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夏要给孩子上课，周师娘说道：“戚老师啊，能不能借我张凳子，我在外面织毛线等着，等上完直接带他回去，就不用来回跑了。”

    “行，我给你端一张。”梦夏房间里刚好有三张凳子，不然这会儿还要问其他人借。

    第一个小时的课程，梦夏也没有直接上来就给他上课，而是先从小故事入手，跟他讲故事，一问一答的形式带动小朋友参与进思考当中，先了解一下他的情况。

    小学生学数学，其实只要不学奥数都不难，只要把数学思维建立起来了，就很好学。

    而她教学的难点，是要怎么给学生建立数学思维，让他们建立起数量感，知道多少到底是什么意思；关系感，知道加减乘除这些符号不只是符号，最主要的是代表的关系；空间感，图形、位置和方向这些在脑子里能转能辨别。

    这个才是最难的，大人拥有众多常识，已经学会了各种事物的新概念，再学新的东西很容易就用已知的东西去解释清楚，更容易学会。

    但小孩不一样，小孩就是处于在初建立常识系统、学习各种概念的时期，每去理解一个新的概念都不容易。

    在各种数学小故事中，一个小时很快过去，梦夏对这个学生有了个初印象，后面能调整一下教学路线。

    而周文越也对这个老师起了兴趣，对老师讲的东西起了一点点兴趣，对数学不是那么抗拒了，回去的路上还在跟妈妈兴致勃勃地讲述刚刚的小故事。

    “妈妈，数学好像也不是那么难嘛，怎么考试就不能考这些小故事呢，戚老师说的那些故事，我都没有在小人书上看到过，电视里面也没有。”

    “那可能是你看的书少了，图书馆里那么多书，说不定就在哪本书里有。既然你不觉得难，那以后好好跟老师学，明天让你爸给你做大虾吃。”周师娘说道。

    她男人在县里最好的饭店上班，市里都不好买的大虾，他们饭店里有从别的省份运来的，作为工作人员能买一些。

    “大虾，我要炸啊，之前爸爸做的那个酥酥脆脆的。”周文越生长在厨师家庭，别的什么肉都能常吃到，就海鲜吃得比较少，所以最爱吃海鲜。

    这边，戚梦夏送两人到楼梯间，正要回去，赵金淼的门打开了，她探出半个身子问道：“刚刚是谁？你就收到学生了？看着好像不是你们班的学生。”

    上了快两个月的班，赵金淼对于同年级的大部分学生都有了个粗浅的印象。

    “确实不是我们班的，我弟弟师傅的儿子，昨天跟我说想让我帮忙补一下课，是二小的学生。”

    “这样啊，好哇你，周末没时间的人竟然比我们还先收到学生，”赵金淼打趣着说道，眼里都是渴望，“老天啊，赶紧赐我几个学生吧，再不来，这个学期就要过去了。”

    梦夏：“过去就过去，寒暑假更是补课的高峰期好吧，到时候说不定你在你们家属院都能收到几个。”

    “哎？说的也是啊，不过，那样，岂不是我寒暑假也跟上班一样？我之前还老高兴上班了跟上学时一样有寒暑假呢。”赵金淼脸色怪怪的，“果然，想挣钱就没法多放假。”

    “不行，我还是决定主动出击，能现在挣就现在挣，寒暑假我想轻松一点。”念叨完这句话，赵金淼重新回到屋里躺下看故事会。

    梦夏回到屋里把一到四年级的教学大纲看了下，边看边记，写了一篇条理清晰的思维导图出来，到时候她就按照这个顺序给周文越补课。

    教了两天，她很庆幸这位学生虽然性子确实活泼了些，比较难集中注意力，但还不算特别难搞的那一类。

    周五晚上课程结束，梦夏拿到了这个星期的补课费，就教了两天，一共二十块钱。

    周六到码头的时候，看到了戚远志，她高兴地走过去，“调到假期了？”

    “对，姐，你吃早饭了吗，我还多买了几个包子。”

    “吃了。”

    “那我带回去给爷爷奶奶吃，两个肉包两个豆沙包。”包子在城里人看来就是普通的早餐，但带回家去，爷爷奶奶都挺爱吃。

    也是他们家没有小孩，不然对于小孩来说，包子馒头都是他们很喜欢的零食。

    上船之前梦夏还在想着家里没有小孩，没想到一到家就看到了，“建华，你来了，怎么就你一个人在家，外公外婆呢？”

    “姐，哥，他们和我爸妈去收稻子了。”

    “你爸妈是专门来帮忙收稻子的啊？”

    “嗯，他们上一个工程做完了，现在刚好有四五天的休息时间，今天早上就带我过来了。”张建华蹲在地上择菜，他爸妈交给他的任务就是把中午的饭菜做好。

    戚远志把包放在凳子上，把里面的包子拿出来，“那你们起得肯定也早，饿了没？这里有几个包子可以吃。”

    “我吃！”张建华直接扔下手里的菜，手也不洗，飞奔向表哥，他肚子还不算很饿，但有包子他肯定吃啊，一年都吃不上多少回包子。

    “那你自己在家，我们去帮忙干活。”梦夏换了身最旧的衣服，还是当初初中穿了的，现在穿身上有些小了，没关系，将就一下。

    姐弟俩拿着镰刀到地里的时候，四个大人已经收割完一亩多的稻子了。

    “小志今天也回来了，我还以为就只有夏夏一个人呢。”

