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九十三章 火烧圣旨

作品:《桃枝枕玉

    半空之中,那些常年悬浮浮动的字迹骤然消散一空。

    天地间骤然清净,薛桃的眼前变得前所未有的空旷。

    可这突如其来的干净,也一并带走了她能得知谢琂讯息的最后途径。

    此时,花厅之内狼藉一片。

    精致的瓷盏碎裂满地,锋利瓷片四散零落,一旁置物的木架轰然倾塌断折,碎木残渣遍地皆是。

    薛桃孤身静坐于满地狼藉中央,身形僵直,久久未动。

    她的鬓边软发凌乱黏落,细细贴在她汗湿温热的脸颊上,惹人怜惜。

    若是从前,谢琂定会俯身抬手,细细替她拂去碎发、拭去薄汗。

    可如今,四下空空,再无人护她半分狼狈。

    李泽全跪伏在不远处的地面,脊背紧绷,浑身抑制不住地轻轻发抖,不敢抬头惊扰主子。

    青杏与青萝立在角落,神色惶然,眼底满是心疼与焦灼。

    她们数次想要上前轻声安抚,可看着主子这般失魂落魄、死寂落寞的模样,终究不敢贸然开口,只能默默垂首,小心翼翼收拾满地碎瓷残木,唯恐锋利碎片误伤了静坐的薛桃。

    天光一寸寸沉落,白日余晖散尽,夜幕缓缓低垂,整座花厅浸在沉沉暮色里,寒凉又孤寂。

    不知枯坐了多久,沉寂的花厅正门终于被轻轻推开,晚风裹挟着夜色漫入,一道软糯含糊的童声骤然划破满室死寂。

    “娘——”

    薛桃闻言,方才缓缓抬起沉重的眉眼。那张素来明媚娇俏的脸上,早已泪痕交错,眼眶通红,满目憔悴。

    常嬷嬷抱着谢棠、牵着谢棣缓步走入,两个玉雪可爱的孩子一看见她,瞬间眼底亮起璀璨笑意,圆圆的脸蛋笑开,纯真烂漫,下意识张开软软小小的胳膊,迫不及待想要扑进她怀中撒娇求抱。

    可待嬷嬷将二人轻轻送至薛桃身前,贴近了看清母亲泛红的眼眶、落寞的神情,两个小家伙像是天生感知到了她心底的溃痛与难过,方才明媚的笑容瞬间敛得干干净净。

    只是两双乌溜溜的眸子怯生生望着她,方才伸出的小手,也乖乖、缓缓收了回去,不敢嬉闹,不敢撒娇,只剩满心懵懂的担忧。

    孩子纯粹又柔软的体恤,猝不及防撞进薛桃紧绷许久的心底。

    她原本强行压下、近乎平复的心绪,在这两份纯真温柔的注视下,再次轰然翻涌,酸涩溃堤。

    薛桃轻轻吸了吸通红酸涩的鼻尖,那双素来娇媚灵动的杏眸,再度氤氲起层层叠叠的水雾,泪光摇曳,几欲坠落。

    下一瞬,她主动张开双臂。

    无需她言语,两个软糯温热的小小的身子,立刻乖巧贴扑而来,稳稳窝进她的怀中。

    像两只会暖人的小兽,毛茸茸的脑袋轻轻蹭着她的下颌、她的脖颈,温热的呼吸、柔软的发丝、稚嫩的体温,层层包裹住濒临冰冷的她。

    滚烫的、鲜活的、纯粹的孩童暖意,一点点熨帖着她千疮百孔、寒凉孤寂的心。

    死寂沉沉的花厅,终于因为这两道小小身影,多了一丝温存生机。

    常嬷嬷立在一旁,静静看着母子三人相依温存的模样,眼底满是唏嘘心疼。

    待气氛稍稍缓和,她才轻声上前,躬身低禀:“王妃,王爷临行前留了东西,吩咐奴婢待王爷走后,亲手交予您。”

    说罢,她双手捧出一方精致沉木长盒。

    木盒纹理温润,封存严实。

    薛桃怀抱着一双儿女,指尖微颤,缓缓抬眸看向那方木盒,眼底带着茫然与酸涩,轻轻颔首,示意常嬷嬷打开。

    常嬷嬷小心翼翼打开盒盖,里面除了一道明黄色的圣旨外,再无任何东西。

    捧着木盒的常嬷嬷见到是圣旨,可是被吓了一跳,但薛桃已经平复的神情却没什么波动,只是命常嬷嬷打开便是。

    而那圣旨打开,上面赫然写的是: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

    顺王谢琂王妃薛氏,品性端良,温婉贤淑,伴王经年,勤勉恭顺。今顺王身染沉疴,远赴他乡疗疾,前路未卜,吉凶难知。

    他日若顺王不幸薨逝,薛氏无需恪守寡居之礼,无需困于王府桎梏,可自由抉择,随心度日。

    愿留府抚育子嗣则安之,若愿归乡、愿择良人再嫁,朝野上下,无人可阻,无人可议,无人敢非议。

    准其和离自由,终身赦其桎梏,保其一世安稳,余生无忧。

    钦此。”

    常嬷嬷将圣旨上的话读完之时,握着圣旨的手都在发颤。

    她本想着王爷临行前留给王妃的应当是求来的什么封赏,可她万万没想到,王爷求来的竟是准许王妃在他死后和离再嫁的圣旨。

    这......这......常嬷嬷小心地打量了一眼薛桃的脸色,果然看到王妃的脸色算不上太好。

    而薛桃看着那圣旨上的字迹,嘴角扯出一个怆然又无奈的笑容——这份圣旨,甚至还是谢琂亲自写的。

    谢琂啊谢琂,她究竟应该是骂他太心软呢,还是骂他太坏了呢?

