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5.同席

作品:《君颜如玉》

    常嬷嬷退至内室门外,将门轻轻关上。

    穆氏动了动唇,朝晏沉簪道:“你坐吧。陈年往事,本宫与你慢慢说来。”

    晏沉簪迟疑地看了吴妈一眼,见吴妈低头不语,便在茶桌边坐下。

    “二十五年前,当今圣上方登基,为稳固社稷,征选了不少官员家的女子,其中一道圣旨,就落到了我穆府头上。”穆氏低声道。

    “可我当时已有婚配,又是家中独女,父母舍不得让我入宫,便在城南一门小户,买了一位年纪与我相仿,长相却极美的女子,便是德妃妹妹,杨宝儿。”

    “宝儿入府后,改为穆姓,不久后便替本宫入宫了。宝儿深得圣上喜爱,次年便替圣上诞下了登基后的第一子,便是当今太子。穆家知道这个消息,也为宝儿高兴,遥想起宝儿本家还有一位孤苦的胞妹,便借此机会给杨家送去黄金百两。”

    “那时,本宫本以为自己可以躲过圣上的那道旨意,和心上人成婚。只是没想到,圣上竟以入宫见礼为由,要母亲带着我一同去看宝儿妹妹。本宫入宫时,圣上便命人将我们一家扣押在宫中,以欺君之命,要我穆家将我送进宫里。”

    穆氏说到此处,早已红了眼眶。她用帕子的一角轻轻沾了眼角处的泪水,又继续说道:

    “宝儿妹妹做事向来谨慎,本宫也不知究竟是何时暴露了此事。没过多久,我收到了未婚夫在边关战死的噩耗。”

    穆氏说到这里,神色发狠,手也紧紧握成了拳头。

    “我当然知道这一切是谁做的。为了保住爹娘和穆氏,我不得不进宫。刚开始和宝儿妹妹相互照应,也算是过了段清静日子,可好景不长,妹妹生公主时却惨遭陷害,胎死腹中,一尸两命……”

    “至此,我便将成礼视若己出,养在膝下。虽是宝儿的孩子,虽悉心教导,但也经不住他成了太子之后,在圣上身边耳濡目染,多少变了些性子。”

    穆氏收了收眼泪。她冰冷的手抚上了晏沉簪瑟缩的手掌,又拢了拢她鬓边的碎发,像看着自己的孩子一般,看着晏沉簪。

    “宝儿妹妹下葬后,本宫和穆家也差人去打听过杨家的下落,说是宝儿那位胞妹嫁了县里新科的探花郎,当年便放下了心。只是……”

    穆氏深吸一口气,没再说下去,只是轻轻抚着晏沉簪的脸,直直看进她的眸子里,在那片深邃的幽光中寻着别人的影子。

    “你是个好孩子,本宫知道,你一定知道本宫在说些什么。本宫不是要强留你在宫里,只是不想让你受委屈。本宫知道你和临渊府的情谊也不浅,往后何去何从,你只听自己心里的声音罢,万事还有本宫替你做主。”

    穆氏说罢,缓缓站起身来,点了一炷香,敬在了杨宝儿的牌位前。

    晏沉簪听罢,沉默了许久。穆氏的背影又缓缓转过来,坐在了她身旁。

    穆氏的眼里早已没有了光,和满头的珠翠一般,冰冷而落寞。但晏沉簪心里又知道,她也并不算做错了什么。若她与穆家没有将杨宝儿送进宫去,或许便不会有今日坐在此处的自己。

    只是这种突如其来的亲切,让晏沉簪觉得无所适从。

    她站起身来,朝穆氏行了一礼道:

    “娘娘肺腑之言,臣女谨记在心。只是臣女如今……不过是临渊府的小玉姑娘罢了。娘娘的好意,臣女又怎能冒领呢。”

    穆氏嘴角一僵,饶是体面地勾了勾唇道:“对,你说得对。本宫上了年纪,都忘记了,你是临渊府来的小玉姑娘。”

    这时,外头的常嬷嬷轻轻敲了敲门道:

    “皇后娘娘,后宫诸位娘娘已到前厅了,等着给娘娘请安呢。”

    “我知道了,”穆氏背过脸去,不再看晏沉簪,但开口的声音,仍然轻柔,“本宫命人将太子给你准备的书本珍玩都搬进你屋里了,还添补了些东西。你若是短了什么,跟本宫说便是了。”

