酒店的自动门一打开，朝日率先迈了进去。挑高十米的琉璃穹顶下，东方水墨屏风与巴洛克浮雕在暖金色光线中交错。

    “这地方……”朝日转了大半圈，从穹顶看到屏风，又从屏风看到前台悬挂着的编钟，最后视线落回工藤新一身上，重重拍了拍他的肩膀，“少年，你很不错嘛。”

    她活了四百多年都没住过这么豪华的酒店。太值了，当初那一脚太值了！

    咳，她都有点不好意思了。

    算了，先欠着。

    工藤新一冷哼一声，没理她。

    现在知道他的好了？刚才怎么对他的？小气鬼！简直跟小孩一样幼稚！

    山川和星川同时闭着眼张开双臂，长长呼出一口气：“这，就是金钱的气息。”

    “哈哈，那今晚可别被金钱的气息熏晕了，明天还有更贵的地方要去呢。”工藤有希子被逗得合不拢嘴，“祝你们在纽约都是美妙的夜晚。”

    入住办理得很快，新一和山川被分到观景双人房，星川与朝日共享走廊尽头的雅致客房。

    房门一刷开，朝日三步并作两步冲到窗前。

    “哇——”

    远处的摩天楼群被夜灯逐一点亮。

    “你看对面那栋新世贸大厦的尖顶，从这个角度看……”

    没等星川把话说完，朝日转身就要拉着她出门：“要不要去楼下的中央酒吧小酌一杯？我还没住过这么贵的酒店，不下去可太亏了！”

    星川纹丝不动，“楼下一杯酒怕是抵得上FBI一个月的工资条了。”

    “……你说得对。”朝日彻底垮了下去，她把自己扔进丝绒沙发里，抓起抱枕就往脸上一扣，“这地方连呼吸都要收环境税吧。”

