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1. 第四十一章 矿石
作品:《月亮之下》 这当然不可能是当初的那颗矿石。
但它确实是他们想找到的那颗矿石。
程九趁平乐擦拭上面的余灰,连忙将他们带来的油灯与各色工具拿过来。
“怎么样,有发现什么吗?”程九把油灯点燃,跟平乐一起坐在仙人洞里布满尘土的地面上,目光紧紧盯着她手里不断翻转的矿石。
“当然,”平乐从工具包中抽出一根细小的猪鬃刷,认真拂去矿石表面的深灰色粉末,将处理好的矿石举到他眼前,
“你瞧,它表面附着的这些物质虽然在颜色上与周围岩石一样,但质地却完全不同。
“我们之前敲击岩石,可以很明显听见它发出钟罄的声音;凿下的碎片,也都是呈现片状。”
“然而这些物质,”平乐双手握住矿石,用力挤压边缘。
未等三息,边上的深灰物质就被她掰下一角,又在她的指节上被捻成粉末。
不用再等平乐解释,程九的眼中就闪过一丝了悟:“所以,这矿石并非是天然生长在岩壁上,而是被人镶嵌上去的?
“怪不得我们那么轻松就把它剜了下来,原来这矿石的旁边根本不是岩石,而是人们添上的粘合剂。”
平乐微微颔首,但否认:“我倒是认为它确实是长在这的,毕竟仙人洞的传闻已经流传数十甚至上百年了。”
她把举着的手臂放下,搭在腿上缓解上面的不适于酸痛:“应该是昭回大人发现了它,为了不被发现,又将它粘了回去。”
“你应该也有那个感觉吧?这里面的力量似乎与我们同源。”
平乐认真注视着程九,橙黄的火光照耀在虹膜上,仿佛有火焰在她眼里燃烧。
在那道缥缈出尘的仙人幻影浮现在岩壁上时,不仅是她的目光被那银色光线吸引,程九的眼睛也无法从上面移开。
这件事情,从他们对视的那一刻开始平乐就明白了,但却并不觉得困惑。
自从高层隐藏上千年的真相被揭穿,她早就明白了圣女与世上其他人的区别无非是心脏里住着颗星星。
与其说她被吸引,倒不如是寄居在她心里的星星在被这光线吸引。
但程九的心里同样有着星星存在,那么他的感知与她自己的应当是一样的。
程九的目光顺着平乐的指尖落在那颗大部分表面还被深灰色黏着剂包裹的矿石上,它裸露的部分还在不断地往外散发着银色的光芒。
这些光芒一落在程九眼中,他的心脏就开始疯狂地跳动起来。
程九脑海中生出一股毛骨悚然的亲切来,仿佛有一条无形的血管将这矿石与心脏连接在一起。
“!”程九惊恐地移开视线,皮肤上的所有毛孔都膨胀凸起,好像被放在了冰天雪地里,骨骼不受控地打颤。
平乐心领神会地摊了摊手,眼里仿佛写着“看吧,我都说了。”
程九深吸一口气,才将他心里的不满无语压了下去:“你不要在旁边看热闹了好吗,这石头怎么这么吓人!”
“是你先吓我的。”平乐板着脸定定地注视他,程九心里的无语终于挣开束缚,让他翻了个白眼。
平乐也不是得寸进尺的人,看见了自己想要的结果就收敛挑衅,笑意盈盈地将胳膊搭在他后背上:
“希望这么说能让你好受些,我刚才其实也被吓到了。”
“是吗,什么时候?”程九眼里却写着两个明晃晃的大字,“不信”,但还是面无表情地询问平乐。
平乐也不在意他的质疑,反正自己又没说谎:“就在你去拿东西的时候,我当时可是差点把它扔出去了呢。不过当再看向它时,我就没那么难受了。
“不信,你试试?”
她将矿石举到程九眼下,程九下意识闭上眼睛,可还是没按捺住自己的好奇心,微微张开一条缝隙瞄向矿石。
“真的诶,”程九惊喜地接过矿石,拿在手里认真打量,“确实没那么可怕了。”
虽然还是感觉它是自己身体的一部分,但却不再有那股毛骨悚然的亲切了。
“对吧?”平乐笑着应和,“所以我当时就想可以用它吓你。”
程九嘴角塌下去,鄙夷地看向她。
平乐被他的反应逗得噗呲一乐,又向他贴近些,亲密靠在脖颈旁边:“哦,别这个样子,我怎么会骗你呢?”
