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1.家修.小柠(番外.下)
作品:《大象永远不会忘记》 (下)
一根根手指在兜里松开,呈现出去握住某人肩膀的姿态,它们从他的兜里解脱了出来,缓缓往前移动,眼看……
“借过,借过。”有人提着购物袋从两人间穿过,成家修的手重新放回兜里。
之后,成家修无数次想,如果这刻他把她拥入怀里,在她耳边说出那些话吻住她嘴唇,那么结果是不是就不一样了?
华灯初上,车子行驶在回寓所途中,一如既往地,每隔几分钟,成家修就会透过车内镜去看副驾驶座位上的人,这会儿她睡得香。
春节前后是她一年中最忙碌的,作为家里的长孙女,今天去给长辈拜年,明天向世伯问安,家族节日聚会,回祖家,陪外公,马不停蹄飞趟伦敦,又从伦敦飞新加坡和他会和,她喜欢在热带国家过农历新年。
坐了十几个小时飞机,难怪她睡得香。
笑了笑,低低哼了句“小猪崽,卓柠是头只会吃和睡的小猪。”
无回应。
看来不仅睡得香还睡得沉。
好像从小她就自带接收天线,一旦出现对她不利的言论就会猛地睁开眼睛,要么瞪人要么反驳一番。
她最讨厌被叫小猪崽了。
小猪崽是乔给她的昵称。
嘴角笑意还没来得及散开,紧急刹车声响成一片,不远处的马路中央站着几个少年,或许是急着想前往某个地方,仗着人数数量,几个少年企图穿越马路,正值交通高峰期可谓是险象环生,庆幸地是没出事。
惊魂未定的司机们开始冲少年们发飙。
骂声和着按车喇叭声响成一片。
车子重新启动时,成家修发现副驾驶座位的人已经醒来,正对着几名被交通警察勒令站在马路边的少年发呆。
少年穿统一服装,看样子是准备去参加学校嘉年华。
“吓到你了?”问。
她摇了摇头,视线继续聚焦于那群少年身上。
“你认识他们?”
“不是,我只是……只是……”
只是什么她没再说下去。
车子和那几名少年擦肩而过,她重新闭上眼睛,成家修放缓车速。
平日只需要四十分钟的车程这趟用了一个多钟头。
自她步入成年,两人在一起的时间越来越少了,这样他开车她在副驾驶座位上呼呼大睡也已是两年前的事情了,彼时,他送她去机场,那段路程就十几分钟,趁着她睡觉他多绕了一圈。
明天,他要参加商务聚会,她要去见亲戚,他定了商务聚会附近的餐厅,她见完亲戚后两人会共进晚餐;后天,他飞香港她回南京。
两人再次见面时间是正月元宵,在南京的祖宅,大院里一大堆人按照辈份落座,届时,她身份是他姐姐的长女,而他……
“小舅舅。”人前,她需要这样称他。
车开进停车场。
目触到她的睡颜,那句“小柠,到家了。”卡在喉咙口,只留下盏小灯,静静瞅着那张面容。
“如果小柠不那么乖也许会好些。”这是卓中钒很久以前对成家修说过的话。
谁说不是呢?那个小小女孩做得最不乖的事情也就是那年坐在伦敦眼上,对着泰晤士河河水发呆。
如果她不那么乖,或许……或许……成家修在心里叹了口气,低低说出“卓柠,为什么就不能睡相差一点。”
如果睡相差一点,那么此刻他或许就有帮她调整安全带的机会,调整完安全带再帮她整理因睡相不好弄乱的头发,甚至于在她睡醒时拿她睡觉流口水的事情逗乐。
可惜,小柠连睡觉都很乖,以至于他只能傻看她的脸,淡黄色光晕下,那张脸温柔而明亮。
“小柠,现在轮到我和你说‘真希望明天的太阳不再升起了。’”成家修听到自己的声音低低说出。
车厢静悄悄的。
也不知过去多久,那抿着的嘴微微松开,那微微松开的双唇让成家修心里泛起了个念头。
那股念头如烈火烹油,仿佛下秒他会在她的双唇读到“家修”。
“小柠。”呢喃着,手缓缓往副驾驶移动。
先是手,继而是身体。
两股气息相互交集。
“小柠。”正触摸她鬓角的手开始颤抖,视线怎么也无法从她脸上移开,鼻子翘俏,眉儿弯弯,脸颊难得长了点肉。
这张脸即使是少女时期也难长肉的,为此她还得意洋洋说幸好她不是林雅丽,林雅丽有张红扑扑让人看着就想捏几下的苹果脸蛋,每次林雅丽家里来了亲戚都得先捏捏林雅丽的脸颊。
看来,槊山的山水养人。
目光落在那如玫瑰花瓣的双唇上。
“小柠。”再也无法克制住那来势汹汹的情潮。
两张脸鼻尖触在了一起,往下压就能吻到她的唇,在心里唤着她名。贴上那瞬他听到从她嘴角溢出的声线,那声线化为细细的呓语,些些埋怨些些的忿忿不平,就仿佛两个孩子处得好好的,但因某件事情气不过,于是就搁下“我以后不要再和你玩了,你也别来找我”并自认为那是狠话。
侧耳去听。
他听到了一个人名。
那人名不叫“家修”。
她双眼紧闭,嘴里屡屡唤出那人名,他问她那是谁?她抿了抿嘴,不再说话,他把声音压得更低:“告诉我,远溱是谁?”