    为何,为何这世间竟有人能为她做到这个份儿上?

    而又为何,他们之间的缘分,偏偏如此深刻又浅薄。

    暮色沉沉,晚风穿堂。

    薛桃抱着一双温热的儿女,指尖抚过冰凉华贵的锦缎圣旨。

    良久,眼底翻涌的酸涩尽数沉淀,只剩下一片沉静、执拗的笃定。

    她抬眸,语气平静无波,听不出悲喜,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坚决,对着身侧的常嬷嬷淡淡开口:“烧了吧。”

    短短三字,落在常嬷嬷耳中,却如惊雷炸响。

    常嬷嬷脸色煞白,双腿一软,扑通一声重重跪倒在地,惊慌不迭地叩首劝阻:“王妃!万万不可啊!这可是御赐圣旨!毁坏圣旨乃是株连杀头的重罪,,使不得,万万使不得啊!”

    常嬷嬷吓得魂飞魄散,连连磕头,额间隐隐泛红,满心都是惶恐。

    可薛桃心意已决,眼底没有半分动摇。

    她认定了谢琂,便是一生一世,再无旁人余地。

    这一生,她绝不会再对任何人动心,更不会所谓的和离再嫁。

    “我知道是圣旨。”薛桃语声浅浅,平静得近乎冷漠,“可我不需要。”

    常嬷嬷跪在地上,急得眼眶发红,连连苦劝:“王妃!万事都要为自己留一条后路不是?既然王爷为您求来这样的圣旨,您,您何必意气用事......若是您觉得用不上,束之高阁便是;若是万一用得上,那,那......王爷也是想护您安稳周全罢了!”

    “安稳?周全?”薛桃轻轻低笑一声,笑意微凉,藏着几分执拗的痛快,“他凭什么替我做主?他说走便走,说许我自由便许我自由,何曾问过我半分心意?”

    她太懂谢琂的心思。

    他向来如此,事事周全、处处妥帖,将所有后路、所有安稳都替她铺好,看着是干干净净抽身离去,替她扫清所有后顾之忧,让她安心度日。

    可他分明藏着最隐忍、最偏执的心思。

    他这般上天入地地对她好,早已足够让让世间所有男子、所有温情,都黯然失色。

    世间再也不会有人如谢琂一般待她,这般深情,这般周全,这般入骨入心。

    他在她心底,早已是无可替代的唯一。

    而这圣旨,便是他以退为进、让她刻骨铭心的最后一样东西。

    薛桃承认,谢琂成功了。

    “烧了。”

    薛桃语气再沉,重复一遍,态度决绝,没有半分转圜余地。

    常嬷嬷看着她眼底近乎执拗的坚定,知晓她心意已定,纵有千般劝阻,也终究无用。

    于是她胆战心惊地起身,捧着那卷明黄色的圣旨,一步一慌地走到一旁鎏金暖炉边。

    晚风微拂,火光跳跃。

    明黄锦缎触到星火的瞬间,便迅速燃起火苗,烈烈灼烧。

    华贵的锦缎寸寸卷曲、碳化,墨色的御笔字迹在火光中一点点消融,那道庇护她余生自由的特旨,转瞬便化作漫天细碎黑灰,顺着晚风轻轻飘散。

    薛桃静静抱着怀中一双儿女,目光沉沉落在跳动的火光之上,看着那卷圣旨彻底化为灰烬,眼底连日来积压的委屈、酸涩、不甘,终于尽数散去,透出几分通透的痛快与疯狂。

    谢琂想放她自由,可她偏不要。

    他要走,她等他;他要死,她便守他。

    就算他日谢琂真的埋骨他乡、尘归黄土,他也是她薛桃此生唯一的夫君。

    他们的名字,终究要刻在同一块墓碑之上,供在同一处牌位之前。

    生时相守,死后同归,生死相伴,永世不离。

    而薛桃不知的是,在另一辆前往南夷的马车上,谢琂握着帕子正剧烈地咳嗽着。

    那帕子上和他的指缝间都是深红可怕的血迹,男人那张苍白而虚弱的脸上也被殷红的血迹染了大半,衬得他破碎而凄美。

    此时他看着虚空漂浮着的弹幕,看着上面的天外人说起薛桃烧掉了圣旨,他怔了片刻后却又忍不住轻笑了出声,笑声里既有满足又有无奈。

    他的桃儿,竟然连圣旨都敢烧。

    若是他这次还能活着从红玉谷回来,只怕,更是不好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