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1. 第二十一章
作品:《明珠不蒙尘》 “走水?”卫远还未从她的话中回过神,身后忽然传来一道惊诧又沉稳的声音。
“宁殊……!”
宁纪云月白长袍衣摆翻飞,步履矫健地领着一队官兵踏进院落。卫远怀中一空,宁殊便已被她的兄长揽过身去,紧张急切地上下打量。
“可有受伤?手腕怎的添了这么多血痕,他们竟还敢绑你?”
宁殊身子发软,宁纪云扶着她在一旁寻了块石头坐下。屋内昏迷的灰衣少年也被官兵们抬了出来,平放躺在屋外通风的墙角边。
不过几息,卫远已将宁殊话语中的意思琢磨了个分明,不消多言,他后背已惊出一身的冷汗。
人命关天,此事非同小可,卫远顾不上多想,与宁纪云交换一个眼神,笃定颔首,当即大手一挥,匆匆领着一众官兵离去。
若花灯会当真走水,届时,就不只是问罪于他那样简单了。
只怕,整个坊市的百姓都会遭殃。
“兄长……你又在凶我。”
像是被烟气呛了一下,宁殊忽然一阵眩晕,扶着额角朝宁纪云笑了笑:
“明明这回没有靠你,我自己也把火升起来了。你不夸我也就算了,竟还要瞪我!可惜,这里没有红薯土豆备着,也没有母妃……来拧我的耳朵了。”
宁纪云沉默一瞬,心知她回想起了从前在边境时自由散漫的光景。可时过境迁,他原以为,自己如今已足够能在京城护她周全,不成想,还是让她在自己眼皮子底下受了伤。
后怕丝丝缕缕漫涌上来,宁纪云抬手探了探宁殊的额。见确实没有发热,这才稍稍放松了绷紧的背脊,勉强收敛厉色,竭力挤出一个扭曲的笑:
“等回了府,我让王管事搬一麻袋红薯土豆出来,让你在院子里生火烤个痛快。什么时候烤完,什么时候才准回屋睡觉。”
他蹲下身,仰头看着面前人略显凌乱的发,沉稳的声线泄露出稀微的颤音:“是兄长来晚了,对不起。”
他拉过宁殊的手,本该洁白如玉的指腹和腕间,此刻已遍布淤青血痕。他脸色一沉,却见手中的指尖微缩一瞬,似又有畏惧之意,便不得不深吸一口气,再次松缓下脸上的神色。
“是我自己乱跑,不该兄长道歉。”宁殊松了一口气,低下头,讪讪笑道:“又让兄长担心了。”
宁纪云垂下眼,微凉的指腹触及她手上交错的伤痕,语气发凉:“这些是谁做的?可还有伤到别处?”
“没有,我……”
这是她想逃出黑屋时,自己弄出来的。可是……她不敢就这样如实相告。
之前手掌被缰绳勒出了点伤痕,兄长便格外上心。在府里早涂药、晚涂药,好不容易才让那擦痕寡淡到看不见。
如今一朝偷溜,这双多灾多难的手竟又添了这样多的新伤。以兄长的性子,若她将这伤的来由老实道明,只怕从今往后,耳边就又少不了一箩筐的唠叨要听。
她心虚地将小算盘打得提溜响,刚一抬眼,却迎上宁纪云晦暗深沉的目光。那眼神里掺杂着她看不懂的复杂情愫,像是即刻便要将她吞噬殆尽。
一时间,宁殊的思绪瞬间停摆,怔愣愣着望进宁纪云漆黑的眼底。
这些年不见,一向温和的兄长,竟也会有这般凌厉骇人的目光?
而另一边,宁纪云也头一次对自己的抉择生出些懊悔。
他自请身入鸿胪寺,作为文官,自是失了调兵遣将之权。若兵权还在手,他少耽误这许多功夫,那宁殊的身上……是不是也能少添几道伤痕?
