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6. 蜀地
作品:《收仇敌之子做我裙下臣》 从京城一路向西南出发,行到蜀地这一段,已不止是地势险峻,路面上多出许多深浅不一的裂缝,有些缝里已冒出了草芽。
行经一处小镇时,街上空落落的,几乎看不见人影。铺面的门板也被震得东倒西歪,却无人去管。
出镇的路上倒着一棵老树,连根拔起,树冠压塌了半面矮墙,正好拦在了路中,仪仗也不得不因此绕行。
而离灾区越近,见到的场景也越是触目惊心——沿途随处可见坍塌的房屋,往往只剩一两面墙还立着,余下的已彻底垮塌,屋顶歪斜着悬在半空,瞧着随时会再塌下来。
路旁零零散散搭着一些窝棚,是用破木板和油布拼接成的,很矮,要弯着身才能够进去。偶尔能看到一些灾民,有的坐在废墟旁,有的则在翻找些什么,面上皆是一派木然之色。
想来经历这一场大震,足以摧毁人的所有意志,能活下来已是万幸,自然也无暇再顾其他。
无意间瞥见土墙下露出的半截小鞋后,陈晚荣终不忍心再看,伸手拉下帷帘。
空气中仍残余着方才从车外带进的,那股闷甜潮湿的气息,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地里沤得太久,沤烂了的味道。
陈晚荣下意识拢了拢身上的道袍,对着身旁的云岚吩咐一句。
“阿岚,这一路没安置到的村子,待会到了地方,替我把地点一一记下来,回头我还得再来一趟。”
云岚应下后,四周重新归于寂静,唯听得远处几只乌鸦在叫,哑哑的声音响了一阵,便再没了声息。
终于到了安置之所,陈晚荣由云岚搀扶下车,入眼便是候在道旁的一众地方官员。
为首的当地知府甫一见陈晚荣,忙领着众人跪迎。
“臣等恭迎太后娘娘凤驾,川蜀遭此天灾,臣等惶恐万分,幸得太后亲临,百姓无不感念天恩。”
陈晚荣颔首:“都起来吧。本宫奉旨代天子巡视灾情,一路行来,所闻所见,令人痛心。此番前来,也只愿亲眼看看百姓安置得如何,你们也不必拘礼。”
那一句“所闻所见,令人痛心”虽说得温和,知府仍听出了言外之意,忙不迭解释道。
“太后所言极是。沿途偏远之处,确有不少村落受损严重,臣已调派人手陆续前往安置,只是山路难行,进度较慢,还望太后恕罪。”
陈晚荣闻言倒也没有深究:“路上的事,本宫心中有数。先看看这边的情形吧。”
知府一愣,大约没想到这位太后来的第一件事不是先安顿好自身,而是要去巡视灾情,不由劝阻:“太后这一路舟车劳顿,不若先去臣为您安置好的去处歇一歇,等明日再看不迟。”
越是急着请她歇息的,越是不想让她多看。
陈晚荣不着痕迹地看了他一眼:“什么时候歇息都行,眼下天色还早,还是请知府先带本宫去看看受灾情况吧。”
知府见状也不再多劝,遂引着陈晚荣往安置灾民处去,一路走一路同她汇报。
“此次地动波及三县,以青川、平武二地最为严重。据臣等清点造册,受灾百姓共计约三千二百户,一万四千余口。”
陈晚荣心底一痛,半晌,才问:“具体伤亡几何?”
知府神色凝重:“回太后,截至目前,确认遇难者一千一百余人,受伤者两千余人,且尚有部分村落因山路阻断未能核实。”
见她垂眸不语,知府继续道:“朝廷拨下的赈灾粮,臣已按户分配,住棚的灾民就食粥棚,有灶可炊的按户领粮,每户每日可领粮两升,目前库存尚可支应月余。”
“每日两升,够一家几口吃的?”
“若是三四口之家,勉强温饱。若是人口多的,委实有些吃紧,臣也在想办法从邻县调拨一些补上。”
知府这话说得诚恳,陈晚荣也寻不出什么错处,索性不再追问,另起了话头:“每逢大灾,疫病防治都是头等要事,这点你们可注意到了?”
