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3. 第 42 章
作品:《青醉枣》 文姥姥是个挺和善的人。
应该是太久没人造访,她显得有些开心,席间听到宋许尧和苏简斗嘴个没完,就看着一直笑。饭毕,宋许尧和苏简帮忙收拾了桌子,把东西都归拢回柜子里。
“正好。”文姥姥看他们站在柜子前面,慢悠悠走过来,“俩孩子能帮我把顶上那几本书拿出来吗?家里一直没人,我也拿不到。”
“好说。”苏简率先跳出来,“我帮您拿。”
宋许尧表示怀疑,“你这个身高……”
“我一米七。”苏简咬着牙强调。
“但架不住柜子三米。”宋许尧憋着笑道。
苏简没搭理他,直接伸手去够头顶的柜子去证明自己。倒是摸到了柜沿,但书在里头。
苏简尴尬看了眼宋许尧,作求助状,“呃……”
“懂,一米七同学。”
宋许尧笑了声,走到苏简右边,按住她的肩轻轻踮脚。他够书的时候身体前倾,肩膀顶住了她的头,她像个提线木偶一样,下巴轻轻往下点了下。
身后的感官突然被包裹住,苏简僵了一秒,耳朵红了。
身后那人够到了书,就没了其他动静。她诧异地回头,鼻尖刚好划过他的下巴——往上看,宋许尧拿着书,清澈的一双眼静悄悄的,正看着她。
世界好像安静了一瞬。
苏简的脸迅速涨红,立刻转过身去。身后突然传来当当当三声,是宋许尧拿书磕了磕柜子,脸上笑意散开。
“看我干什么?”他调笑问道。
苏简眨了几下眼,恼羞成怒请他吃了个大肘子,夺过他手里的书,“……你泥巴沾我身上了。”
说罢赶紧矮身从宋许尧胳膊底下钻过去,翻着书往外走。
她赶紧转头和文姥姥找了个话题,“姥姥,这是算卦的书啊?”
文姥姥看着他俩笑,“对。都是些老书,偶尔还想翻翻。”
苏简突然来了兴趣,“能给我算算不?”
“行啊。”文姥姥道。
晚上七八点钟,夜色沉了。文姥姥在炕上支了个小桌,拿了盏油灯放桌上,周围很静谧。
“你们两个都算吗?”文姥姥道。
宋许尧靠在软软的被垛上,他只当来陪苏简玩,没想算。反正他烂命一条,对未来也没什么好奇。
他刚要摇头,苏简捂住他的嘴,“都算都算。”
文姥姥看得是八字。苏简先报了生辰,伸长脖子等着。
文姥姥笑道,“小简……这一生总体是顺利的,衣食无忧,关键时刻总有贵人帮忙。但是……”
姥姥表情有点严肃,试探道,“你爸爸,是在外地工作啊?”
“嗯,对,在冬阳。”苏简愣愣看向文姥姥。
“挺好的。”文姥姥道,“你爸爸妈妈还挺适合两地生活,这样家庭和睦,身体健康。”
宋许尧微微皱眉。
家庭和睦还能勉强理解,强调身体健康,又是什么意思?
文姥姥好像话中有话。
苏简并没听懂,懵懵地点头,又问,“那姥姥,你能看出我一年之后会不会被重点班淘汰吗?”
宋许尧:“……”
文姥姥问了下时间点,又写了几个数字,最后纸上落下个两个数字5。
“五十比五十的概率,说明事在人为,能成。”姥姥笑道,又问,“冬阳很远啊,你爸爸多久回来一次?”
苏简满脑子都是不用被天打雷劈的喜悦,此时问什么回什么,“我感觉两个月能回一次就不错了。”
文姥姥若有所思一会,又点头,“那挺好的。少归家反倒是好的。”
宋许尧有点摸不到头脑。他张了张嘴,又觉得这会儿不是问的好时机。
他清咳两声,也报上自己的生辰,“姥姥,您也给我看看吧。”
烛火摇曳中,文姥姥抬头,看宋许尧一脸清明。
他在问,眼神却一点也不好奇。
姥姥批了八字,干脆直白道,“尧尧这个八字,六亲缘浅。华盖重,前缘也清。这样的命干净,但也苦,不像是来结新债的,倒像是来还清最后的一点缘分。”
苏简脸色有点发青,隐约感觉这不是个好事,“这是什么意思啊姥姥?”