    这里是纽约啊。

    其实一路来也算不上顺利。

    而且自从遇到诸伏景光开始，她心里就隐隐有一种预感，似乎瞒不了太久了。

    山川如果因怨念堕落成妖怪，她也会被牵连跟着死。而以这种方式死亡的话，那么星川的下场……她不敢想。

    要么，只能斩杀山川，让他跟澪一样连转世都不能。

    ……

    当初她为什么会把山川带回来呢？

    她不知道。

    以前也遇见过适合当神器的灵魂，她都无视掉了。

    但当时莫名觉得，如果离开的话会特别后悔。

    于是她将他带回了家，让他也成为了她的家人。

    那天也一样。她为什么会突然想带星川出门？明明前一天晚上她还说要多画点稿子备用，再也不赶交稿日期了。结果画到一半，心突然很慌，带着星川就出了门。

    她一直以为是自己太累了，可那天偏偏绕路去了一家烤肉店。

    她之前连那家店的名字都没听说过。

    所以，她当时到底是为什么选择了它？

    又或者说，她又是怎么知道那家店的名字的？

    ……

    想不明白。

    可不管怎样，现在她不想山川死掉。

    他不该是这样的结局。

    他们都不该是这样的结局。

    ……

    有什么办法能够阻止呢？

    要不，杀了诸伏景光？

    山川不会知道的，诸伏景光对他来说只是个陌生人，更何况现在他们根本没见过面。

    ……

    叮～

    是自己的手机响了。

    是谁啊，大晚上的给她发消息。

    朝日第一次觉得铃声这么刺耳，她烦躁地把抱枕扔到一边，打开了屏幕。

    锁屏上弹出了一条Line。

    「小卷毛：后天有空吗？我休假。」

    看清内容，朝日吓了一跳，手一抖关掉了屏幕。

    怎么是他！

    不是吧？他真的在追求自己？

    这难道就是……约会邀请？！

    黑掉的屏幕里映出她的脸，她这才发现，自己的嘴角是翘着的。

    这个笑着的人，是她吗？

    “咦～笑得这么恶心，是那个松田警官给你发消息了？”星川嫌弃的声音传来。

    她停了会儿，没等到往常的“你胡说什么”，本来还想再损两句，但看见朝日那个表情后，她觉得自己说什么都是多余的。

    朝日靠在沙发上，还握着手机。

    如果松田阵平得知诸伏景光死亡的话，又会是什么表情呢。

    肯定会非常难过吧。

    真麻烦。

    不对，她干嘛要在乎他怎么想！

    一定是因为得到太多关于他的记忆的缘故！！

    都怪萩原研二！！

    回去就给他穿小鞋！！

    朝日再次点开屏幕，自从加上好友后没说过一句话的界面，真的多了一条消息！

    她快速回了两个字。

    「没空。」

    等了两分钟，那边没有回应，她又跑到窗边拍了张照。

    「图片」

    「我现在在纽约。」

    「叉腰.jpg」

    对面秒回。

    「玩得开心！」

    「什么时候回来？」

    朝日想了想。

    「不确定诶，最晚新年后吧。」

    「回来给你带好吃的。」

    那边顿了几秒。

    「行吧，看来我的大餐要等到年后了。」

    「叹气.jpg」

    松田阵平发的是个小狗叹气的表情包，黑色的小狗，毛蓬蓬的，还有点炸，不仔细看还以为就是卷的。

    跟对面那个小卷毛一模一样。

    朝日猛地攥紧了手机，抿了抿唇，太可爱了！

    她长按表情包，偷了。

    又翻了个“摸摸”的表情发过去。

    然后把手机丢在一边，没忍住，在沙发上滚了两圈。

    目睹这一切的星川，“……”她好想和山川换个房间。

    等了几分钟，朝日没有听到手机信息的提示音。

    她又爬过去把手机捡回来，盯着自己那个“摸摸”，也跟卷毛小狗一样叹了口气。

    果然没回复了。

    ……

    不对！松田阵平在追她！

    不行不行！绝对不行！

    她是绝对不会吃窝边草的！

    人神之恋不会有好结果的！

    夜斗天天蹲在什么也不记得的一歧日和身边，不就是最好的例子吗？

    朝日猛地摇摇头，再次把手机扔开了。

    她要冷静冷静！

    朝日手忙脚乱地从行李箱里翻出换洗的衣服，走进了浴室。

    *

    夜风裹着爵士乐的调子，后巷的阴影中，两个背着乐器包的男人正与金发男子对峙。

    “听说你们在飞机上遇见劫匪和炸弹了。”

    “呵，要不是溜得快，差点被那群条子抓了去。倒是你这身三件套——”针织帽男人挑了下眉，视线一路从西裤扫到衣领，“打扮成酒店服务生很有趣吧，波本？”

    安室透反呛回去，“比不上你见义勇为时的英姿，莱伊。”

    苏格兰丝毫不在意另外两人的硝烟，他从衣服口袋里抽出打火机，点燃，呼出一口烟，“所以我们的任务是什么？”

    “平安夜的假面宴会上，目标锁定辛多拉社长。至于什么时候扣动扳机，“金发男人紫灰色的瞳孔倏地隐去，缓缓沉淀成深海般的靛青，“那个女人说了算。”

    “知道了，之后把详细的任务信息发给我。”苏格兰将烟头随意丢在地上，在经过波本时看了他一眼，“合作愉快。”

    后者却懒洋洋开口，“希望你们不要拖我后腿。”

    见没事了，莱伊也准备转身离开，“听说这次任务，琴酒也会参与？”

    “不该问的别问，坐了12个小时的经济舱，脑子坐傻了？”波本警告道。

    长发男人：“……”

    果然是波本搞的鬼，他就说这次的任务经费怎么这么紧张，连商务舱都不给，他这身高在窄小的经济舱座位里都快憋坏了。要不是跟劫匪打了一架，下了飞机后怕是还要做个热身。

    想到这里，他看向波本的目光里又多了几分怨念。

    波本感到莫名其妙，但他本来就和莱伊合不来，毫不示弱地瞪了回去。果然和这家伙遇上就没好事，这次任务琴酒也在，经费管得严，他这一身都要自己贴钱。

    第二天上午，工藤有希子准时把朝日四人从房间里薅了出来，一路推着往店里走。

    “店里现成的款式先试，尺寸不合当场改，平安夜前肯定赶得上。珠宝也帮你们约好了，礼服定完直接挑。”

