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0. 她像一簇火

作品:《你的精神体真的很缠人》

    翌日。旅馆外聚集了一大群人,熙熙攘攘,七嘴八舌。

    江稚羽外出时,一名西装革履的男人走上前,身后还跟着两名扛着摄像机的男人,抓着她问:“诶,这位女士,请问北境战神是不是住这里的?”

    “什么?”江稚羽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身边有一人补充说:“昨儿有个哨兵一连清理了六个污染区,妈呀!那几个污染区都存在好几年了,不知道葬送了多少人,他一天就清理了六个!简直了,他是我们的英雄!”

    “我们正找他呢,听说昨天他被人救回来,浑身都是血,就住在这家店,不知道走了没有。”

    没想到陆祈镜清理完污染区,还把自己清出名了。

    陆祈镜此刻还在静养,伤势未恢复前还得打镇痛剂,情绪极不稳定,哪来的精力面对这些扰攘的人群。

    江稚羽拉高衣领,压低了身躯,尽量缩减自己的存在感,遇到上前询问的人,连连摆手:“我不知道啊,我一个人来的。”

    直至穿过人群,摆脱了这群凑热闹的,才直奔药店而去。

    在暮春镇住的这几天,江稚羽听着“北境战神”的名号越来越火,传遍了大街小巷,甚至传到了附近的几个村镇里,不少人慕名前来,在旅店门口伸头探脑,想一睹战神的风采。

    她不得不低调出行,一口咬定自己是一个人前来,压根不认识什么战神。也向陆祈镜转述了因他而起的壮观场面,对此,陆祈镜只是不咸不淡地“哦”了一声,没有太多反应。

    本就寡淡的性子,在经历一场大难后变得更无欲无求了,钱财,名声,于他而言不过是用来维持人情的工具,如今只剩江稚羽在身边,事事以她为中心,他便什么也不在乎了。

    江稚羽想着等他养好伤,在北境旅居一段时间,散散心,体会一下帝都之外的风土民情。

    还可以一路向西,去西境,那里有陆祈镜的父亲拼尽全力也要清理的一个特殊的污染区,如果有机会,还能完成陆武的遗愿。

    陆祈镜欣然同意。

    这一去,却看遍了各地的人生苦难。

    在帝都,美满的生活甜的千篇一律;在边境,人活着却各有各的苦法。

    有少女为了救助陷入精神失常的哨兵哥哥,不得不卖身给边境向导只为给哥哥求一次治疗。

    有从污染区战场上下来的残疾哨兵,为了养活自己生病的妻子,而拖着残缺的废腿出去给人干活卖命。

    有借着极高的概率分化成向导的借口抓走年轻的男女实施非人的囚禁,也有年迈的妇女苦苦等待着他家进入污染区后就再也没回来的哨兵。

    越远离帝都,人的命就越轻。那群过着声色犬马的人群永远也想不到,帝都之外的世界,是怎样一番残酷的光景。

    或许,向导的使命不该是在白塔里躺平,而是前往向导稀缺的地方,进可与战友们同入污染区,退可固守战地,疏导哨兵。

    江稚羽为哨卫所的哨兵们提供精神疏导后,慢悠悠地走在回旅店的路上。

    夕阳的余辉里,立着一道颀长的身影。

    江稚羽加快脚步,小跑起来,兴高采烈地扑上前去。

    陆祈镜把她接着,稳住手里的食盒。

    本来是打算把晚饭送到哨卫所给她吃的,不料她今天回来得早,恰巧在路上相遇。

    两个人找了一个安静的角落,相对而坐,陆祈镜把食盒放下,在江稚羽滔滔不绝讲述今日的所见所闻中,一盘一盘地端出菜,摆开来。

    “我跟你讲,今天那个哨卫所的哨兵一听说有向导来,一个个跟鹌鹑似的。那间疏导室的地板已经被拖了不下十遍,我一进去,里面齐刷刷站了一整排,肃穆庄重,跟等上级领导视察一样,就差喊我一声‘领导好’了。”