见宁殊欲言又止,他也不欲再多追问,只环顾四周,目光忽然锁定一人。
“罢了,你等我一下。”
宁纪云起身,抬脚迈过墙角昏睡得迷瞪的灰衣少年,径直走到那抖如筛糠的胖子面前。
两名留守的官兵自觉后退一步,长刀收入鞘中,双眼盯得死紧,蓄势待发,以防这胖子随时暴起。
不过,那显然是多虑了。
“好、好公子!好老爷!饶命啊!我就是个看门儿的,可什么都不知道啊!”
未等宁纪云开口说什么,那胖子已经涕泗横流,真心实意被吓破了胆。他从小凳滑跪到泥地上,连连磕头,在院中砰砰撞出沉闷的响。
“什么都不知道?”宁纪云嘲讽一笑,一撩衣摆半蹲下来,目光沉沉地与他平视。
那胖子被他眼瞳中如有实质的威慑吓得一震,正想接着磕头。不想宁纪云手腕一翻,银光一闪,匕首的刀尖便已轻巧地贴在他颈边。
“现在开始,我问你答。”
“是是是!”胖子瞪大了眼,余光瞥见那点寒光,咬紧了牙,浑身直冒冷汗。
“宁殊手上的伤,是怎么来的?”宁纪云问得果断。
“伤?哪里有伤!”胖子舌头打结,抬眼慌乱地瞥了一眼宁殊,结结巴巴辩道:“观音菩萨在上!我们可一点都没敢动那姑娘!”
“嗯?”宁纪云微眯起眼。
胖子打了个寒颤,思绪飞转,又赶忙找补,“虽、虽然我们是威胁了她一下,也找来绳子用了,可、可是……那也不是我绑的啊!”
“那是谁绑的?”
胖子瞬间哑火,眼珠子滴溜溜乱转几圈,咽了口唾沫,像是被什么哽住了喉咙,片刻间,连一句话也吐不出来。
“说不出来?”宁纪云轻蔑一笑,不愿与他废话,手中匕首贴着脖颈皮肉,缓缓使上半分力。
“你可知,被你们困在屋里的,是我北庆王府的宁殊郡主。本世子在花灯会上丢了妹妹,此刻又见她受了伤,已是坏了游玩的兴致。既如此,若一时兴起将一两个贼人就地正法,改日再将此事回禀圣上,不过是见见血罢了,说到底,也算不得什么要紧事。”
宁纪云说得轻描淡写,胖子却听得瞠目结舌,“郡…郡主?就那小姑娘?!”
他万万没想到,今夜竟阴差阳错招惹到这样一尊大佛。他面目狰狞地望向不远处的宁殊,又颤巍巍地回看身后两名官兵。见官兵二人肃然而立,神色间对宁纪云恭敬至极,这才后知后觉,这次当真是碰到了铁钉。
阴沟里翻船的胖子谨慎地喘了口气,再没了半分侥幸,匆忙辩解道:
“我当真只是个看门儿的,什么都不知道啊!当时我们头儿正在巷子里安排大事,恰好被那郡主娘娘撞见,以防万一,咱们才暂且请她进屋里歇息,还答应事成后就放她走,半点没敢为难她!这些话全都千真万确,求世子爷您明鉴啊!”