    朝日原本还在想“量体裁衣好麻烦”，听到“珠宝”两个字愣了：“……还要戴珠宝？”

    “平安夜晚宴你不戴点什么对得起那件礼服吗？”

    朝日闭嘴了。唉，这下欠得更多了，她真的还的完吗？

    店里挂满了平安夜前积压的成衣，店员看见有希子就笑着迎上来，量尺，别针，针线盒一字排开。

    有希子进门第一件事就是翻衣架，她抽出一件奶油白的缎面长裙，哑光质地，裙摆微蓬，往朝日身上一比。

    “银发配奶油白，”有希子煞有介事点点头，“你信我，这颜色跟你头发搭配出来绝对好看。”

    朝日点点头，其实只要不是酒红那种很扎眼的颜色，她都能接受，更何况东家不是自己，就更没理由拒绝人家的一番好意了。

    接着，她就迅速地被推进了试衣间。

    奶油白的缎面比看起来更垂，布料滑过指尖的时候带着一点暖意，和纯白的冷布不一样。裙摆微微展开，走路的时候会带出很轻的弧度。

    拉链在背后，她够了两下没拉到顶，于是探出半个身子：“有希子小姐——”

    话没说完，就看到山川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换好西装靠在了墙边。灰蓝色剪裁意外地合身，肩线服帖，袖长刚好，整个人站在那里跟被裁缝精心量过一样。

    但他明明是刚拿的现成款。

    这人怎么穿什么都好看？

    山川看到她，眼里闪过一丝惊艳，“……小朝日。”

    “干嘛。”

    朝日不自然地往回缩了缩，她很少这么打扮，要是这人敢说不好看，她现在就揍他一顿。

    “你穿这个，真的可以去参加森林大会了。”

    朝日别开脸：“……少废话。快帮我去找有希子小姐。”

    “遵命！”

    山川说完就风风火火地跑走了，“有希子小姐快过来！这里有一个精灵！”

    帘子被掀开一条缝，有希子的手伸进来把拉链拉上了。布料贴住后背，有点紧。

    “头先别动。”

    她收回手，又伸进来往她头上放了一顶桂冠。干藤编的枝蔓间缀着绿松石叶子和几颗米粒大小的珍珠，轻得几乎没有重量。

    “出来吧！”

    有希子退后几步，直勾勾地盯着从走出来的人。

    她已经准备好了两套说辞——好看

    的话说什么，不好看的话说什么。

    结果两套都没用上。

    银发垂在肩侧，缎面衬得发色更冷，更亮。桃花眼不笑的时候也带着三分弯，鼻子高但圆润，灰瞳在奶油白的映衬下显得清透又疏离。整张脸看起来没什么攻击性，却不太像“人”。

    她托着下巴，若有所思，“似乎还差点东西。”

    店员很有眼色地拿出了饰品。

    一条细藤蔓绕上朝日的颈侧，枝蔓间缀着几片绿松石叶子，末端坠着一颗水滴形的祖母绿，正好落在锁骨正中。

    朝日抬手摸了摸颈侧的藤蔓，又摸了摸头上的桂冠，走到镜子前左看看右看看，“我这是头上长草，脖子上也长草？”

    “你是精灵，精灵可不就是要长草嘛！”工藤有希子围着她转了半圈，“新酱那小子从小就不听话，让他穿个裙子都不愿意，连要不要戴帽子都要跟我吵。还好有你们……”

    “所以你这是把我们当换装娃娃？”

    “……”工藤有希子不说话了。

    山川笑出了声，“姐姐～你就别挣扎了，咱们这叫奇迹暖暖。”

    朝日打了个寒颤，她真的受不了山川这么叫。

    “你再这么叫一次，回去以后家务全交给你。”