文姥姥看了眼宋许尧,看他微微一笑,并不避讳,给苏简解释道,“我们这一派讲究个因果纠缠,这因果都了了,也就没有下一世了。”
苏简面色凝重。她看向宋许尧,突然之间不知该说些什么话。她想要安慰他,但自己鼻子先不争气的酸了下。
他的脸色很淡然,似乎并不相信的样子。
是不相信,还是不在意?
苏简恍惚了。
屋内骤然陷入沉默,文姥姥笑了声打碎沉重,“行了小简,别害怕。命理之说都是听听,不是百分之百准。”
苏简顿了一声才道,“没害怕。”她声音闷闷的,“那要是不准的话,我可能又要被重点班淘汰了。”
宋许尧笑了,伸手揉了揉她的头发。
老人家休息的早,两人不打算逗留太久。文姥姥将两人送到门口,锁了小院。
“以后回来,也记得来看看我啊。”文姥姥笑着和两人告别。
两人站在门口,身后铜锁打在贴门上叮当当,文姥姥的背影在门缝里逐渐消逝。
一人一院,就这么过了一生。
出去这一片得走森林。周边奇静,所有的声音都被树木吸掉了。
苏简闷头走着,心情不大好。突然就有点后悔算命。
如果听到的都是好话,那就信它准,乐观地活着。如果听到的是坏话,那就把耳朵捂住,干脆忘个干净。
可偏偏她听到的是好话,宋许尧的是坏话。
“喂。”苏简戳了戳宋许尧,“你感觉准吗?”
宋许尧要是说完全不信,那也是不可能的。他笑了声,“好像,也不能说完全不准。”
他心里虽然有点数,但所谓的玄学把这事儿清晰地点出来后,他发现自己比想象中的要更在意些。
宋许尧叹了声,“你看看我那个支离破碎的家,爸在外地妈忙工作,看着好像缘分也确实不是很深哈。”
“也没有吧。”苏简含糊了句,“我爸也在外地工作啊。”
宋许尧低头看她一眼,笑道,“你知道的。不一样。”
苏简低头陷入了沉思。
宋叔叔在外地工作,这事儿苏简是知道的。起初她还以为和她爸一样,父母只是两地分居,但是看久了以后,她发现不是。
每次提到宋叔叔的时候,许阿姨都会有一种很微妙的,不服气的感觉。不是思念,不是亲近,而是,竞争。
两个人像是在为争取什么而较劲。
而宋许尧并不是那个被争夺的对象。
因为无人在他身上花费太多时间,这很明显。
已知的部分还真被文姥姥说中了。那未知的那部分……难道也是真的?
没有下一世什么的。
苏简心里突然就很不是滋味。
两人沉默地走到前面林子出口,都没什么心情再说话。大坝外面,月亮已经高高挂起,照得黑色的溪面上一片银灰。
啪嗒一声。宋许尧突然停下了脚步。
“那,我回去啦。”他道。
苏简还在细细推演文姥姥话里的逻辑,闻言愣了一秒。
“回哪?”她问。
宋许尧声音有点不自然,“回玉白庙啊。”
苏简站在原地安静了会。宋许尧的脚踢踢踏踏的,顶着一身黄泥,神情随性,一副这世间一切关我毛事,什么都无所谓的样子。
苏简心里突然就一股无名火升起。
他在干什么?这么晚了,也坚持要回去?他爸妈对他不上心,其他人就不关心他了吗,就因为这什么狗屁的命运,他又要回到那个哑巴壳子里去了,做个被乌龟壳包好的软体小王八?
她心里被刺痛了,气恼骂道,“你有病!我姥姥家你没住过?大半夜的你非要回去?”
苏简涨红了脸,忍不住把心里话全骂出来,“你到底在作什么?一会阴阳怪气一会又对我那么冷漠?现在呢,你又要把我推远一点?好,就算我只是朋友,就不值得你好好对待吗?”
她气得胸腔都在颤,转身就往村口走,“你好自为之吧!”