    “我一屁股坐那,旁边的女孩子就尖叫‘啊!你先不要坐’然后唰地把我拽起来,我以为那凳子上抹了胶水还是安了钉子呢,过一会两三个大汉吭哧吭哧搬来两个软垫,铺在上面,毕恭毕敬地喊‘请坐!’。”

    “我说‘我要开始疏导了,你们都出去外面等着’,一群人唰地转过身说‘陈队叫我们时刻待命,放心向导,我们不看!’我说‘都给我滚!’一群大男人吱哇乱叫着跑出去了。”

    陆祈镜就盘腿坐她对面,支着脑袋,看她一会手舞足蹈,一会角色扮演生动演绎,眼底浸着淡淡的笑意,听得很认真。

    她像一簇火。

    这天底下好像完全没有能让她一蹶不振,失魂落魄的事情。

    纵有风雪浇灭火种,处理完悲戚的情绪,她又能重新燃烧起来,那样的鲜活,那样的明艳,灼灼的,纯粹而热烈,温暖身边人。

    努力了数年守候的停云渡在顷刻之间灰飞烟灭,骨肉分离,他原以为自己会永远沉沦在失去亲人的哀恸中,沿着深渊下坠,淹没在无尽的痛苦里。

    一夕之间,他真真正正地成了无家可归的游子,成了没有根的浮萍。

    可是她在身边,那些绝望的、悲伤的、自暴自弃的念头都被她阻挡在外。她把他拽回来,用行动证明,她在哪里,哪里就是他的家。

    也不知道是什么时候,他下定了决心,要成为她身边最令她满意的,引以为傲的哨兵,成为与她并肩作战的搭档,要成为她的战友,她的刀。

    他没有时间追悔莫及,痛哭流涕。

    过往的苦难值得铭记,却不值得沉溺。她是最温暖的火光,他能做的,就是守着这簇火,热烈地、不息地、永远地燃烧下去。

    江稚羽在绘声绘色的讲述中吃完了晚饭。

    大概是“北境战神”的称号过于响亮,回程路上,有两名竖着高领,压着帽檐的男人拦住了他们,低声询问:“打扰一下,二位,请问你们知道前段时间被称作‘北境战神’的哨兵住在哪里吗?”

    “不知道。”

    “没听过。”

    二人低调回复,脚步不停,匆匆路过。

    “我们是R局的,想找他收购污染核。”

    江稚羽和陆祈镜对视一眼,不约而同地停住了脚步。

    收购污染核的神秘组织,指使小落偷换污染核的幕后黑手R局,居然找到这里来了。

    这背后到底是个什么产业链,为什么要收集这么多污染核?帝都军情处的人难道一点也不知情吗?还是说……莫非军情处里也混入了R局的人?

    为了弄清这神秘组织的行径,江稚羽话语一转,改了态度:“我不认识什么战神,但你们要是收购污染核,我手上倒是有一些。”

    “女士,我们乐意收购,请您开个价吧。”R局的人恭敬地说。

    “一颗污染核,市场价是多少?”江稚羽反问。

    R局的人回复:“十万金币一颗。”

    “你们买污染核要干什么用?”

    “很抱歉,无可奉告,这位女士。如果您诚心卖,我们可以给你十二万一颗。”

    江稚羽挑了挑眉:“如果我要价三十万呢?”

    两名R局的人显然为难了:“这……二十万?”

    “二十五万。”

    “二十二万,您看可以吗?”

