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山雨再一次在餐厅的包厢里，和祁河面对面坐下。

    后半程的交流会他基本神游天外，除了和制作组见面时还能打起几分精神，其他心思全部被祁河的一句话夺去。

    他没忘记是自己和祁河说要聊聊的。

    但当这一刻真正到来，仍不免让他感到心跳加速。

    不自然地吞咽了一下口水，燕山雨盯着自己眼前的茶杯，一时竟然想不到合适的开场白。

    点好菜的服务生离开了包厢，轻轻为他们带上了门，晚餐的地点是燕山雨选的，这次包厢里配备了齐全的空气净化设备，起码能够保证他不再像之前那样在祁河面前失态。

    祁河也没有贸然开口，他的目光安静地落在燕山雨发顶，黑色短发略微有些卷，青年抿着唇，好半天才问道：“祁总，您想和我聊什么？”

    没有回答。

    又等了一会，燕山雨抬起头，撞入那双漩涡似的深海，祁河轻笑了声：“小燕。”

    他的声音很温和，却带了点只有燕山雨熟悉的缱绻，轻轻绕在年轻Alpha的心口：

    “我以为，我们是以另一个身份来和对方见面的。”

    燕山雨落在茶杯上的指尖猛然收紧，耳朵也开始一点点染上热意。

    另一个身份？

    他们的确是为了这个才约上的这次晚饭，但是……

    在网络上他可以天天对着山河十里喊老婆，现实里他总不能对着目前被他分手的上司这样喊吧。

    好在祁河也看出了他的窘迫，很快接话道：“私下的话，喊我的名字就好。”

    尽管包厢里的空调开得很足，燕山雨还是能感受到自己面上的热意，他不确定对面的祁河看没看出来，但此时此刻，萦绕在他心口的那个问题——

    “刚才我登陆了你的账号，”燕山雨垂下视线，“你已经……通过了解除情缘的申请。”

    “所以，您这次找我出来，还想聊些什么？”

    祁河既然已经通过申请，某种程度上来说，也算是同意了他的分手吧。

    那这次见面，祁河还想知道什么？还想和他聊什么？

    分手后，燕山雨一直没敢主动面对，但要来的总归是抵挡不住。

    对方不仅断得干干净净，离开了帮派，还同意了解除情缘的申请，要不是祁河在他面前藏不好的那份失落……

    就好像……他根本不在乎一样。

    祁河愣了下，微微蹙起了眉：“……我没有通过申请。”

    燕山雨愕然抬眼。

    只得到祁河再一次确认的回答：“我确实看到了你的申请，小燕。”

    “但是我没有通过。”

    那为什么你的邮箱里会……

    在他对面的祁河脊背始终挺直，后肩挨着椅背，双手搭在膝上，并不是一个放松的姿势。

    那片灰蓝色的海在柔光下泛起不真切的水光，叫燕山雨在对视的一瞬间，捕捉到其间零星的紧张。

    为这场见面而慌乱的，并不止他一人。

    燕山雨终于想起来，《一梦山》的情缘系统似乎是有这样的设定。

    收到申请的一方，如果在七天内没有及时回复邮件，系统会自动默认解除关系。

    而那封邮件根本就没有拒绝的选项。

    ……除非发送申请的燕山雨自己反悔，把申请撤回。

    意识到这点后，燕山雨不知为何，心里竟然松了口气。

    原来不是祁河通过的。

    但祁河仍然面带不解，他不知道游戏里的申请为什么会在他不知道的情况下自动通过，Alpha微微抿着唇，眼底似乎还含了几分懊恼。

    燕山雨见不得他这副模样，下意识解释：“应该是你一直没有通过，系统就默认了……”

    他止住了后面的话。

    因为祁河看起来似乎并没有因为这个答案轻松几分，唇瓣抿成一条几乎平直的线，他低声说：“……我不知道，这几天我都没有上线。”

    如果他知道系统会默认帮他选择，他一定不会放着那封申请不管的。

    燕山雨原本想告诉他，就算他上线了，也改变不了什么。

    但是……

    看着祁河失落的神色，他咬了咬下唇，还是问出了那天在电梯下没有问完的后半句话：

    “你为什么要告诉我，你是Omega？”

    这次祁河安静了很久。

    久到燕山雨都开始给他找借口，比如自己当初刚见面不久就问人家性别，太过唐突，所以祁河骗了自己；

    比如当时上号的不是山河十里本人，是别人看到那条信息，才闹出的乌龙；

    又比如……

    “小燕，我没有说过我是Omega。”

    “是你问我，愿不愿意和Alpha在一起。”

    燕山雨茫然地眨了眨眼，又眨了眨眼。

    不可能，他一定问过的。

    但是不知道为什么，他一向记忆力超群的大脑在这会犯浑，让他想不起来在自己问出那个问题时，祁河有没有回答过。

    他应该……

    是问过的吧？

    燕山雨这会也有些自我怀疑了：“……我没有问过你是不是Omega吗？”

    祁河这会已经恢复了最开始的平静：“没有，小燕。”

    他的指尖颤了颤，被藏在燕山雨看不见的掌心下：“你没有问过我性别的问题。”

    燕山雨迷茫了。

    尽管他确信自己的记忆没有出错，但其间突兀的断片又让他怀疑起这段记忆的真实性。

    所以……

    一切都只是一场乌龙？

    他喃喃：“那你……为什么会同意和Alpha在一起？”

    就算他真的没有问过性别的问题，在得知燕山雨是Alpha的时候，祁河就应该拒绝他吧？

    为什么任由他认错自己的性别，任由他每天一口一个“老婆”？

    “因为是你，小燕。”