知府回道:“太后放心,灾后臣最担心的就是疫病。目前已将病患单独隔离,水源也已一一查验,所幸尚未见疫病蔓延。”
陈晚荣点头:“这一点做得及时,水源的事不可松懈。”
一连好几个问题下来,知府都答得面面俱到,陈晚荣也适时给了肯定,可越是这般问下来,她心头那丝疑虑,反而越攒越深。
出了这等大事,倘若当真为此奔波,地方官早该忙得焦头烂额才是,又如何能将什么事都安排得这样妥当?
陈晚荣面上不显,但看向身旁知府的眼神,却暗自多出一份审视。
知府领她先去了粥棚。乍一眼望过去,棚子搭得齐整,棚内架着几口大锅,有人在为灾民分粥,灾民们则排着队,瞧着秩序还不错。
“太后请看,粥棚每日辰时、申时各开一次,每人每次可领一碗。”
陈晚荣走近时,状若随意地瞥了一眼灾民碗里的粥——粥很稀,米粒不多,与其说是粥,倒不如说是汤里多盛了几粒米。
朝廷拨了那么多粮食下来,再怎么说,分到这些灾民手里,也不至这般寒碜。
她眉心微蹙,又见路旁有一妇人怀抱稚童,正排队等着施粥,陈晚荣便走到妇人身旁,温声问了句:“大娘,这孩子多大了,可还吃得饱?”
妇人受宠若惊,不待陈晚荣反应,先将孩子往旁一放,“噗通”一声跪到她面前,眼睛飞快往官员们的方向瞟了一下,又慌忙垂下去,连连叩首道。
“回……回太后娘娘,孩子、孩子三岁了……吃得饱的、吃得饱的……”
陈晚荣却没再管跪地的妇人,只侧首去看妇人身旁的孩子。
那孩子面颊凹陷,下颌尖尖的,一双眼睛显得很大,看着人的时候既不哭也不闹,眼神空洞又呆滞,哪里像是能吃饱的样子。
强忍住想要当场发作的念头,陈晚荣命妇人起身,又转向知府,轻描淡写道。
“可有本次安置登记灾民的册子?本宫要亲自过目,清点一下人数。”
知府自是应承下来,引陈晚荣去了一处临时搭好的棚子,请她在案前坐下,很快就让手下官员把账册呈了上来。
“这就是此次灾情安置登记的册子,每户灾民的姓名、人口、领粮记录都在上面。太后若要核查,臣可逐项说明。”
陈晚荣铺开账册,一页页翻过去。
账册每一页都登记了若干灾户,分条依次写着户主姓名、家中人口数、所在村落、安置棚屋编号、每日领粮画押记录。瞧着齐整有法度,画押也都齐全。
翻到其中一页时,陈晚荣停下,指尖在某行轻轻一点,又转向身旁知府,语气随意:“今日领粮的登记可做好了?”
知府恭敬道:“回太后,今日这一轮已经登记好了,就在册子的最后几页。”
陈晚荣依言翻到最后,看了一眼今日的领粮记录。
此处在册共一百二十户,可方才粥棚前排队领粮的人,哪怕按一家一户来算,至多不过六七十人。
若当真如她所想,余下的那些粮食,恐怕……
只这一处、这一日便是如此,推及别处,累月计之……
陈晚荣神情未变,只将账册递还给地方官,面上温和:“做得仔细。”
看完账册后,知府带她去了灾民住处,一排排棚屋皆搭得整齐,并挨个编上了号。
“每户一间,太后别看这棚屋建得简陋,但遮风挡雨还是够的。等屋舍陆续修起来,臣等再逐步安排百姓搬回原籍。”
陈晚荣行走在棚屋间,前面几排,门口有人进出,也挂着衣服和锅碗瓢盆,瞧着确有人烟气。
但越往后,她却发现,不少棚屋的门是关着的,且门口没有衣物,没有锅碗,甚至连脚印都没有。干干净净,似是刚搭好就没人住过。
注意到她视线扫过的那片区域,知府神色微变,主动补上一句。
“后面几排是新搭的,还没来得及安置,等再过几日,臣等会安排从山里接出来的百姓住进去。”
方才她边走边默数,有人住的棚屋,前前后后不过六七十间;后排那四五十间干干净净的空棚,恰与对不上的户数相合。
想来余下的那些户,只在纸上。
陈晚荣嘴角还带着笑,目光却已经沉了下来。
“辛苦了,想得很周全。”
得她这番赞赏,知府喜不自胜,连连自谦。
巡视完这一圈,知府引着
陈晚荣回到入口处,拱手长揖。
“让太后劳心了。此次灾情,臣等定当竭尽全力,不负朝廷所托、绝不负太后亲临之恩。”
陈晚荣微笑道:“本宫此行,原就是代天子来看看你们的辛苦。百姓遭了难,朝廷绝不会坐视不管。你们做得好,本宫回宫后也自会禀报陛下。只是——”
她收了嘴角那抹笑,目光也从这些蜀地官员身上一一扫过去。
“赈灾的事,不到百姓都回了家,都吃上了饭,那就不算完。还望诸位莫要松懈。”
话音落下,场面静了一瞬。
随即知府率先躬身,声音比方才迎驾时还要响亮几分:“太后教诲,臣等谨记!必不敢有半分懈怠!”
