潘世泽转过身,看到洛简一,脸上闪过一丝诧异,但立刻被惊喜取代:“洛、洛老师?您不是去外地了吗?”

    洛简一看着他,看着那张天衣无缝的脸,突然感到一阵深深的疲惫。

    “潘世泽,”洛简一的声音很平静,“你刚才在打电话。和谁?”

    潘世泽的表情僵了一瞬,但很快恢复自然:“啊……是、是一个以前的学生。她问我最近怎么样,我……”

    “你说‘为了文学再净化’,”洛简一直接打断他,“那是什么?”

    死寂。

    潘世泽的眼睛微微睁大。那层完美的面具,终于出现了一道裂痕。

    他看着洛简一,又看了看从阴影里走出来的安桢,脸上的表情慢慢变化。惊讶、慌乱、然后……是一种解脱。

    “……被发现了啊。”他轻声说。

    那声音不再是潘世泽的声音。那是洛简一第一次和他交谈时听到的那种声音——低沉、磁性、带着一丝居高临下的慵懒。

    “什么时候开始的?”洛简一问,“你的‘表演’。”

    潘世泽靠在柜台上,姿态放松下来,像是终于卸下了千斤重担。他推了推那副塑料框眼镜,嘴角勾起一个熟悉的弧度。

    “从一开始,”他说,“从我在书店门口鞠躬的那一刻起,就是表演。”

    “为什么?”洛简一的声音在发抖,“你已经失去了一切,为什么还要——”

    “因为我失去的一切,本来就不是我的,”潘世泽打断她,“家族、头衔、荣誉——那些都是借来的。我真正的身份,从来就不是‘作家’……”

    他直起身体,眼神变得冰冷而明亮:

    “我是‘文学再净化委员会’的执行者。我们存在的目的,就是清除文学界的‘杂质’。梦心文学社是杂质,你们真实笔触联盟……也是杂质。”

    “杂质?”安桢冷笑,“就因为写轻?”

    “不,”潘世泽摇头,“因为你们证明了,没有‘文学权威’的认证,普通人也能获得影响力。你们让读者相信,他们不需要评论家、不需要文学奖、更不需要大学教授背书,也能判断什么是好故事。你们动摇了‘文学’作为权力工具的根基。”

    他走向洛简一,步伐优雅,和那个在咖啡机前手忙脚乱的“实习生”判若两人。

    “魏凛奇太蠢了,他想用AI量产来取代人类写作。那是暴力,会引起反抗。而我们……我们用更优雅的方式。我们让你们从内部腐烂。怀疑、嫉妒、分裂、自我毁灭——这些比任何AI都有效。”

    他停在洛简一面前,近得能闻到他身上的咖啡味——那是他每天早上为洛简一煮的咖啡。

    “黑猫为什么退出?因为她看到你在‘进步’,在变得‘深刻’,她害怕你变成下一个我。李明庭为什么离开?因为我让他看到,你从来没有真正尊重过他,你只是‘利用’他。田静凡为什么消失?因为我让她看到,无论她怎么努力,她永远只是一个‘代笔者’,连写轻都只是在模仿别人的影子。”

    潘世泽的声音很轻,但每一个字都像刀尖划在洛简一的心口。

    “我没有强迫任何人。我只是……帮你们看到了你们不想看到的真相。你们的友谊,你们的联盟,你们的‘真实笔触’——在压力面前,不堪一击。”

    洛简一捏紧拳头:“你……”

    “我什么?”潘世泽微笑,“你想打我?可以。但这改变不了什么。下一届的桃叶蓁蓁青年文学奖,委员会已经安排好了。会有‘知情人士’爆料,说真实笔触联盟的成员作品大量代笔;会有‘前成员’出面作证,说你们内部充满权力斗争和利益交换;会有‘专家’分析,说你们所谓的‘反AI’大旗只是一场营销炒作。”

    他整理了一下衣领,那个动作依旧和洛简一第一次在文学论坛上见到他时一模一样。<

    /p>“到时候,轻会变回垃圾,你们会变回小丑。而我……”

    他顿了顿,眼神里闪过一丝洛简一看不懂的东西。

    “而我,会回到委员会,继续我的任务。直到最后一个‘杂质’被清除。”

    洛简一看着他,突然意识到一件事。

    “你……恨我们吗?”

    潘世泽愣了一下。

    “或者说,”洛简一继续说,“你恨你自己吗?你在这里一个月,每天写一千字,每天读轻,每天……和我们在一起。那些东西,有没有一个瞬间,是真的?”

    潘世泽的表情终于变了。

    那层冰冷的、完美的面具,出现了一丝动摇。他的眼神闪烁了一下,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深处挣扎。

    但只是一瞬间。

    下一秒,他恢复了平静。

    “……你果然是个写轻的,”他不屑道,“总是期待这种廉价的情感转折。‘反派其实也有苦衷’、‘坏人内心深处是好人’——这种套路,实在太老套了。”

    他转身走向门口,推开门的瞬间,冻雨的风毫不留情地灌了进来。

    “洛简一,”他没有回头,“明年见。希望到时候,你还能像现在这样……天真。”

    门在他身后关上,风铃疯狂地摇晃,发出刺耳的噪音。

    洛简一和安桢站在空荡荡的书店里,听着呼啸的风雨声,久久无言。

    地上,潘世泽留下了一个东西。那是他的笔记本,翻开的那一页写着:

    “今天尝试了煎蛋。油放多了,蛋糊了。但我没有倒掉,而是吃完了。因为这是我自己做的。很难吃,但那是我的味道。”

    字迹被什么东西晕染了。是雨水,还是别的什么,洛简一分辨不清。

    她捡起笔记本,看向门外漆黑的夜色。

    潘世泽已经消失在雨幕中。但洛简一知道,这还不是结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