宁殊抱着膝盖,恹恹坐在不远处,思虑过甚的后劲儿若隐若现地泛上来,惹得她脑中昏昏沉沉,一双眼皮子困得直打架。
她抬起眼,目光扫过审问着胖子的兄长,又掠过在墙角边人事不省的灰衣少年,迷蒙中,只觉得二人的面容愈发相像。
府中的亲卫堪堪赶到,宁纪云拎着胖子进了黑屋,木门一关,便尽数隔绝了旁人的视线。宁殊打了个呵欠,随手唤来一名熟悉的府邸亲卫,比手画脚地嘀咕一阵。
待宁纪云提着胖子从黑屋子里出来时,那张惯常挂着温润笑容的脸,已经阴沉得能落下暴雨。
他将胖子随意撂到一边,目光一转。宁殊正指挥着府中亲卫将墙角边不起眼的灰衣少年扛起,欣慰得笑眯了眼。
见黑屋方向有动静,宁殊侧目望来,笑意忽然一滞。
方才还油光满面的胖子,此刻挪着步子跟在宁纪云身后,鼻青脸肿,几乎看不出多少人形。
“他怎么成了这样?”宁殊奇道。抬眼间,自家兄长已走到近前。
“屋里太黑,他没看清路,摔了一跤。”宁纪云侧头瞥过胖子一眼,揉了揉手腕,随手抚平袖口堆起的褶皱。
“摔?怎样才能摔成这样?”宁殊睁大了眼,细细打量那张瞧不清眉毛鼻子的胖脸。
宁纪云温和如初,弯了眉眼,扭头对那胖子笑了笑,“说吧,郡主问你话呢?”
“是、是屋子太黑,我又不看路,自个儿摔得狠了!”胖子疼得龇牙咧嘴,竭力挤出一个谄媚的笑:“世子爷的话,那能有假?我的郡主菩萨,您行行好,饶小的一命吧!小的自始至终都只负责看门,真不知胡老大口中的大事是什么!若要说知情,那还得是阿灰知道得多,当初老大就是看大事当头、人手不够,这才捡了他回来做事的!”
“阿灰?”宁殊皱了皱眉,顺着胖子的目光看向亲卫肩头那个满身伤痕、昏睡不醒的灰衣少年。
“是是是,就是他!”胖子忙不迭点头,“他说不清自己叫什么名儿,总穿着身灰扑扑的衣裳,我们就都叫他阿灰。这阿灰可亲自参与了胡老大安排的大事,比我知道得可多多了!”
宁纪云皱了眉,对胖子的落井下石不置一词,瞥了一眼府邸亲卫肩头人事不省的阿灰,他干脆利落地吩咐道:“去弄些凉水来。”
“兄长!”见兄长一副要审讯阿灰的架势,宁殊急忙要拦,“跟阿灰一同被关在屋里时,我已找他问过了!阿灰只负责将这里裹着油布的货物搬上马车,旁的什么也不知晓,连蓄意放火这事,都是今晚同我一道才听说的。”
“况且……”宁殊皱眉,“他已被这些混混打成了这副模样,不至于再受兄长一次刑吧?”
“所以你就要带着他一起回府?”宁纪云的话有些生硬,“是患难见真情,还是你一时兴起?这阿灰究竟是谁,竟能得了你如此上心?”
他目光扫过那垂下头、奄奄一息的少年,笃定道:“他形迹可疑,指不定还是这胖子的共犯,你要带他回府,我不同意。”
“你不同意?!”宁殊难以置信地望向
宁纪云,声音徒然拔高。
进这个院子这么久,兄长总不至于一次都没看清过阿灰的面容吧?莫不是……兄长当真不愿认这个孩子,这才任凭他流落在外、与混混们厮混在一处?
否则,北庆王府家大业大,不至于连养个半大少年,都能惹来兄长这般斩钉截铁的推拒。
“是,我不同意。”
见宁殊面露不舍,心绪激动,宁纪云愈发皱紧了眉,更不愿多看那小子一眼。从踏进院子起,他满心满眼都只有一个宁殊,哪里还有心思去管什么阿白阿灰?
更何况,正是小子引诱宁殊身处险境,二人又孤男寡女在黑屋子里共处了许久。危急关头中,本就容易生出些患难之情,若今夜真同意将这小子带进府里,让他与宁殊朝夕相处……
思及至此,宁纪云愈发坚决。不过一个奄奄一息的小混混,竟也敢打宁殊的主意?
宁殊正欲再辩,却不知是否因二人争执之声一重高过一重,一直伏在亲卫肩上昏睡的阿灰,竟猛然睁开了眼。
察觉到自己脚不沾地悬在半空,朦胧视野里,四周又皆是虎视眈眈的凌厉目光。阿灰被惊得一顿扑腾挣扎,一时不稳,竟直直从亲卫肩上摔落下来!