    “成交。”江稚羽爽快答应,双方约好了时间地点,在次日交易。

    江稚羽手上有六颗污染核,按理说都是陆祈镜的,但他对她无条件纵容,如何处置随她开心,江稚羽只拿了三

    颗污染核出来交易,总共卖了六十六万金币。

    江稚羽随口抬价,R局的人利落回应,证实了她心中那抹猜测。

    这是一个极其富裕的组织,挥金如土,只要污染核到手,几十万对于上面的人来说是一笔无足轻重的小数目。帝都里富商如云,可谁又有这么厚的家底,源源不断地收购如此多的污染核?

    “你觉得这两个人拿了污染核会交到哪里?”江稚羽盘算着在交易物品上安装定位器的可能性。

    “让之一跟去看看。”陆祈镜随口唤出之一,金雕抖抖羽毛,时刻待命。

    “对哦,差点忘了之一。”江稚羽一拍脑袋,之一可是一只大型的跟踪器,鹰眼锐利,从万米高空就能把这两名R局的人的行踪收入眼底,还不引起怀疑。

    于是在第二天交易后,之一神不知鬼不觉地跟着这两名收购污染核的人,慢慢飞远了。

    江稚羽则找到了北境地区的向导素供应商,交易赚来的钱都换成了向导素,派发给哨卫所里的哨兵,把那一群大老爷们感动得痛哭流涕,直言要为如此善良大义的向导鞍前马后。

    成箱成箱的向导素从悬浮货车里搬运而下,一名年轻的哨兵气喘吁吁地停在监督搬运工作的江稚羽面前:“江向导,陆指挥,我们的老队长想见你们一面。”

    年轻的哨兵领着他们走进一座老旧的房屋,简单地为双方做了介绍。

    老队长看起来约莫七十岁的年纪,面容为风霜所刻,留下深浅不一的皱纹,凹陷的双眼深邃得如同一座古井。纵使脊背微微有些佝偻,仍不减年轻时那股属于战士的冷峻。

    老队长邀请二人落座,亲自泡起了茶。

    “你们是第一次来阡州吧?在这里待得习惯吗?”

    “习惯。这里的风景很漂亮,听说最近的污染区清理完之后,还多了一个瀑布?”江稚羽说。

    “是啊,我想想……”老队长扶着老花镜,手指不太灵活地翻阅起手里的电子屏,停顿后,指着一串数字,“W2103污染区,清理完之后,原本的千丈流瀑布回来了,这地方很漂亮,没变成污染区的时候就是一个著名的旅游景点,我年轻时还去拍过照,等可用资源回收完,你们可以一起去看一看。哦……你们两位,是普通同事?看起来倒像一对情侣,我猜得对吗?”

    江稚羽笑道:“是的。我们也是战友。”

    老队长的眼底流露出慈爱和欣慰,连连点头:“好,真好啊。在以前,向导和哨兵们可都是并肩作战的伙伴,那都是很多年前的事情了。我很高兴,竟然还能再见到像你们这样的搭配。这让我想到了我的妻子,她也是一名勇敢果决,同我默契十足的向导搭档。”

    “您应该在这住了很久吧?”江稚羽端起一杯茶,轻轻吹凉,喝了一口。

    “我从哨兵基地出来后就回来了。这是我的家嘛,总该有人守着的。”老队长摘下眼镜,仔细收好,提到过往,手指轻轻抚过衣服上一枚已经褪色的勋章,忍不住感慨起来,“自从曙光计划后,向导少得一根手指头都数得过来。现在的向导们一个个都像养在白塔里的金丝雀,污染区里呀,几乎都看不见了。能遇着你这么有个性的向导,亲自来这里做疏导,发向导素,真是不容易啊。”

    脑海中一闪而过父亲那本发黄日志上模糊的几个字,陆祈镜意识到这“曙光计划”或许和他的父亲有些联系,追问道:“‘曙光计划’是什么?”

    “……你们,没听说过吗?”老队长深邃的眼眸里略含惊讶,似乎诧异当今的年轻人对这事一无所知,但正因如此,他更加意识到在帝都,高层的保密工作做得是有多么完备,连这么重要的事都封锁得滴水不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