苏简步伐极快,一副气急了的模样。宋许尧被她劈头盖脸骂了一通站在原地,灰白色的月光映亮他
一半的脸,他面容极淡,冷清的像快要被融掉。
可脸上绽开的笑容又还了他一丝暖意。
他突然傻笑起来。
宋许尧,你是不是变态了。
怎么苏简一骂你,你就这么开心啊。
少年脚步飞快,飞奔过去。
苏简正抬手抹自己的脸,一抬眼宋许尧竟然追上来了。让他看见自己哭可真是丢死脸,她更生气了,把头转过去,背对他。
“我错了。”宋许尧紧跟着她,从善如流,“是我错了。我作。我就是想试探你一下,我想让你主动说让我去你姥姥家住。我这人脸皮太薄,不好意思主动提,真的,不信你捏——”
“滚蛋!”苏简拍他一巴掌。
他捏着苏简的手腕,往自己脸上拍两下,“你可是报仇了哦,之后就要原谅我啦。”
“你不要脸!”苏简气道。
宋许尧嬉皮笑脸,突然凑近。
“我还是觉得文姥姥算得不准。”
“嗯?”苏简抹了把眼睛,愣住。
“你还在这里啊。”他道,“如果缘分是线的话,那,我还有你这一条吧。”
月光如水般。他定定地看向她。
“你刚刚不是把我拉回来了吗。”他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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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简姥姥正在家门口的石头上坐着张望。听到主路上的脚步声时,赶紧站了起来。
“这俩孩子。”姥姥迎上去,“去哪野了!这么晚才回来!”
苏简自觉把宋许尧推上前迎接炮火。
“啊哈哈哈哈。”宋许尧干笑两声,被姥姥拍了几巴掌,在姥姥耳边嘘声道,“文家出事啦姥姥。你听说没?”
村子不大,八卦都是以秒为单位进行传播。姥姥惊讶道,“啊?跟你们俩有啥关系?”
“做好人好事去了呗。”宋许尧揽上姥姥的肩,扶着她往里屋走,“文会友他妈,我背回来的。”
“行啊。”姥姥笑了,“我们家孩子就是心好。但这文家怎么也没个表示啊,帮了这么大的忙,不应该上门感谢一下吗?”姥姥呸了一声,“文家忒不是东西。”
“就是。”宋许尧同仇敌忾。
啪嗒一声。脑门上落下个东西来,砸到宋许尧头上,还挺疼。回头一看,苏简正在晃枣树。
“给你下场雨!”苏简又猛晃了几下。
枣子刷啦啦被摇下来不少,宋许尧还记得伸出胳膊去护姥姥的头。姥姥抬头笑骂,苏简已经眼疾手快跑到了堂屋。
“你给我回来!”宋许尧在后边喊,“别让我抓住你,揍不死你!”
“不跑的是傻子好吗!”
前面传来苏简的笑声,在黑暗的小院里回荡着。
洗漱完毕,姥姥也没说分房,主屋里落下四个床铺。
苏简上了炕才想起来忘记护肤。她懒得动了,粗糙少女仗着底子好,小海豹似的拍了两下脸上的自来水,权当护肤过,躺下准备入睡。宋许尧也拿了被子犹豫坐过来,他的床铺在……苏简旁边。
好些年没这样一起睡,有些微妙的不习惯。
屋内逐渐响起均匀的呼吸声。夜半的蛐蛐叫起来时,宋许尧依旧睁着双眼,看顶上的房梁。
旁边苏简毫无征兆,突然直挺挺地坐了起来。
宋许尧现在宛若惊弓之鸟,立马转头看她,“怎么了?”他轻声问。
苏简没答,左右看了两下。她的包在炕的最左侧。
她翻身起来,从宋许尧的身上跨过去。因为视线不太好,还踩了宋许尧的腿。
宋许尧被踩诈尸了,“……!疼啊祖宗!”
苏简一个小跳,毫无歉意地笑了两声,“啊哦。忘记你腿受伤了。”
宋许尧:“……”
她在包里翻找了会,宋许尧隐约看见她拿了什么东西回来。苏简回程的时候倒是想起来要抬脚,但没料到宋许尧这个老贼趁着她走过来时,突然抬腿一绊——
俩人都惊了。
炕比不了床,摔一下得鼻青脸肿,顺便引起八级地震,把刚睡下的姥姥姥爷吵醒。为了避免造那么深的罪孽,宋许尧爆发出惊人的腰力,直着身子一抬,搂住苏简的腰下落。
苏简就这么倒在了他身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