,却已经完美接受了这套逻辑,还能用大人的话来反驳他。

    他以为自己是在引导,在唤醒,结果在孩子们看来,他才是那个异类。

    下课后陈老师把他叫到办公室,“张帅帅,课不是你这么上的。你这么讲课完全脱离了教学大纲,要是有哪个学生回家突发奇想把你的问题告诉了家长,你是会被投诉的你知道吗?”

    张帅低着头回答:“我只是想让孩子们多一些想象空间,人生明明有很多种可能,职业也是不分性别的。”

    陈老师看了他几秒,忽然叹了口气,语气从责备换成了张帅没听过的疲惫:

    “我教了这么多年书,你以为我看不出来这些课文有问题吗?但是这是教材,是考试方向,是教学大纲。你实习完拍拍屁股走了,我呢?万一收到投诉,我这学期的评优怎么办呢?”

    张帅被问得哑口无言,陈老师放下手里的教材,声音低了些,“我年轻的时候和你一样,以为自己能改变很多,可是真到了这个位置,我连改个习题答案都需要层层审批签字。想改变教育,等你当上了市教研员再说吧。再说了,真坐在那个位置上的,有谁会觉得教材有问题呢?”

    那天晚上,张帅一个人在操场上坐了很久,他好像终于明白了一件事,在教育这条流水线上,老师只不过是执行者。教材是上游制定,考试方向是上游制定,就连家长的

    观念也是早几十年前就规训好的。一切都是系统性的计划,教育就是这个系统里最核心的再生产部门,源源不断地为这个系统提供无穷的力量。

    他意识到了,当老师没用,这个系统仿佛一台高速运转的机器,每一个齿轮都是严丝合缝的,如果他想停掉这台机器,只会被无情地绞断身躯,而机器,不会停止运转哪怕一秒钟。

    大四下学期,实习结束,张帅基于自己的实习经历,完成了毕业论文《在关怀教育视角对小学男教师的情感劳动与课堂管理效能的相关研究》。

    他在实习的那所顶尖小学里,对几名优秀的男老师进行了采访和课堂观察。这些男老师无一例外都符合“温柔,耐心,善于沟通,主动承担情感教育”的模版。

    让他觉得最讽刺的是张帅这篇论文不仅顺利通过,还被评为了院级优秀毕业论文。

    毕业后张帅瞒着家里,拒绝了院里推荐的小学老师岗位,谎称自己找到了S市的一所中学的工作,独自一人去了S市,打算找一份程序员的工作。

    而他的舍友们大多都回了自己的家乡,成为一名小学或中学老师。只有于梦雅留在了申市的一所小学,因为严云峥要读研。

    毕业前夕,知道了张帅想放弃学校推荐工作的决定后,于梦雅,严云峥,还叫上了李昭越,要一起劝劝他。于梦雅一直不理解张帅为什么要把这个宝贵的工作机会让给他,

    “帅帅,你就非要去S市吗?留下来当个老师多好啊,安安稳稳的,以后也更好找对象。S市竞争多激烈,你一个男的,没必要那么拼吧。”

    就连李昭越都替他觉得可惜:“你读了四年大学,最后工作却放弃了,不可惜吗?”

    张帅看着这辈子真心替他考虑的几个朋友,笑了笑,“我知道你们都是为我好,就当我是冲动一次任性一次吧,我是真的想试试,试试还有没有别的路可以走。”

    只有张帅自己知道,他只是不想再留在这个机器里了,他没办法反抗,没办法挑战,他能做的只有逃离,离开这儿才有可能避免被彻底同化。

    S市是新世纪的新城市,一切都是崭新的,新兴行业新兴市场,一定会有新的路走。

    严云峥问出了最关键的问题,“你家里呢?你妈你爸你姐能同意你放弃这个工作?要不你再读几年研究生,然后留在大学教书也行啊?”

    张帅的笑容僵住了,他不是没和家里提过,实习结束后他回了趟家,和他爸提了一嘴以后能不能不当老师。

    结果当然是遭到了全家人的激烈反对,就连他大姐也第一次没站在他这边。

    “你辛辛苦苦读了四年书,还拿到了优秀毕业论文,学校给你推荐的工作肯定是最好的。这么好的机会,无论是什么原因,都不应该放弃,这样对不起你自己的努力。”

    他爸担心的就是另一个方向了,“好好的老师你不当你想当什么?多体面的工作啊,还有寒暑假,结了婚连孩子教育问题都省心了,全是好处的工作为什么不干?”

    他听着他爸的这些话,突然发现老师这份工作,在别人眼里全是好处是因为它一直在为别人服务,体面是让家人有面子,寒暑假休息就可以照顾家庭,有了孩子更是,家里有个当老师的,还怕孩子的学习吗?一句话就把孩子的教育工作全推给了他一个人。

    “爸,我就是随便说说,你别生气。这么好的工作我怎么可能不干呢。”

    回过神儿的张帅,一脸恳切地看着对面的几个朋友,“我和家里撒了谎,我说我在S市找到一份中学老师的工作,所以你们千万要帮我保守秘密,尤其是你昭越,我爸有你的电话,如果他发现不对劲了,一定会找你,你可是我最好的朋友,不能出卖我。”

    李昭越看着张帅的脸,她觉得她越来越看不懂这个从小长大的朋友了。明明是充满生机的年纪,他总是一脸愁容,眉头微微皱着,不知道在想什么,都快有皱纹了。

    她拍拍张帅的肩:“放心吧,我你还不相信吗。”

    散伙饭吃了一轮又一轮,送走一个又一个的朋友和同学后,23岁的张帅拖着行李箱,一个人坐上了去往S市的火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