身后众官如梦初醒,齐刷刷跟着长揖下去,应诺之声此起彼伏,比先前任何一刻都要齐整恭顺。
陈晚荣的目光淡淡扫过——有人俯首时,飞快地同身旁之人换了个眼色,有人垂在袖中的手攥紧又松开;还有个站在末位的年轻县丞,额角不知何时已沁出了汗,秋风一吹,竟微微打了个哆嗦。
她将这些尽收眼底,面上笑意却重新浮上来,仿佛方才那句,当真只是一句寻常勉励。
“好了,都散了吧。本宫这一路,也确实乏了。”
入夜,陈晚荣独坐灯下,将今日之事在脑中悉数过了一遍。
路上那些还没被安置的村落,粥棚锅内的稀粥,账册上那些对不上号的数字,棚屋后排那些还空着的居所……
如此看来,这些地方官或多或少,都从赈银赈粮里捞了油水,至于贪墨数额……
陈晚荣抬手,按了按眉心。
她乍来蜀地,其一形势未明,其二证据不足。仅凭她目前察觉到的这些端倪,还远远不够。
只能按兵不动,慢慢看,耐心等,待攥住了实据,再一举发难,直取七寸。
正想得出神,却听门口一声欢快的呼唤。
“小姐,小姐!京城来信啦——”
陈晚荣定睛看去,只见云岚步履匆匆地进了屋,将袖中信取出搁在案上。
“是国师大人寄过来的。小姐离京已有大半月,国师大人一定也念小姐念得紧。这不,咱们前脚刚到川蜀,后脚就有信送到了。小姐快拆开,看看国师大人给你写了什么。”
一听是无遗的来信,陈晚荣眉梢一弯,心也不由自主跟着跳快了些。
云岚见她此状,眨了眨眼,很快便笑着退出去,将屋内留给她一人。
陈晚荣小心翼翼地将信纸展开,入目便是熟悉的字迹,如他本人一般,清隽端正。
【娘娘亲启】
【路上可还顺利?蜀道多山路,马车行至险处,望娘娘嘱咐车夫放缓。
听闻震后余震时有发生。若遇地动,切勿在屋内停留。
腿疾近日可有再犯?秋深了,夜间怕是凉得快,娘娘的腿入夜后当多加留意。
出发前臣备了几帖药,已交予云岚,若膝处酸胀,可于睡前热敷。
饮食切莫将就,纵然忙碌,也需按时用膳。】
陈晚荣摇头失笑,平时倒没看出,他在信里,竟是比寻常要啰嗦一些。
但这些再平淡不过的字句,还是让她心中生出融融暖意。
目光重新落回纸面,她继续看下去。
【京城这几日渐冷,银杏已黄了大半。
殿中新换了炭,比去岁要好些,不大有烟气。
朝中近日无大事,娘娘安心料理蜀中之事便是。
臣一切都好,娘娘不必挂念。
万事当心。】
信末落款,仍是“臣,无遗”。
陈晚荣盯着那三个字看了一会儿,不由又生出逗趣的念头。
从旁取了信纸,她洋洋洒洒写了近两页,至末尾落款时,她笑起来,将方才想到的挥笔题上,一直到那封信被封好搁至案头,嘴角的弧度都未曾落下。
数日后,国师殿。
白衣道人展信,一一看过去。
临到末了,他的目光却微微一顿,耳尖也悄然泛起一抹薄红。
落款处,唯见一行飘逸小字。
【卿之娘娘,晚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