“如果你觉得好玩就会。”程九声音沉静地回复,脑袋却再次歪着依靠在她额头上。
平乐无可反驳:“这确实是我会做的事。”
他们都没再说话,安静享受着现在的悠闲时光。
仙人洞里沉寂下来,只有穿过岩缝和空洞的风在吹奏它们的乐曲。
“阿九,”平乐低声呢喃着呼唤,程九也立即低声回应:“怎么了?”
平乐却低下头,沉默良久才说:“这矿石里有与我们体内一样的能量,星星来到人间就是为了收集能量……”
她的声音又停滞了,程九却没有跟着推测,他知道平乐此时需要的只有聆听。
没过多久,平乐的声音便伴随着风的呼啸再次响起:“这就是月母要的能量,虽然很少,但矿石一定不会只有一个,只要我们收集足够的矿石,它们就能代替我完成献祭,”
她翻身坐起,水光流转的双眸倒映在程九眼中,油灯里的火焰被突然挂起的狂风吹得明明灭灭。
“我从未觉得自己距离未来如此近过,”平乐注视着程九因她而担忧的面孔,声音控制不住染上哽咽,变得更加语无伦次,
“可我的心、却为何如此恐慌呢?
“我多希望能够像各种传奇话本中的主角那样,永远都清楚自己想要什么、想去做什么,
“可是当我真正迈出这一步,真正看见未来的希望时,我竟然感到害怕。”
平乐恍惚间又回到了昨日跟姐姐对峙的夜晚,自我与环境、理想与现实都变得失衡,仿佛漂浮在无底深渊的上空,
好不容易找到一处可供落脚的凸起岩块,却又怀疑它的旁边不是陆地,而是另一处空茫的虚空。
“如果是以前,我大概会对你讲一大段大道理来安慰你、引导你。”
程九哀伤望着她迷茫的双眼,嘴唇轻轻弯了弯,声音充满笃定,“但其实你并不需要,你知道自己应该去做什么,对吗?”
平乐眼里的泪光渐渐被吸收回体内,担忧与恍惚也慢慢退去:“如果这里只有我一个人,这些想法都不会在我心里存在这么久。”
她确实不知道自己想要什么、想做什么,但她却知道如果什么都不做,自己的人生就只有凤仪二十二年八月月圆之夜的祭台。
凸起的岩块或许意味着另一处深渊,但站在上面也总好过永远漂浮在虚空之中。
山风或许也累了,逐渐平息下来。
平乐抿唇轻笑:“但我确实想要一个拥抱。”她可怜巴巴地看向程九,“你能抱抱我吗?”
这叫人怎么拒绝?
程九眼尾下垂,温柔地伸开双臂将她揽入怀中,平乐像今天清晨那样将下巴搁在他的颈窝。
连风都感动得软了心肠,轻轻围着他们打转。
程九缓慢拍抚着她的后背,像是他被病痛折磨时祖母做的那样。
平乐可怜的闷闷嗓音从他脑后传来:“我们回去后,你能不能跟我一起翻书寻找这矿石的信息呢?”
程九的手顿住了,她怎么这么会破坏氛围?
但他无法对平乐说重话。
尽管一想到月坛里书组成的海洋就发怵,他还是无奈叹息一声:“好吧,我们现在就回去吗?”
平乐认真思索一会,重新趴回颈窝:“等等吧,我们再抱会。”
程九摇摇头,也依偎在她肩膀上,原本停滞不动的手掌也继续之前的轻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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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平、乐、”和光掐着腰守在山月别居门前,严肃注视着风尘仆仆从外赶回的平乐,或许还有程九,
“我按照你往日的作息习惯,酉时不到就赶到这里找你,结果你猜怎么着?
她愤怒地用手指向程九,“你竟然趁着大家休息,被这个外巴佬拐出去鬼混了!”
平乐歪头向程九露出苦笑,拉着和光就往她院落里走,同时还要纠正她的误解:
“我们没有‘鬼混’,还有你那样指着阿九真的很失礼。”
和光却不觉得她有误解,还在喋喋不休地抱怨平乐见色忘友的行经是多么恶劣。
幸好平乐居住的客院距离大门并不远,很快她们就穿过槐树、进入院门,然后由平乐打断她的抱怨:“你今天找我到底想要干什么?”
和光的呻吟卡在口中,嘴唇嗫嚅两下终于放弃,试探地询问:“这个话题有些私密,要不我们先客套客套联络一下感情?”
平乐只觉得自己两天内睡了不到四时辰的大脑在发出抗议,没耐心站在这里跟和光进行没必要的客套:“快点!”
“好吧,”和光泄气垂下双手,不满地望着平乐,“祭典时我不是与公子单独说了会话吗,他跟我说,
“他不想跟你交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