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比记忆中要高一些，人也更瘦了，只是那双眼睛，还是和从前一样明亮，周遭的人看他的眼神是敬畏而陌生的，只有她，是好奇和感慨。

    难道她认出了他？

    不，她根本不可能认识他的，如果她认识，那么现在看他的这双眼睛，也许就只剩恨意了。

    剪彩仪式结束，学生开始散去，他看着她的背影，心底有些情绪便开始翻涌。

    他叫住了主持人，提出要和学生们一起拍一张大合影。

    他看着她重新走回来，从自己的面前经过的时候，心跳几乎都要跳出来。

    他想起上次离她那么近时，是在雾川一中的体育场，没有任何铺垫的，她朝自己走过来，直白地问到，手上的饮料喝完之后是否可以给她。

    那个时候举办一场篮球赛，她可以用一袋子空瓶，换十来块钱。

    明明就是跟着她来的这里，但真见她时，却又说不出一个字，只是沉默着将只喝了一半的饮料瓶递给她。

    “谢谢。”她说。

    这是她第一次跟自己说话，他感觉自己的耳朵开始不受控制的发热。

    “真是穷疯了，连人家没喝完的饮料都要抢！”

    “像她这个样子，读书还有什么意义，不如早点出去打工，至少不用每天在学校里乞讨。”

    “你们这就不懂了，打工哪有在学校轻松，你们都不知道学校老师和校长对她有多关照，上了社会新闻，躺着都有人给她捐钱，昨天我回家连我妈都在问，是不是有个‘带妹上学’的学生，还问要不要给她帮助。”

    “得了吧，她成绩又不好，捐了也只会浪费……”

    ……

    他一向谨言慎行，因为周边都是周贺庭的眼线，即便把他送到这所学校，也只不过是一种计划中的社会训练，所以除了必要情况，他从不和其他学生交流，尽量降低自己的存在感。

    但多年严格培养出来的冷静，却在那些关于她的闲言碎语中被击碎了，那是他生命中唯一一次与人打架。

    他被保镖抓回了周园，他准备好了承受超长时间的感官剥夺惩罚，可是，周贺庭没有罚他，他甚至什么都没有问，好像这件事没有发生过一样，他依然像往常一样去上学。

    直到一周后，他在学校公告栏上，看到她因为偷盗同学物品而被强制退学的通知，他才知道，周贺庭真正的惩罚是什么。

    他在那瞬间感到了崩溃，如同十岁那年他察觉到周贺庭想要烧死自己和叶卿予一样，他失去控制地跑出校园，去到她日常摆摊的那个地下通道，她还在那里，即便被污蔑退学了，脸上却还能笑着向路人推销的自己的商品。

    他走过去，站在那几个顾客的后面，伸手随便拿了一串手机链，然后掏出身上的所有的钱扔到摊位上。

    他听到她在后面大叫：“先生，你给错钱了！”

    直到跑出地下通道，外面的阳光刺得他眼睛睁不开，他靠着街边的围栏坐了下来。

    他从天亮坐到天黑，回到了周园，主动推开了周贺庭的房门，跪在了周贺庭的面前，给他保证，他再也不会偷偷去看她了，但是他的条件是，不能再继续伤害程星。

    那是他第一次和周贺庭提条件，也是第一次被周贺庭的耳光掀倒在地，他躺在地上，竟又想起了火光漫天的那个夜晚，他想让母亲幸福。

    他伸手进校服的口袋，紧紧捏着那串被他“抢来”的手机链。

    “爸，如果程星出事，我会立刻死在你面前。”

    周贺庭已经不能生育，叶卿予在最恨他的时候，为了不再生下他的孩子，每天都在给他下毒，他知道却也甘愿吞下，两个人像是无可救药的疯子，相互折磨。

    如果他死了，周贺庭的京海，只能拱手让人。

    那是第一次，他在周贺庭面前获得的短暂胜利，他意识到，只有彻底接管京海，把权利牢牢握在自己手里，才有跟周贺庭叫板的权利。

    所以，他再也不反抗了，甚至付出比以往的更多的努力，废寝忘食，只向着目标前进。

    他以为自己这辈子，都不会再和程星有任何交集，直到三年后，他在雾大的录取名单中，看到程星的名字。

    果然，他就是天生灾星，只要远离他，别人就能获得幸福。

    彼时他已经顺利处理掉苏家的联姻，提前一年获得了学士学位，只要再花一年加速完成硕士，就能彻底回归雾城。

    只是他回到雾城的第一天，就被周贺庭安排了和林家千金的见面。

    他又一次，动了见程星的心，他想要知道，在不被他波及的时间里，她是不是真的过得很好。

    但他不再跟像七年前那样莽撞，他学会完美绕开周贺庭的眼睛，在最合理的条件下，悄悄靠近，留下了那张大合照，那也是唯一一张，他与她的合照。

    他想，也许再等等时间，就像母亲真的获得幸福一样，他和程星还能有另外一种可能。

    他怀着这样的心情，在剪彩结束后，让司机带着自己逛逛雾大，他想看看程星生活学习的环境。

    他没想到，那么快又看到了程星，在雾大的人工湖旁，而跟她一起的，还有一个男生。

    他让司机停了车，车灯熄灭，他坐在黑暗里，看到男生将手里的玫瑰送上，程星点头接过，两人相拥。

    “走吧。”

    周慕卿收回视线，那一刻自己都觉得自己很可笑，他究竟是凭什么会认为，程星会在原地等他。

    她甚至从始至终，都不知道他是谁，而如今，他依然还是那样，连对她开口的资格都没有。

    从雾大回来后，他决定接受林家的联姻，跟林家合作，对京海进军航空领域有大帮助。

    结婚，对于他来说，和集团里数百个项目没有什么不同。

    所以他可以不介意林宴歌忘不了前任，因为他也无暇顾及她在这场利益结盟里她的情感，他没有时间跟她培养感情， 一切情侣之间该有程序都让秘书处理。

    所以在发现她和自己的秘书产生了感情时，他意外，并不愤怒，他只是在思考，如果取消这段联姻，给京海带来的损失，也因为这个原因，他对此事迟迟无法决断。

    可神奇的命运仿佛又给他开了一个玩笑，周贺庭确诊了癌症晚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