许是被撞醒了神儿,阿灰抬眼环顾一圈,入目的,皆是高大肃穆的带刀官兵。
他跌落在地,本就有些惊慌失措,见状更是吓没了魂儿,毫不犹豫连滚带爬地扑向面前最为和善的宁殊。却不想一时情急之中脚下一软,他竟蹒跚几步,不偏不倚扑倒在宁殊裙前,将那几近及地的月白裙尾抓了个正着。
宁殊:!
宁纪云:?
电光石火间,众人等都还未反应过来。阿灰前额撞地,痛得倒吸一口凉气,手里下意识攥紧面前的裙摆,给月白布料上拓出一个血红夹杂灰黑的掌纹。
这场面凄厉又诡异,宁纪云脑中那根理智之弦,“啪”地一下瞬间断了。
他再顾不得什么君子端方,几步上前拎起阿灰的后领,抬手一扬,将他丢到一边。
“离宁殊远些。”
他皱眉打量宁殊裙摆上的那只血色手印,像是要将那块布料盯出个洞来。
阿灰如芒在背,伏在一旁惊恐地大喘了几口气,随即又忍不住悄悄抬眼,紧张地去窥宁纪云。
宁纪云肃然而立,满脸不悦,一双眼眸漆黑深邃,只望进去都令人不寒而栗。
就好像……当场要将他碎尸万段一样。
“兄长!”宁殊埋怨地唤了一声,蹲下身,伸手就要将面朝黄土的阿灰赶忙扶起,“你还好吧?要不要紧?”
阿灰打了个寒颤,没敢等宁殊的手触及肩头,便迅速蹿起身来,状若遮掩地拍打起身上的浮灰。
“谢……谢谢……我自己能行!”
听着宁殊轻言细语的关心,阿灰红着脸欲哭无泪。他死死垂着头,不敢再与宁纪云对上视线,只难以置信地无声念叨。
兄长?
宁殊被阿灰躲瘟神似的架势弄得一头雾水。不仅兄长对阿灰带着点莫名的敌意,连阿灰的反应也透着一股说不出的古怪。
莫非这就是传说中的“儿童相见不相识,哭问父从何处回?”
她犹疑地打量阿灰紧张得红了一片的脸,又望向脸色铁青的宁纪云,若有所思地琢磨片刻,猜想在灵光乍现间愈发笃定:
“我明白了!”
她双手一拍,一把拉过阿灰衣领,将他推到宁纪云身前,信誓旦旦道:
“兄长那位心上人既不是敌国的女子,也并非谁家的男子。那依我看,莫非是住在边境的本国女子?如今大军回京,阿灰也想方设法要进城,连跟着小混混们日日被打,都在所不惜要与兄长见上一面……”
她语气一顿,目光扫过面前一站一趴、神情逐渐凝重的二人,斩钉截铁地撂下一个结论:
“所以,阿灰便是兄长心上人诞下的骨肉!他此次不远千里进京,便是不顾一切要与兄长认亲!”
父子间乍然相逢,阿灰自是紧张得情难自抑,兄长对骤然来访的阿灰心有防备,言语间诸多忌惮,倒也算是人之常情。
如此一来,一切都说得通了!
她满脸慈祥地看向阿灰,“啧”了一声后嘀咕道:“这么想,你是不是应该叫我一声……姑姑?”
惊恐到极点的阿灰:?
再维持不住半分温和的宁纪云:?
二人在半空中对视一眼,皆在对方眼底寻见了绝望与狰狞。
连番打击之下,阿灰再支撑不住,白眼一翻,两腿一软,干脆又直愣愣晕倒在地。宁纪云气得冷笑,当场转身,就想从院中拂袖离去。
这个遍体鳞伤、胆大妄为,还敢伸手去拽宁殊裙子的小崽子,究竟是他哪门子的好儿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