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9. 第三十九章 真实

作品:《月亮之下

    程九有些焦躁,他站在平乐院门前,不住地看向天色。

    “平乐还没回来吗?”他扭头询问姑姑。

    姑姑坐在特意搬来的雕花圆椅上,慢悠悠地沏茶品茗,第二十九次回复:“还没,应该快了。”

    程九点点头,从院门口走到拐角的槐树,又快步走了回来。

    他站在姑姑面前,皱着眉问:“现在是什么时辰了?”

    姑姑轻轻弯起嘴角,眼角的弧度却没有一丝变化,叹息着放下茶盏,第十七次回复:“已经寅时了,公子。”

    程九没有说话,再次点头。

    姑姑眼看着他就要继续在院门与槐树间进行迁徙,忍不住开口叫住:“你要不先回去休息,平乐大人回来后我会第一时间告诉你的。”

    “不了,”程九想也没想地回复,“我要在这等平乐回来。”

    真倔啊,姑姑眼尾抽了抽,她的耐心从来没被消耗到这种程度。

    她把“这是你养大的,他身体虚,身份尊贵”在心里重复三遍,才勉强将动用武力解决问题的欲.望压了下去。

    姑姑的拳头紧紧握着,血管在手背上凸起跳动,脸上却扬起极其灿烂的笑容:“那公子能不能坐下呢?

    “不然平乐大人还没回来,你就先被自己转晕了。”

    姑姑的声音从牙齿里挤出,程九终于在这端庄盛大的笑容里察觉到了危险,身体僵在原地。

    “咳,”程九心里可算升起了些折腾五旬老人的愧疚,小心翼翼地看向姑姑,“可我坐不住……”

    姑姑脸色沉了沉,程九立刻加快语速:“不过姑姑要是累了可以先去休息,我自己等着就好。”

    姑姑静静地望着他,程九的心脏越跳越快,直到听见她叹气一声。

    “那能独自让你等在这,”她再次勾起嘴角,眼里却充满了慈爱,“我这身老骨头还没到动不了的时候呢,

    “我与你一起等。”

    程九心里的不安消散了些,他感激地看着姑姑。不管过去多久,只要有她在,他们的心就不会乱。

    院门口安静下来了,远处却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公子、姑姑,”握椒弯着腰,手掌撑在膝盖上,喘着粗气指向身后,“平乐大人回来了。”

    程九也顾不上对姑姑表达感激,连忙往前方走去。慢慢悠悠过来的平乐轻轻抬起头,两个人在拐角的槐树下对视。

    夜风抚过树叶,奏响哗啦啦的小曲。逐渐恢复西幺往日里亮度的月光照亮了平乐泛红的眼眶。

    “怎么了,发生什么事了?”程九原本的兴奋羞赧都如潮水般退了下去,担忧浮现在他的眼眸。

    平乐强撑了一路的坚强在心上人的关切下溃败消散,她猛地撞到程九怀里,豆大的灼热泪珠颗颗砸入他的衣领中。

    程九的双臂在大脑还未反应过来时就将她揽入怀中。尽管自己被冲击得踉跄倒退,可站稳后还是第一时间关心平乐。

    程九扶着平乐的肩膀,认真看着她红肿的眼睛,声音里的急切怎么也遮不住:“是不是又有人欺负你了?”

    这里哪有人敢欺负她!

    跟在程九身后、捧着黑檀木妆匣走过来的姑姑面容扭曲了一瞬。

    自从程九跟她坦诚公布自己对与平乐建立亲密关系的理念,姑姑就打破了眼前的屏障,突然看见了公子真正的模样,

    这模样让她作呕。

    平乐却并不觉得程九说的有什么不对。

    在她眼里,西幺的所有人都在欺负她,尤其是她最亲密的姐姐。

    她今晚积攒的悲伤与委屈终于找到了个出口,伏在程九胸伴随着哽咽流出:

    “她怎么能这样,我再也不想见到她了!”

    程九未经思索便明白了平乐口中的“她”指的是谁。

    在西幺,只有一个人能得罪平乐后不付出任何代价,还能让她委屈地忍受。更何况,她刚才与自己分开,本就是为了去见她的姐姐,明卓祭司。

    如果惹到平乐的是其他人,程九会毫不犹豫地与她一起斥责痛骂。

    可这人是她的亲生姐姐,难道平乐会因为被指明亲缘关系不好而感到慰藉吗?

    程九的声音在喉中卡顿一瞬,也只是用力柔声安慰:“会不会有什么误会?你姐姐对你的关心和爱护我们都是看在眼里的。”

    平乐撇着嘴从他怀里退出,泪水还挂着下眼睑上面。

    “关心、爱护又不会对她造成威胁,她当然不介意多给我一些来安抚我。”热流又一次充满眼眶,平乐闭上眼睛,不想再陷入情绪的漩涡中,声音却还是变得哽咽:

    “可一到关键时候,她就不愿意了。”

    程九有些糊涂,平乐以往不是这样卖关子的人啊。

    然而,平乐的泪水再次从眼眶中逃逸,程九的大脑也化成一滩粉红色的血水失去思考的功能,连忙追问:“她做了什么?”