    “多谢皇后娘娘,”晏沉簪道,“小玉先行告退了。”

    晏沉簪回到房里时,新到的小宫女们已经将太子和皇后处送来的东西清点好了。

    上好的笔墨纸砚摆在白玉面的书桌上,角落里还放着她昨日未看完的那本《大夏风物志》。晏沉簪不禁撇了撇嘴,她将书拾起,想找个书架缝放回去,来往的小宫女们却转得她眼花缭乱。

    “好了,你们都先下去吧。”晏沉簪不耐烦道。

    房里的几人一愣,诺诺地站成一排,便退了下去。

    吴妈走上前去,接过晏沉簪手里的书问道:“小姐,这书你不看了吗?”

    “无趣,不看了,”晏沉簪冷着脸道,“虽说不是亲生母子,行事倒是没两样,让人好生无趣。”

    晏沉簪呆呆在茶桌前坐了好一会儿,才开口道:

    “吴妈,我怎么觉得,自从我离了大狱之后,总有我不相识的人,莫名其妙地说要对我好?”

    吴妈闻言一愣,笑着答道:“老奴也不懂。大抵是小姐命中,还有后福。”

    “我要这后福做什么,”晏沉簪的眸子垂了下去,“还不如换回爹娘的命来,是不是?”

    吴妈拍了拍晏沉簪的肩膀,并未接话。晏沉簪抬头看见房门还开着,便起身去关门,还让门外守着的两个小宫女退下。

    她坐回椅子上,猛地抓起了吴妈的手:

    “吴妈,你说娘娘既清楚这些事,我是不是可以召她申晏家的冤情?不过……娘娘既能找到我,为何当日晏家遭难时,却没有帮忙呢……”

    “小姐,”吴妈开口道,“小姐可莫要因为如此,便对娘娘心生怨怼啊。”

    晏沉簪一愣,抬起头来直视着吴妈的双眼,双手上的劲儿微微松下去了些。

    “小姐也看到了,便是高贵如皇后娘娘,尚有诸多不得已。虽说娘娘对小姐的恩宠,大抵也是因心中有愧,但如旁人所说,皇后娘娘到底是个仁善之人。”

    吴妈说到此处,话锋一转:“小姐既已决意要复仇,老奴不得不提,太过仁善,或许不是小姐的可用之人。”

    晏沉簪闻言,眉头微微一沉,朝吴妈用力地点了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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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君颜如玉

    作者:布衣藏镜/晋江文学城首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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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晏沉簪搬来了淑华殿,每日都陪着穆氏用早膳、伺笔墨,夏成泰每日都会来向穆氏请安不说,一向忙于政事的夏成礼,竟在年下也抽出了空来,每日从东宫赶来向穆氏问安。

    夏成礼每每见到晏沉簪时,总是一副有千言万语要和她诉说的模样。好在淑华殿人多,晏沉簪只朝他行个礼便蒙混过去了,再加上沈碧瑶时而也要跟着一起来,夏成礼便更没有和她说话的机会。

    岁末宫宴前夕,夏成礼亲自向穆氏请旨,借“府主看着他们二人同出入好安心”为由,将晏沉簪接回了东宫。

    晏沉簪刚进屋子,便看到这次在她面前摆开的,不再是什么书画玩物,而是一套鹅黄色的冬衣。织锦外袍的领口镶着一圈柔软的兔毛,通体是银线绣着的寒梅。

    “小玉姑娘平日里穿的总是太素了些,母后总是说我呢,”夏成礼道,“今日这套衣裳,既华丽又雅致,你看看可喜欢?”

    晏沉簪笑道:“殿下赐的东西,自然是上好的。臣女承蒙殿下关照,心中感激不尽。”

    夏成礼的脸上乐呵呵地笑着:“你喜欢便好了。本宫见你那日的梅花画得好,便觉得你定会喜欢这寒梅纹样。明日宫宴,你便换上这衣服,也好让府主知道,本宫看重你。”

    “是。”晏沉簪勾着唇,乖巧地答道。

    次日午后,孙盛早早地便将晏沉簪请了去,说是沈碧瑶和赵氏忙着准备宫宴,太子身边没人,让晏沉簪陪着待客。

    东宫的含章殿,鎏金博山炉里龙涎香烟雾袅袅。殿内炭火烧得旺,熏得晏沉簪的脸微微泛红。

    夏成礼正与几位老臣寒暄,晏沉簪站在他身旁垂目听着。终于,殿门外响亮的通传声喊出了那个名字——

    “

    中庶子,临渊公子到——”

