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6.锦缠道 01

作品:《别负吟

    锦缠道01

    碧纱橱里布置一新。

    顺喜带着丫头们进来,先是洒扫熏香,再将那鸳鸯戏水的锦被铺好。

    黄铜架子床上床帐放下半扇。

    本来架子床是不安床帐的,但是想到凝湘今晚会宿在这里,还是添上更好。

    凝湘此刻正盘腿坐在床上,时不时拽拽衣角,颊上烧得滚烫,便伸手挠了挠。

    沈司旸斜倚在叠起的被子上,双手枕着头,看着凝湘,越发觉得好笑。

    凝湘皱起眉毛,刚才让沈司旸去西厢给她拿睡衣,他倒好,拿了一件她从没穿过的嫣红绸子睡裙过来。

    这是她当初在上海先施百货胡乱买来的法兰西舶来品,买完也未曾细看便塞进了箱底,又带回了北平。

    今夜穿上身,才知道上了好大一当。

    衣料是极滑的绸子,裁得又格外服帖。

    她的胸脯本来就比寻常女儿家要丰盈几分,这里头吊带裙一裹,勾勒得起伏毕现。

    法兰西人也真是混账,怎能拿透纱做外袍,既不能遮住臂膀腰身,心口处还是镂空的。

    想来应该是少妇款,偏偏她是十八岁的少女。

    凝湘没办法,更不敢独自再回西厢去换衣裳,只得从沈司旸的衣橱里扯了件宽大的衬衫,严严实实地裹在身上。

    这才别别扭扭,抓来挠去。

    沈司旸总算是笑够了。

    凝湘瞪他,“你怎么拿了这个过来,衣橱里明明有我常穿的棉睡衣。”

    她抿了抿唇,再找补一句,“再说,北平都这么冷了,谁家好人还穿绸子衣睡觉?”

    沈司旸笑着坐起身,“这衣裳可是你沈小姐自己买的。”

    凝湘扭过脸不理他,只用下巴尖儿朝门外一点,“你睡外头罗汉榻上去。”

    今夜的沈行长可是赶不走的。

    沈司旸下床,先是揿亮床头灯,继而赤脚走到门边拉灭了电灯,再回到床上挨近她坐下,说:“今晚可是我们的洞房花烛夜。”

    “方才咱们可是喝了交杯喜酒的。”

    一人一杯的红酒被他讲成是交杯酒。

    凝湘闷笑,却也不愿让沈行长觉得太顺遂,便别过身去,小声说,“你我又没在政府登记,也没拜天地,谁要同你洞房花烛?”

    “分明是沈行长你再诱骗良家少女。”

    沈司旸凑到她跟前,他指尖动动,解开了她胡乱系上的衬衫纽扣,“我的衬衫正穿在你身上,你这还不算我的人吗?”

    他亲她,温热的吻落在她唇角,“你父亲已经将你的庚帖交给我了,我收着与我的庚帖放在一处,总之,你我之间,我是真的不想再多等了。”

    衬衫被他褪下,抛出了帐外。

    里头那件半透明的纱袍,腰带原系了个松软的蝴蝶结,刚好他指尖轻轻一勾,也散开了。

    他的手抚上她白皙圆润的肩头,跟着拇指向上微微一拨,纱袍滑了下去……

    床帐与被褥早被荀令十里香和佛手香熏透了,暗香幽袭。

    刚好,先头喝下去的酒醒了,凝湘便趁机询问了句,“沈行长……你和佟小姐真的没有?”

    “没。”沈司旸讲得很郑重,“在上海时,我虽常亲近你,却因未得你父母应允,故而不敢真正唐突。”

    “至于佟昭萱,和她不过是一场交易,各取所需。”

    “和她结婚的那晚,我在游轮餐厅里和六哥六嫂一起坐了一夜。”

    “总要有人做个见证,我好能留个清白身子回来见你。”

    凝湘推推他肩膀,“你别讲了。”

    “我信你就是了。”

    “但我还有话没讲完。”沈司旸说。

    凝湘问:“你要讲什么?”

