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4. 长青
作品:《且听旧岁[探案]》 一只断手破雾而至,撕裂纸符那一刻,指尖黑血奔涌而出。
“小心!”
一声落,有银剑挥出剑芒,追上那只断手,掀起一阵狂风。风拉着白雾往外扩散,吹乱乌发迷人眼。
断手直逼解思弦,她的红绸将其缠住,待剑来使它一分为二。银剑刺穿断手,黑血就如藕丝紧紧相连。
众人看着奇怪的断手,在黑血的连接下再次恢复如初,飞回白雾中央。
幸沧双看着,身子往后退了两步。
密林深处,似有云在。其中,沉如铁骑的声音一点一点靠近,围绕耳畔。
山中回音让他们一时难分左右,声音来自哪?他们又该从哪里发起攻击?
幸沧双右手掐符,正要举起探其方位,却被身侧的应千崇一手拦下。
生死面前,急不得。
小妖心领神会,只好放下手。
四周坠入沉寂,几人停了动作。一个人影步履蹒跚,它的影子则先一步撞入几人瞳孔。
不对,这个人影……没有头!
说到无头,一个名字迅速从解思弦脑中跳出,老者陈康。故作玄虚,装神弄鬼,她猜对了,那个宋秋池果然没死透。
人影显现的刹那,近乎四五张纸符横飞过去,穿膛穿肺。继而还有银剑穿其下身,无头怪没有任何闪躲,直面迎击。
怪物一弹指,三两张纸符就被原地弹回,追逐纸符的原主。幸沧双吓得急忙一避,她想她真是活久见,有朝一日还能被自己攻击。
被追了还能怎么办?奋力跑呗!幸沧双一步三回头,边跑边喊:“活见鬼啊,解姐姐帮帮我!”
纸符穷追不舍,解思弦接到指令,几点灵光在红绸推力下径直奔向纸符,两者相撞瞬间化为火点,零零星星散落地上。
银剑从怪物背后刺去,没把它刺得万疮千孔,也扎得它千疮百孔。
“奇了怪了,这人怎么杀不掉啊!”幸沧双跑到解思弦身边,袖中藏着的纸符在不知不觉中自己飞了出去。
黄符灵巧地窜过迷雾,攀上怪物的那只断手。
“轰——”一声,怪物被一股难以描述的力量撕裂,原地炸开,打得人措手不及。
几人都不约而同地抬了抬手,从而抵挡炸出的零星碎片。他们谁也没动,怪物却自己爆了?
解思弦最先抬眼查看,一只纹路奇异的黄符正盘旋在怪物的上空,兜兜转转,绕到她身边来,最终又绕回幸沧双身体。
解思弦定睛一看。
百巧符。
再看幸沧双一副不明所以的样子,双手捂住双眼,身躯微微蜷缩,躲在解思弦身后。
她是在装吗?
解思弦挑眉,事情越来越有意思了。
另外两人明显没看到,只闻幸沧双颤颤巍巍问:“怪物,怪物死了吗?”
“当然,还恭喜你们,杀死了宋秋池。”
一道陌生的女声穿过,怪物爆炸后散落的碎片汇聚成一个人,躺在地上,再看已是七窍流血,而他便是宋秋池。
几人闻声望去,又是一提灯的女子。女子衣着翠绿,鬓上坠着一长串蓝羽,像极了山野青雀偶尔出来走走。
女子提灯姿势慵懒,就连张口也是软绵绵的,她指着解思弦道:“宋秋池伤了这位施主,犯下大罪惹怒了山神,还真是恭喜你们,比我先一步杀了他,想来山神会有重赏。”
四人一时听不明白,这女子到底是在恭祝还是在嘲讽,话到耳中就多了几分莫名其妙。
“你又是谁?”躲在解思弦身后的幸沧双探出头,露出双眼。
“何西烛,是这松栖山的山主。”女子说的干脆。
“你是松栖山的山主,那苏有期又是哪座山的山主?”解思弦说话紧跟其后,她一针见血道,从入山起,他们一共遇到了三个山主,所以到底谁才是真正的山主?
何西烛神情疑惑:“苏有期又是谁?山里可没有这个人。”
“我驻山整整四年,可没有遇到过姓苏的哦。”何西烛说着,一手收了宋秋池的尸体。
她施法一刹,有黑气缓缓流过。
解思弦看着全程,眉头一蹙,她是精怪。
“你撒谎,你根本就不是松栖山的山主。”
何西烛就等这句话。
“既然如此……”何西烛背过身,装作神秘道。
她再转过身时,口中吐出雾气,微小气息看不清、捉不透,却急速深入他们四人的身体。
有少年脚下不稳,将剑插到地上保持重心,可惜无济于事。
“此乃松栖山待客之道,千年痴雾草的幻毒,还祝几位好梦,永远都不要醒来。”
……
云雾绕过远山,掠过清池,恍恍惚惚又是一个时辰。
“螳螂捕蝉黄雀在后,只惜黄雀也会怕秃鹫,真有意思。”
就在右道庙宇的地下,是一个石窟,苏有期的声音从石窟内传出。
何西烛回到石窟,第一时间便将手中的灯笼放到案上,火光幽幽,灯上墨梅已经完完全全灭了一朵,只剩最后三朵。
何西烛兴致勃勃地问苏有期:“看什么呢,这么有意思?”