    “你们俩，好像又长高了不少，尤其是小志，你这两年拔高得厉害啊，之前比你姐矮一个头呢。”

    戚奶奶和大姑她们看到孙女回来，站起来聊了几句，也是趁机休息一下。

    戚梦夏走下田的时候也多看了两眼戚学红夫妻俩，“大姑，大姑父，你俩是不是又瘦了不少，而且还黑了。”

    戚学红觉得自己这种变化很正常，“干工地的嘛，哪年夏天不得瘦几斤，晒黑一个度？天气那么热，干完活是又饿又没胃口，主要是消耗大。”

    工地上的活计是真的苦，但没办法，他们没什么文化，苦是苦了点，但是工资比别的零工高多了。

    戚学红家里公婆都没了，没人帮他们看孩子，又不好意思丢给老娘帮忙带，现在这样虽然也看顾不到孩子，但好歹每个月能回来几趟，给孩子买点东西给生活费。

    很不错了，日子嘛，能过下去就好。

    梦夏是每年都回来帮忙插秧收稻子的，戚远志在后厨里要干的活也不少，菜一切就没个停，还得试着颠勺，通常一站就是几个小时，花的力气也不小。

    姐弟俩割稻子都很适应，六个人一天把所有的都割完了。

    晚上家里做了好几个肉菜，炖了鸡又烧了鱼，还做了个红烧肉，对于红烧肉这道菜家里中老年长辈是真的百吃不腻。

    “学校上班怎么样啊？”戚学红夫妻俩有几个月没来了，上次端午的节礼都还是托人帮忙送过来的。

    也是今天来了，和爹娘聊过才知道侄女给分到了县里的学校去教书，她还以为是在镇上学校呢。

    “挺好的啊。”梦

    夏已经不知道回答过多少人的这个问题了，张嘴就夸了几句，然后举了些实例。

    很多时候，村里人和亲戚问她学校读书怎么样啊、学校上班怎么样啊之类的，并不只是想知道她的近况，还想知道些关于那个地方的情况，毕竟自己没法去那里生活，对于全然陌生的地方，大家总是充满好奇心的。

    戚学红听完感慨道：“那挺好的，有食堂有宿舍，宿舍住得好，食堂也吃得好，同事也没有很闹心的。还是读了书有用，像我和你姑父，住在工地的宿舍里，说是宿舍，那其实就是用木板搭的棚子，还很小，吃喝拉撒都在里面。”

    为了省钱，她都是自己去买菜做饭吃的。

    姑父张国超夹了一大块肉进嘴里，嚼巴嚼巴咽下去，舌头一卷唇边的油，附和道：“还是要读好书，建华你也要用点心读书，跟你姐学，以后能进单位里上班，后半辈子我们都不用担心你。”

    “读书有什么好，我等初中毕业，就跟你们去工地，爸妈你们工资也挺高的。”张建华觉得一个人在家上学没意思，还不如早点去打工呢。

    戚学红听了这话就气，直接往他后背拍了一掌，“你蠢啊，读书不好的话，人家城里人怎么一个比一个更注重学习，打工有什么前途，我和你爸都是吃青春饭的，等老了四五十岁，干活的力气跟不上人家了，就得被包工头辞退，即使不辞退，也别想拿到跟别人一样的工资。”

    她气得眼睛都红了，眼神一凛，“哪次回来没跟你说要认真点读书的，我们还能害你不成，要是让我回到你这个年纪，我就是把眼睛熬瞎都要好好读书，毕业后坐办公室吹风扇。”

    “暑假应该回来把你带到工地上的，让你去体验一下在工地打工是累还是舒服。”张国超恨铁不成钢地说道，“别人家那些读不起书的孩子，可爱读书了，偏偏我们家几个都能读书，又不穷，一个比一个不爱读书，除了夏夏，也就学梅家两个更乖一点。”

    戚远志沉默着，这种时候不敢搭话，虽然他当初学习的时候态度好，但终究是没考上什么学校，也是初中完就没再读书的那批人，不属于家长眼里的读书好苗子。

    戚爷爷和戚奶奶看着外孙被爸妈说了不太高兴的样子，叹了口气，“学红，国超，你们回去也别打孩子了，孩子不想读书，再怎么打都没用。”

    他们在村里见过不少，有一些家长也重视读书，但孩子好说歹说就是不愿意读，怎么办？当然是打了，但人是打怕了，学习依旧追不上去，白打了，没点用啊，现在不是以前那个年代了。

    “寒假把他带去你们那边干活，让他体会一下搬砖的挑沙子的苦，一天干个没停，他吃不了这个苦，回来自然会认真念书，他要是小小年纪就能吃得了这个苦，那后半辈子也不怕了，总能把自己养活的。”

    戚学红扯了扯嘴角，话是这么说，但他们就这么一个儿子，肯定还是希望他能有点出息的。

    “姑姑，姑父，孩子学习的环境也很重要，要不然先看看小姑摆摊能不能挣到钱，要是能的话，你们也去，这样给建华交点借读费进县里的初中读书，你们陪着。”梦夏出主意道。

    “谁知道呢，赚钱肯定是能赚到钱的，别说摆摊了，就是来我们包工头亲戚在我们工地收废品都能挣到不少钱。问题在于我们没那个手艺啊。”戚学红叹了一口气。

    真的小时候不懂事，条件也不大好，出了社会自己挣钱了，是时时刻刻都能体会到没文化带来的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