    平乐好不容易克制住的情绪再一次失去控制,但幸好她还记得现在的位置并非是一个可以讨论秘密的地方。

    “她不愿意站在我这边。”平乐泪眼朦胧地望着程九,眉毛紧紧皱在一起,“我都那么恳求她了,将所有的顾虑、担忧、害怕都告诉了她,就差把自己的心刨出来了,

    “可她还是选择站在其他人那边。”

    所以说,虽然平乐在面对他时说自己对她的家人会救自己不抱有希望,但是跟她姐姐私下相处时还是试探、或是直白地问了一下,只是很可惜得到了否定的答案。

    而且这个拒绝还挺不留情面的。

    平乐趴在他的肩膀上哭泣,啜泣声飘入程九耳中,他的心脏也像大脑一样化作红色粘液。

    “别担心,平乐。”程九的手慢慢移动到平乐背后,轻轻拍了两下,“我会帮你的,就算没有其他人帮忙,我们也能找到办法。”

    “真的吗?”平乐满眼含泪地看着他,月亮的余光洒在泪水表面,仿佛洒下了万千繁星。

    程九的心一下子就被俘获了,坚定地点头:“当然!”

    “那我们今天就去后山吧!”

    直到平乐站直身体,与他拉开距离,从袖中抽出手帕擦拭眼泪,程九都没有

    反应过来。

    他抬头看了看再次泛白的天空,又看向表情完全严肃下来的平乐:“你确定吗?现在马上就要破晓了,而我们昨晚一点没睡。”

    “那就下午去,”平乐双手换胸,负气地鼓起脸庞,“既然她不愿意帮我,那我也不需要她帮忙了!

    “我要让她看看,仅凭我们两人也能找到解决办法。等事情解决后,我就要离开这,再也不回来了,她再也见不到我了!”

    程九:“……”

    见他还有些犹豫,平乐肩膀软了下来,轻轻晃动他的手臂:“阿九,你说过你会帮我的,对吗?”

    平乐特意眨了眨自己泛着水光的可怜杏眼,程九立刻就败下阵来:“好吧,我们下午就出发。”

    “好哦!”平乐眉开眼笑地欢呼一声,又张开双臂将他抱在怀中,认真望着他的眼睛,

    “你放心,这里是西幺,月母不会让祂的任何一个孩子在自己领地里横死的。虽然你的名字没写在我们的名册上,但看在你祖母的份上,祂一定会保佑你的。*”

    程九无奈叹了口气,眼底却缓缓渗出宠溺的色彩:“谢谢,我现在觉得安心多了。”

    平乐嘿嘿一笑,她心里的重担放下了,也终于意识到这里并非只有他们两个在。

    槐树下亲亲蜜蜜的年轻人们默契对视一眼,同时往旁边看去。

    姑姑、握椒以及其他在此期间从这路过的人们默契地站成一排,脸上都是一副感动至极的模样。

    不知为何,年轻人们突然从他们交握的双臂上感受到了灼烧的热量。

    他们立即撤回双手,默契后退拉开距离,装作刚才什么都没发生的样子。

    “咳!”平乐下意识轻咳一声,所有人的目光都聚集在她身上。她拽了一下嘴角,瞟瞟程九,又看了看前方的一排看官:“好吧,”

    她将抓挠衣袖的右手从左臂上拿下,“你们这么晚聚在我院门口有什么事吗?”

    姑姑轻轻勾唇,她原本起伏不定的心在看到两个年轻人的相处方式后变得安定下来。

    明眼人都能看出平乐大人对她们家公子抱有好感,而这段时间的相处也让她明白平乐并不是一个会玩弄他人感情的轻浮人士。

    既然如此,自己这个半截入土的老人为什么还要去干扰年轻人的感情呢?

    “公子想要在今晚亲手将这份礼物送给你,”姑姑欠身行礼,将手里的黑檀木妆匣捧到平乐面前。

    她脸上的笑容更灿烂了,所有的皱纹都被挤了出来,在惨白的月光下显得格外冷酷诡橘,平乐不禁想起了自己的神明学老师,下意识打了寒颤。

    平乐干笑接过妆匣,借着熹微的月光仔细端详,被上面繁复的雕花暗纹震惊到了。

    “哇,这个盒子真不错,”她疑惑地看向程九,“我要怎么用呢?”

    程九低头抿唇,亲手把这盒子打开拿出里面的玉镯,平乐脸上的诙谐也在这光辉下变得恍惚。

    “这才是真正的礼物,”程九托起平乐的手,慢慢为她戴上玉镯,抬头轻笑,“怎么样,喜欢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