远溱是谁?
是“他”还是“她”?
“是……是,是个孩子。”
是个孩子,成家修大大呼出一口气来,是个孩子啊。
还好,远溱是个孩子!
她继续唠叨那个孩子的事情,说不知为何那孩子总让她心疼。
“每次……每次看到那个孩子,我就想给他好吃的好玩的,想……想带他去很多很多地方,想听他说话也想说话给他听,想拉他一把,想给他世界最好的东西,还想……想给他幸福。”
这听上去像极了大孩子对小孩子说的话。
此刻,成家修以为她口中那个她想对他好的孩子是在路上见到的那种孩子,个头一米多一点,或许背着卡通书包,或许戴着水果印花遮阳帽,过马路时眼睛会紧紧盯着红绿灯。
此刻的成家修是做梦都想不到,日后“那个孩子”会把那件他想做、却没能做到的事情做了,一脚踹开何佃蓝办公室门,把何佃蓝和一些名人明星可以彰显她社交能力的合照通通丢进垃圾箱里,并附上“我其实更想给你来个左右开弓的,但那样她就会生我的气。”
再一个华灯初上到来。
她着白色连衫裙,肩搭淡蓝色钩花披肩,手挂同色灯笼包推开餐厅门,为表达对这次晚餐的重视,她还戴上外公送的珍珠耳扣。
服务生接过她的包,她顺手把披肩也给到服务生手里。
转手之间,珍珠耳扣流光溢彩,比珠光动人地是她眉目间流露的神采。
静静坐着,等待她的眼睛找到他。
漫长的陪伴在他们间形成了某种奇特的磁场,茫茫人海,他们总是能第一时间捕捉到彼此的方位。
这次,亦然。
她如此轻易寻到了他。
手掌心向着她的方向,微微晃了晃。
相视一笑。
这次,成家修的目光没选择去避开那抹款款走来的倩影,而是投以温柔的注视,在她来到前,行绅士礼仪,把她的座位往外挪开十公分距离,静等她落座。
“成家修,你今天吃错药了?”她努了努嘴。
“谁让你今天穿得这么漂亮。”他给她的水杯注上水。
“人就不漂亮了?”
“人也漂亮。”
她瞟了他一眼,嗟叹着“成家修看来你今天是真吃错药了。”
和她一起的时光总转得飞快,城市夜色由墨转浓,这晚卓轻说了三次“家修,你还记得吗?”
怎么可能不记得,怎么舍得忘,舍得不去想?
“家修,你说这样好不好?”
好,好好,只要是她想的她喜欢的,他都无条件支持。
“家修,你觉得这样可以吗?”
没什么不可以的,谁让她是卓柠。
“这也好,那也可以,成家修,这让我不得不为你的员工捏一把汗,跟着这般没主见的上司每月能按照拿到薪水吗?”她边说边把沾了巧克力奶油的小块可颂放入口中。
静静瞅着她。
她嘴里说着“这次休想让我上当”可手还是借着捋头发去触碰嘴角看有没有沾到面包屑。
小柠唯一不淑女的地方就是吃面包嘴角会沾到面包屑。
看吧,要让她上当可太容易,连开口都不需要。
成家修抑制不住笑,边笑边摇头。
“真不知道你在笑什么?”强行镇定的口吻
。
嗯哼。
“成家修,别怪我没好心提醒你,你那样笑显得有点傻。”
能不傻吗?因为对面坐着地是你。
还有吗?