    沈司旸说:“以后,床笫间不许喊我沈行长,多外道。”

    凝湘笑,没理他。

    沈司旸在凝湘耳畔亲了一口后便撩开帐子下了床,他说:“你等我一下。”

    不多时,他回到卧房,手中竟多了一对龙凤喜烛。

    他划亮洋火将龙凤烛点燃,而后闭了床头灯。

    烛光将人影放大,烛焰跳动两下,悠悠地晃在四周。

    沈司旸说:“对沈小姐,该有的礼数,一样也不能少。”

    两道人影于烛光里慢慢交叠在一处,又渐渐地一起倒了下去。

    他细细地啄她梨涡,然后是下巴,她仰头,他便啄她脖颈……

    吻渐渐加深,沈司旸对凝湘耳语了一句,“我会拿枕头垫在你腰下,轻一点,便不会疼了。”

    凝湘点了头。

    沈司旸伸手抽了只软枕,妥帖垫好。

    最后那件滑腻的吊带裙,被他从帐缝中轻巧抛了出去。

    卧房里,暖气正生着热。

    凝湘迷迷糊糊地伸手,于小腹下摸到了他的发茬。

    点蜡烛,比点灯要好,烛光更昏暗,人也能不必再做君子。

    外头传来几声猫叫,是野猫,不是玲珑。

    帐子如被微风拂过的湖面,因黄铜架子床沉一下,缓一下的律动而起了圈圈涟漪。

    “你听。”沈司旸指指凝湘。

    “听什么?”凝湘分心问他,跟着蹙眉,逸出一声娇娇的鼻音。

    他气息拂在她耳边,“外头,北雁正往南飞。”

    再啄她眉心,声音柔得出水,“疼吗?”

    沈行长太过温柔,又怎么会疼?

    天亮了,日头照了进来,仰头看,天上刚巧赶上一阵北雁南飞。

    屋子里红烛还能再烧好一阵。

    思及昨晚,凝湘累得不轻,像骑马,那般颠簸起伏,心口都跟着颤。

    偏他又极会哄人,气息灼热地缠在一起,他低声地求:“好姐姐,既行到了巫山,不妨再容我仔细瞧瞧。”

    “我需得细细瞧一回小姐姐。”

    末了,他亲自下床打了热水,拧了热手巾,认认真真地为她擦拭。

    再有意把衬衫上的那团落红指给她看。

    凝湘还在睡,若有似无地哼了两声后,又在沈司旸的怀里翻了个身。

    她一动,光裸的背便露了些许在外头,沈司旸拉好被子将她裹严,低头吻她眉心时,凝湘迷迷糊糊地睁开了眼。

    “十九叔,几点了?”凝湘带着浓重的睡意,开口问他。

    沈司旸掏出枕下放着的怀表瞥了一眼,“快八点了”

    “要累就再睡一会儿。”

    凝湘扭扭身子,“可是我今天还要去行里上班的。”

    沈司旸说:“行长允许你今天休假。”

    手指不轻不重地碾过,他促狭道,“现如今你已是行长夫人了。”

    “噢。”凝湘实在困,又阖上眼,将醒未醒之际,卧房门被轻轻叩了三下。

    凝湘陡然一下,清醒了。

    “哥,你还没起吗?”门外头的人是随江,随江的声音透着疑惑,他哥从不晚起的,今儿又不是周末,他怎么还赖起床来?

    沈司旸搂着凝湘,不急不慢地说,“今日你先去行里支应,晚上和宁波帮的饭局也替我出席,我想告假一日,在家歇一歇。”

    “唉。”随江答应了,随即又道,“那哥你先歇着,我去西厢叫阿凝小姐起床。”

    “不必。”沈司旸提了音量,“你嫂子她也在我这里。”

    随江的脚步声远了。

    凝湘又羞又恼,抓过枕头便往沈司旸身上砸去。

    沈行长真是闷坏。

    沈司旸笑,“我不过实话实说,你的确是在我这里。”

    凝湘噘嘴,“随江他算我哥哥的,你我还没正式成亲,

    你这样讲,我都……”

    都不好意思再面对随江了。

    沈司旸接住枕头,他低笑,“知道你们感情好,可我是随江的兄长,从不对他说假话的。”

    他扬眉,再添戏谑,“要不他下回再问,我就随你,也喊随江一声哥哥,和他说你妹在我房里,与我行了一晚上的周公之礼?”