她也是走近才看清,是苏有期和梦夜时站在一起。
苏有期一鼓掌:“自然是看到了有意思的东西。”她招呼着何西烛过来,三人站在一块儿。
石窟上,只见苏有期指尖一点,解思弦他们四人所入的幻境场面,就尽数展现在眼前。
画面内,不出意外,又是三年前的那场江南大火。
苏有期看着笑了笑,她面向梦夜时:“按你所述,百巧符和血簪就在这四人身上?”
梦夜时点头:“没错。”
“你倒是越来越聪明了,知道我要什么。”
苏有期很是满意:“想来照这个进度,九娘就能死而复生,谢小姐那边也就能交差了。”
“你可要什么奖励?”苏有期问她。
“我……”梦夜时顿了一下。
“直说便可。”
“我想下山。”梦夜时照着心里的想法说了。
“……”
“出松栖山?”苏有期又确认了一次。
“是。”
郑重的声音落下,没了下文。
苏有期面色一暗,何西烛瞥了两眼,觉得气氛不对,就先行一步,化成光点躲进灯笼里。
苏有期思考半晌,后道:“可以,你先过来一点,我们好谈。”
梦夜时照做了,苏有期神情复杂地看着她,四指并拢在她脸颊上拍了两下,不轻不重。
“啪——”
第三次,就不是拍一下那么简单,而是一个巴掌,让梦夜时侧脸燃起一阵火辣。
很疼,梦夜时一手捂住脸。
“你若再提出山一事,我就让你去地下陪梦九娘,怎么样?”苏有期一哼声,发起灵力,死死掐住梦夜时的咽喉,把她一遍又一
遍扔向石墙。
第三遍,苏有期收了法术,让梦夜时自己从空中掉到地上,口吐鲜血,大脑沉重。
“哈哈哈哈哈,山中有什么不好?你不是精怪,不适应也正常。”苏有期看她狼狈,便来了劲。
“你不是喜欢制毒吗?以毒攻毒,就和梦九娘一样。你喜欢,下次开山,我就多抓几个人,够你一个一个毒过去。”
“毒死了也不怕,若毒死的是平民百姓,死了就死了,大不了就是官府发几张找人的悬赏令;若毒死的是富家权贵,我就再拿痴雾草造几个精怪,以假乱真。”
反正梦九娘是她苏有期的师姐,是梦夜时的恩人,是前车之鉴,以毒攻毒,毒死多少人,她不怕的啊。
“医者……不能草菅人命。”梦夜时趴在地上,咬着牙,道出几字。
听到“草菅人命”四个字,苏有期红了眼,这四个字现在跟她说又有什么用?
“呵,你这话留给药王谷的那几个背靠权贵的医师说去吧!医者不能草菅人命!哈哈哈哈简直笑话!可笑!”
“医者不能草菅人命,那我怎么死的?!梦九娘又是怎么死的!”
“你敢说梦九娘的死与你无关吗?!你也姓梦啊!”
何西烛就躲在灯笼里,她也没想到,短短几日不到,苏有期又发疯了。
“我不姓梦!”
梦夜时喊道,鼻腔内都是腥味。
苏有期恼羞成怒,一不小心暴露了男声:“你再说一遍,我之前怎么教你的!”
“凡人之躯在这满是痴雾的山中久居,都要换一身血才能适应。现在你血换完了,你却想下山,孑然一身?”
“你是白日做梦,还是不想活了,你是神医,你不是最惜命了吗?”
“再说一遍,我之前怎么教你的?”
苏有期走到梦夜时跟前,手掐着她的脖颈,逼着她说出二人第一次见面时,他教给她的话语。
精怪与人,梦夜时的能力敌不上苏有期这个精怪,视线早已朦胧一片,她努力回想,两人第一次见面。
那是四年前,那时梦夜时还不在松栖山。青州城山脉广阔,除了松栖山,还有乌山。
她记得,是梦九娘吊死的第三天,她刚把九娘好生安葬,苏有期就找上山,找到她。
“你叫什么名字?小医师?”
“梦……梦长青。”她看着眼前的陌生人,犹豫道:“你是什么人?”
“我是你师傅梦九娘在药王谷时的师妹,来接你回山。”
“那你呢,你叫什么名字?”梦长青警惕问。
“苏有期。你跟我回松栖山,我就继续教你医术,如何?”
“松栖山……就你一个医师吗?”
“不,”苏有期摇头:“还有一个哥哥叫宋秋池,一个姐姐唤何西烛。你跟着我,不受战乱动荡,不受离散之苦,就专心钻研医术,在未来成为青州城的神医,怎么样?”
不受战乱动荡之痛,不受亲人离散之苦,这是当时多少青州城百姓梦寐以求的日子。
——“你跟我回去后,就改名叫梦夜时。”
——“为何改了名字不改姓?”梦长青疑惑。
——“因为你只会姓梦,至生至死。”
所以,梦长青就是梦夜时。
梦夜时就是梦长青。
今昔石窟内,面对苏有期的问题,迫不得已,梦长青只能切齿道:“我……只会姓梦……至生至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