    山川立刻识时务地做了个拉链缝上嘴的动作。

    星川也很快换好了墨绿色的长裙，店员正帮她收腰线。棕发及肩，端正沉静，就像古画里走出来的贵族，气质非凡，让人一看见就挪不开。

    朝日看着看着，眼前晃了一下，就像是蹲久了之后突然站起来一样，脑子有些跟不上。

    也就是这一下的工夫，镜子里的人变了个样子。

    齐眉的刘海，脸颊两侧的头发齐齐截断，剩下的长发垂在身后，身上是层层叠叠的衣料，袖口宽大，几乎拖到地面。

    她眨了眨眼，镜子里又只剩下墨绿长裙和及肩的棕发。

    大概是累了吧。

    话说自己这四百年，是不是把星川养得太差了？

    山川理了理袖口，自我感觉良好，“咱们看起来不是去参加晚宴的，而是去走红毯。”

    工藤新一从男装区走了出来，藏青色平驳领西装，单排扣，剪裁干净利落，衬得他整个人比平时挺拔了不少。

    有希子转头瞪了他一眼：“领结。”

    “我知道，我待会儿——”

    “现在。”有希子眯起眼。

    少年乖乖把领结转正了。

    “新酱，扣子。”

    “……妈。”

    “拍合照的时候不好看。”

    迫于淫.威，他又只好低头把衬衫最上面那颗扣子扣上了，表情写满了“我忍”。

    有希子这才满意地嘿嘿一笑，她从包里掏出个小相机，“来来来！站近点我给大家拍个纪念照——”

    “——茄子！”

    朝日还没来得及调整，快门声就响了。

    “不错不错！”有希子竖起大拇指，“虽然没有表情，但意外地很贴合精灵呢！”

    “噗嗤！”工藤新一没憋住。

    “新酱，你是在质疑我的审美吗？”

    “不敢不敢！我只是在想，终于有人跟我一个待遇了。”

    从礼服店出来之后，工藤有希子说附近有一家甜品店不错，拉着他们拐进了一条沿街的走廊式商场。

    朝日打了声招呼，想要先去买瓶水，她转了一圈也没找着自动贩卖机，却看到尽头摆着排长椅，其中一张椅子上坐着个小孩，他的腿上摊着一台笔记本。

    她本来打算直接走过去，但小孩发现了她的存在，先她一步抬起了头，“姐姐，你是日本人吗？”

    朝日怔了一下，他说的是日语。

    “你的头发真漂亮，是天生的吗？”

    她蹲下来，歪了歪头：“要不你自己确认一下？”

    弘树凑近，看了看她的发根：“是真的诶，因为假的会有分界线。”

    “你在这等人吗？几岁了？”

    “我九岁了。”他看向对面的高档饭店，“我父亲正在里面跟人谈合作，他让我在这儿等着。”

    九岁。

    笔记本屏幕上是一行一行的代码，她一个都看不懂。

    现在的小孩，都这么聪明吗？

    不过好歹不是走丢的孩子。

    朝日从口袋里摸出一颗糖，放在长椅边上：“等下饿了吃。”

    她该回去了，不然有希子他们该担心了。

    没走多远，朝日余光瞥到拐角处站着几个戴墨镜的高壮男人，他们都是外国人，手里拿着报纸，视线却频频往男孩那边扫，看起来应该是保镖。

    这里是纽约，不是她的地盘。她连自己那摊事儿都没弄明白呢，还是少管闲事比较好。

    只是这个孩子身上的恶念正在聚集，或许要不了两天，就会诞生出妖怪。

    到那个时候……

    她的脚步慢了下来。

    算了，遇上就是有缘。

    生怕自己后悔，朝日快步折返了回去，掏出一张名片递给他，“有事可以给我打电话……没事也可以。”

    小小的手捏着金灿灿的名片，边看边念出了声，“便利屋……神明？”

    “是啊，方便快捷随叫随到，可不就是神明吗？”朝日抬起下巴，笑得灿烂，“你也可以叫我的名字，无论我在哪都能听得到你的呼唤。”

    “Asa……朝日小姐，我记住了。”男孩将名片收进口袋，伸出手，“初次见面，我叫泽田弘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