    祁河轻轻叹了口气，在燕山雨反应过来这句话的意思前，又迅速接上，

    “我也想知道，你为什么这么抵触Alpha的原因。”

    燕山雨的注意力果然被他这句话套牢了。

    他神色一时变得有些僵硬。

    要告诉祁河真相吗？

    告诉他，自己对同为Alpha的信息素过敏，会有相当激烈的排斥反应，严重的时候甚至会引起休克。

    可是说出来之后……

    燕山雨醍醐灌顶般，后知后觉意识到了什么。

    他其实有很多次机会可以和祁河解释的。

    就像是那天让周青淮误会后，马上出门告诉对方真相一样。

    可不管是分手短信后长达一个星期的逃避，再见祁河时难以控制的心情，还有电梯下那句被他收回去的解释——

    说出真相后，他和祁河是不是就彻底没有可能了？

    祁河那么善解人意，那么尊重他……

    如果知道他会对信息素过敏，反应还那么激烈……

    最好的结果是他们还能当朋友，但那些曾经山河十里给予过他的特权都会被一一收回，再也不会有人在他夜晚失眠时，安静地听他不着边际说三个小时废话，然后温柔地和他道一声晚安。

    ……更甚者，这些偏爱祁河以后会给予其他人。

    分手后的第十七天，燕山雨终于意识到：

    他不想这样。

    好在这时候服务生来上菜，打断了他们的对话，随着一碟又一碟颜色鲜艳的菜品被端上桌，燕山雨的眼睛也随之缓缓睁大。

    他喜欢辣菜，山河十里的口味则清淡很多。

    点餐期间他在为了接下来谈话的内容纠结，祁河下单的都是他爱吃的菜式。

    但是——

    “怎么不点些清淡的。”

    燕山雨震惊地看着满目琳

    琅的一桌子，试图找到一道菜是没有放辣椒的。

    就连和他家人一起出来吃饭，都没有谁是这么迁就他的。

    祁河有些迟疑：“……我以为你爱吃？”

    燕山雨：“……”

    他胸膛里不知道什么情绪在滚来滚去，一会儿觉得有些好笑，一会儿又觉得酸胀。

    好半天，才小声道：“那也要点一些你喜欢的……”

    祁河眸底浅浅泛开笑意，随着眼睫的眨动加深，他拿起筷子，率先夹了一筷子到自己碗里，又把那碟红艳艳的菜往燕山雨那头推了推：

    “偶尔换换口味也不错。”

    燕山雨没吃，而是等着他动筷一般，紧紧盯着他。

    他身边人里，楚林就是吃不了一点辣的代表，第一次出去吃饭时对方还不信邪，尝试着来了一口，被辣得咳嗽不止，眼泪鼻涕一起流，为了面子生生忍住了。

    最后还是周青淮看不下去，在他和乔知黎无情的嘲笑声中，给对方灌了三瓶冰水才压下去。

    祁河有些无奈，在他直勾勾的视线里，把碗里的菜吃掉了。

    燕山雨这才松了口气：“……你能吃辣的啊。”

    之前都没听祁河说过。

    祁河：“嗯，在国外的时候都是自己做饭，所以菜式会简单一些。”

    燕山雨又想起齐舟山对他的称呼：“Ciel……是你在国外的名字？”

    祁河抬眸，那张漂亮的混血面容每次直面时，都给燕山雨很大的冲击力：“是我母亲给我起的。”

    他们默契地没有再提饭前的话题，而是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

    不管是山河十里，还是祁河，燕山雨和他相处起来总是很容易就放下防备。

    他仿佛又回到和山河十里网恋的那段时间，无论和对方聊什么都觉得有意思，祁河年长他几岁，见识却比他多得多。

    难怪之前他接触的各种国际奖项，都没找到山河十里的存在。

    但对方拍摄给他的奖杯和证书又是真实存在的。

    得知对方是Alpha之后，很多在他心里的问题都得到了解答，但他……还没有回答祁河的问题。

    结束晚餐后，祁河也没有再提，燕山雨心里却像提着个不上不下的水桶，总觉得不知道什么时候，溢满的水就会坠着他一颗心降落。

    于是在分别前，他还是开了口：“刚才吃饭前，你问我……”

    他们晚饭的地点在江景餐厅，这会儿二人漫步江边，晚风吹起祁河的发丝，又将那阵淡淡的清茶气息带到他身边。

    祁河接过了他的话：“不能接受Alpha，是因为你不能接受在下位吗？”

    一句话把燕山雨喉咙里堵着的千言万语塞了回去。

    他愣愣地“啊？”了一声。

    祁河转过脸，江边的光线很温柔，吹来的风也是温柔的，于是燕山雨在不知所措的状态下，顺着他的话不知所措地提问：“你……你能接受吗？”

    这是个什么问题啊！

    燕山雨感觉自己的耳根又开始发烫了。

    他、他只是在纠结要不要和祁河坦白自己的病情而已，为什么会聊到这上面去啊！

    祁河只是轻轻笑了笑，那双桃花眼弯了起来，像一弧盈满的月。

    燕山雨希望对方没有在夜色下看清自己发烫的面颊：“……也不全是因为这个，总之，在这之前，我没想过会和Alpha在一起……”

    他还是没能把真相说出口。

    祁河安静地看着他，到燕山雨忍不住再说些什么时，才开口：“小燕，我可以追你吗？”

    燕山雨没反应过来。

    “没有考虑过Alpha的话，小燕可不可以考虑一下我？”

    他的语气温润，却是带着笑的，头顶路灯晕开暖光，将他那双总出现在燕山雨梦里的眼睛浸染得暧昧又缱绻。

    于是燕山雨什么拒绝的话也说不出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