她半垂眼帘道着“我可不想让人以为我和名傻子共进晚餐。”与此同时,她拿起了边上的水杯。
成家修身体微微往她座位倾:“小柠,珍珠耳扣很漂亮。”
握水杯的手滞住,眼睫毛如承受不住空气的负荷,连着抖了几次。
“看看我,小柠,看我。”成家修在心里一次次默念着。
如果她此刻肯掀开眼帘,肯看他一眼,无需语言便能识别他眸里无处躲藏的情感。
但。
她不肯看他。
她把水杯轻轻放回桌面,拿起刀叉,把那呈方块状的牛排送进嘴里,慢慢咀嚼着,咀嚼着,很快,一直下扬的眼睫毛沾上了湿意。
成家修在心里叹了口气,背部靠回椅背上,端起酒杯,半杯红酒一饮而尽,调整好脸部表情,在她重新看向他时指了指渐暗的天色,道他还得回去等客户邮件。
旋转门处,餐厅经理和服务生垂手待立,和经理短暂寒暄后,成家修从服务生手里接过包和披肩。
卓轻来到他跟前,他把包挂回她手弯处,勾花披肩刚搭上她的肩,旋转门页面光影晃到她的脸上。
做过近视手术的对强光较为敏感,他以手去遮挡,她躲到他臂弯里。
下一秒——
“小柠。”“家修。”几波声音不约而同响起。
他迅速垂下手臂;她急急于他臂弯抬起了头。
几步之遥,站着一拨人,男男女女,年轻的不怎么年轻的,十几只眼睛在他们脸上来回巡视着,表面上是亲友间的熟络,细究,又带有几丝疑惑:小柠和家修?
没看错,真是小柠和家修。
后知后觉,众人恍然大悟,小柠从出生就开始生病,小柠的病对环境要求很高,小柠从小就被送到瑞士去生活,再大点小柠就在伦敦柏林苏黎世几个城市辗转,有一阵子,小柠都是家修在照顾的。
家修是小柠的小舅舅。
那是世人所熟知的故事,家修和小柠的故事。
但在成家修心里,家修和小柠的故事不是这样讲的。
小柠和家修的故事要从很久很久以前讲起——
很久很久以前,小小的女孩儿叫做小柠,一开始,小柠是继姐强行塞给他的小东西,一个类似于毛茸茸的狗儿猫儿那种腐乳类动生物,小东西很乖很听话,那就勉强收下吧,看在她很乖很听话份上就花点心思吧,只是,心思花得有点多,很快,那小东西便骑到他头上来,等发觉到为时已晚。
于是。
不知不觉,她变成他朋友口中的小管家婆,好几次,他的女友对他说“快把她从你身边弄走。”他的死党也提醒过他,再不把小柠弄走,担心变成她的男保姆。
男保姆?
那还了得,他可是玉树临风的大好青年。
可小柠是一天到晚都在生病的孩子,那就等她身体变得健康点再弄走她,可最后,被弄走地却是他的女朋友们。
日子一天天过着,那小东西兼小管家婆在一天天长大,直到她长成亭亭玉立的少女,他还是没能成功把她从他身边弄走,他们陪伴于彼此身边。
如果这个世界只有小柠和家修就好了。
可惜,并不是。
因为并不是,她只敢对他说“家修,等我二十岁再结婚好吗?”
比“世界并不止只有家修和小柠两人”此事实更糟糕地是,他们均长于无比传统的家庭,她是名门望族长孙女;他祖籍潮汕,是被誉为文化象征赫赫有名的宗家。
所以他只敢在她说出“家修,等我二十岁再结婚好吗?”回答“好吧,听你的。”。
傻姑娘,为什么不说家修等我三十岁再结婚呢?或者是四十岁,五十岁,时代总是向前推进,日新月异,十年二十年后人们看待事物会更加宽容。
傻姑娘,或者你干脆就说:“成家修,你不要结婚。”
只可惜。
小柠是胆小鬼,家修也是个胆小鬼。
家修和小柠是一个胆小鬼遇到另外一个胆小鬼的故事;家修和小柠也是两个自以为是的家伙的故事。
他以为那样做可以保她平静安宁;她以为她的选择于他是星辰大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