    “沈司旸,你——”说不过他,凝湘索性拽过他胳膊,在上头结结实实咬了一口。

    *

    本年11月,国民政府宣布废止银本位,发行法币。

    新币发行,千头万绪,沈司旸与随江更是日日忙得脚不沾地。

    凝湘并没有多少行长夫人的觉悟在,更不会想着替行长和副行长分忧。

    她空暇时还和以前一样,听戏,跳舞,看电影。

    最近她让人将西海王府里的一间小客厅收拾出来,重新布置了一番,布置的理由是因为那间屋子面朝正南,采光极好,玲珑平时也最爱往那儿跑。

    小客厅里放着西洋沙发和茶几,柜子上摆了新式的大喇叭留声机与电话。

    凝湘时常打电话回家,与父母阿妈们闲聊几句家常,偶尔也要拉上沈司旸让他也讲几句。

    难得两位沈行长同日得闲。

    朝南的小客厅里,就着晒进来的太阳,凝湘给两位沈行长沏了两杯她父亲邮来的凤凰单丛。

    随江在喝茶,沈司旸则放下了茶杯在剥花旗橘子。

    凝湘蹲在茶几旁,她戴一副玳瑁边框眼镜,手里攥着一叠相片,正一张张仔细地瞅着。

    她又开始张罗着要给随江物色合适的相亲对象,已经问了好些同事朋友,可目前还没有挑到满意的。

    眼前好不容易挑出一张觉得模样好的,递给随江,随江却连连摆手,转头朝沈司旸喊了声:“哥。”

    沈司旸吃着花旗橘子,他就着照片看了一眼,转头便对随江说,“长嫂为母。”

    “听你嫂子安排。”

    凝湘自己却又犹豫了起来,相片上的这位小姐,她打过几次照面,虽然模样好,学问也好,但脾气……

    随江是顶老好的人,如果娶个强势的太太,必少不了受欺负。

    到时候真成了夫妻,她和沈司旸倒不好上去插手。

    算了,想想还是收起相片,再叹上一口气。

    随江见状,如释重负,端着茶杯坐回沙发扶手上。

    沈司旸瞧瞧凝湘,跟着提了一句,“我觉得佟二小姐倒不妨可以考虑一下。”

    “模样,学问都和随江般配,两个人又还是青梅竹马。”

    “我拒绝。”随江立刻道。

    “我不同意。”凝湘几乎同时出声。

    提到佟二小姐,凝湘瞬间撅了嘴,她态度鲜明,“这西海王府,有她没我,有我没她。”

    “沈行长,你要是敢这样安排,佟二小姐入西海王府的那天,我就带着随江搬出去,算你们狠。”

    沈司旸听得笑,花旗橘子酸,他掰开一块枣花酥吃了。

    随江拿胳膊肘碰碰凝湘,他也笑了起来,“阿凝小姐,大哥逗你呢。”

    凝湘气不过,又拉过沈司旸的胳膊,再狠狠地咬一口。

    笑闹间,祥叔走了进来,说,“大少爷,顾氏洋行将新订的床送来了。”

    “知道了,让他们直接抬进去换吧,拆掉的旧床放后罩房仓库。”

    “唉。”祥叔出了门。

    好端端的为何换床?

    只因前几日凝湘嘟囔过,沈司旸卧房里的那张架子床太旧,夜里动静稍大些便吱呀作响。

    凝湘这会儿已经自动缩到了沙发角,沈司旸还偏要当着随江的面扬声再讲一句,“你嫂子嫌床太小,想换一张宽敞的。”

    外头的胡同里传来驼铃阵阵,映着冬阳,一室晴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