    晏沉簪的笑脸一僵,目光不由得与众人一般朝门口处望去。他一身官袍,腰间玉带束得端正,脸上换了一副精致的银面具,在烛火中透着细碎的寒光。

    花剑紧跟在他身后,花乔却走慢两步,四处张望,找寻着晏沉簪的身影。直至她看到了被人群簇拥的太子,以及太子身边的晏沉簪,她的目光才兴奋地闪了闪,但一瞬间又黯淡了下去。

    一行人走了过来,围站在夏成礼面前的几名官员让出一条道来。谢沐璟站定,双手一合,开口道:

    “臣参见太子殿下,殿下千岁。”

    “平身吧,”夏成礼满脸笑意道,“爱卿第一次来本宫的宫宴,本宫特意将爱卿的座位设在近处,好让你们一家人聚一聚。”

    夏成礼说着,伸手在晏沉簪腰间推了推:“小玉,今夜你们家人团聚,你多陪陪你兄长。”

    晏沉簪身子一颤,但很快又回过神来。她福身朝谢沐璟行了一礼,道:

    “小玉见过兄长。许久不见,兄长万安。”

    谢沐璟的眼神微微一滞,很快又作揖答道:“小玉妹妹安好。”

    二人抬起头,目光交织,却都并不躲闪。她微微笑了笑,他的脚步却像凝在了地面上的霜,迟迟没有挪动。

    “小玉妹妹!”花乔走上前来,牵了晏沉簪的手道,“你怎么样,在宫里过得可好?我怎觉得你都瘦了,是不是想家?”

    “姐姐放心,我一切都好,”晏沉簪答道,“能见到姐姐,我就高兴。”

    花乔的手暖暖的,是晏沉簪熟悉的感觉。然而分别数日,晏沉簪却一时间不知和花乔再说些什么好。花乔将她从头打量到脚下,她便也这样打量着花乔。

    “你这套行头,全是太子殿下给你置的吧……可真好看呢,看来你说过得好,也并没有哄我。”花乔道。

    “自然不会哄姐姐的,”晏沉簪眉眼一弯,“但我倒是喜欢姐姐这一身。这些行头戴上,扯得我头皮都疼呢。”

    二人又聊了几句,便听到丝竹之声起。夜宴开始,众人各自在席间坐下。待菜肴上齐,夏成礼便起身朝众臣致辞。只是晏沉簪心烦意乱,连半个字都没听进去。直至夏成礼轻轻拢了她的腰,她才想起要陪他下台去敬酒。

    第一桌便是临渊府。

    夏成礼端着酒盏,笑脸盈盈地走上前去。晏沉簪微微颔首,唇角勾起一个端庄的弧度,目光却如掠过水池边的清风一般,并不在意谢沐璟脸上的任何神情。

    “今日的酒菜,不知可还合府主的胃口?”夏成礼笑道。

    谢沐璟答道:“殿下又与微臣说笑了。东宫佳肴,岂能有不好的?”

    夏成礼闻言,开怀一笑。他轻轻一拍晏沉簪的肩膀道:

    “你们兄妹二人啊,说话真是一个调子的!府主放心,小玉在本宫这里,又受母后照拂,一切安好。本宫定不会让她受半点委屈!”

    谢沐璟闻言,将杯中的酒一饮而尽。他又举起酒壶,自斟了满满一杯,对夏成礼道:

    “小玉能受殿下恩宠,是小玉的福气,也是我临渊府的福气。殿下,微臣再敬您一杯。”

    “好!”

    夏成礼说着,便将酒杯递了过去。谢沐璟举起酒壶倒酒时,腕间却微微一颤。

    好不容易熬过一轮敬酒,谢沐璟背过身去,从怀中掏了药,刚要往嘴里塞,却被花剑拦住了。

    “公子这是做什么,方才在马车上不是才吃了这补药么?喝下去两大杯,又吃药,伤了身子可怎么好啊?”

    谢沐璟自哂道:“那又何妨。不还有你和花乔在吗。”

    谢沐璟抬起头,眼底里布满了血丝。花剑的眉头一拧,仍是拉住谢沐璟的手不放道:

    “不行,公子你不能再吃了。”

    谢沐璟一闭眼,叹了口气道:“好。我不吃。”

    说罢,他的脸不由自主地便转到了一旁,出神地看着晏沉簪泛着暖光的背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