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4.母亲(一)

作品:《被杀掉的女人

    十分钟后,姜稳和带她看房的房产中介一同光明正大地走进小区。

    她不禁暗自窃喜,男生在她耳边源源不断地介绍她一句也没听,只顾着趁这个机会好好将整个小区的布局全部检索了一遍,然后两人一同来到了那栋“楼王”楼下。

    一层是一个巨大的欧式大厅,这种房子的分摊面积一定高得惊人,也难怪孟小惠一定坚持要一百八十平以上的房子。或许在她眼中,面积根本不是为了居住用的,而是为了维系她在旁人眼中的形象。

    她必须要家庭幸福、孩子事业有成并且孝顺,她要在孩子三番五次地劝说中恋恋不舍地离开这里,以营造她勤俭持家的好品德。

    姜稳假模假式地跟着中介在小区中转了一圈,从小区的另一个出口离开。然后隔了十分钟后又返回小区,跟门卫说自己似乎把车钥匙掉在了楼道里,她要花十分钟进去找一找。

    保安信了,给她开了门。

    姜稳重新站在那栋楼王脚下,只是这次她的目标明确,坐电梯直接到了所在楼层。

    这栋楼的户型是一梯两户,她走出电梯找到对应的房门,轻轻叩了叩。

    “您好,我是K市日报的记者,我叫姜稳。”隔着大门,她主动自我介绍,“请问孟小惠孟女士是住在这里吗?”

    过了一阵,屋中有一个女人的声音传出来:“你干什么的?”

    “您好,我是记者,这是我的名片。是这样的,我们目前正在策划做一档关于女士成功学的专访栏目,想在K市寻找几位有一定知名度、工作能力突出的女性。经过走访,我认为您的各方面都与我们的要求相匹配,因此我想问问您有没有参加的意向。”

    姜稳拿着孟灵的名片在猫眼前晃了一下,她今天正好穿了一件衬衫和阔腿裤,加上在商场中刚化好的得体妆容,看起来确实非常像一位知书达理的女记者。

    屋中暂时没有人应答,姜稳非常有耐心地等待着,过了一会儿,另一个人的声音响起来:

    “你们要做什么专访?”

    “主要就是关于您对人生、对事业和家庭,还有儿女教育方面的一些想法,不会耽误您太多时间的。我们还为受访者准备了礼物。”姜稳晃了一下手中包装着香水的手提袋,“大概只要半个小时的时间,我会整理成文章,然后在报纸上发表。”

    这对任何人来说都是难以抵挡的诱惑,姜稳赌孟小惠的过分自信会导致她轻视曾经听过的反诈宣传。果不其然,房门很快打开了,在这个时候姜稳开始暗中感谢这个高档小区的严密安保,住在里面的住户就像种在花圃中的娇花,完全忘记了风险其实无孔不入。

    “您好孟女士。”姜稳微笑着点头,“非常感谢您给我这个机会,希望我们能一起做出一期完美的专访。”

    站在门口的妇人头发花白烫成了卷,整个人干瘪瘦小,脸上遍布皱纹,但那双眼睛依旧神采奕奕。她身上穿着棉麻的花短袖,眼中有些警惕,不过依旧为姜稳让出了一条路。

    “你是记者?你从哪里听说的我?”

    “您的事迹其实非常出名,实不相瞒,我父母也是化肥厂的工人,在我拿到这个专栏题目之后,他们率先向我推荐了您。啊,我还去走访了厂区的家属院,很多人都说您在为工厂奉献之余,还花了大量金钱和时间养育了自己的侄女和外甥,不得不说这真是令人震撼。”姜稳感叹着,“您真是......一位非常伟大的母亲。”

    老人眼中的光芒更加亮起来,她指挥着在厨房里忙活午饭的保姆来给姜稳泡茶倒水,还命令她切了一盘果切。

    两人坐在沙发上,面对面,姜稳将香水摆放在茶几上:“我个人其实也非常敬佩您,而且我非常有幸,和您的女儿是同一所高中毕业。是这样的,我们这个活动呢,因为参加的人员年龄岁数偏大,因此台里出了规定需要儿女签署知情书,材料我都准备好了,方便的话麻烦您联系下您女儿,签完字之后就默认对此事知情,这样也避免后续的一些纠纷。”

    她从背包中拿出一张提前准备好的A4纸和笔放在孟小惠面前:“您在这里签字,她在这里签字就可以了。”

    A4纸上的条款很简单,是姜稳随手用AI生成,然后拿到打印店帮忙打印的。

    孟小惠扫了两眼:“为什么还要我女儿同意?”

    “这是公司规定,真不好意思。”姜稳陪笑,“因为采访过程中难免会涉及到儿女的相关信息,这么做也是为了避免未来的法律纠纷,毕竟之前我们出现过类似的状况。”

    “我生她养她,还需要经过她什么同意?你们公司的规定真是可笑。”孟小惠拿起笔在A4纸上签上自己的名字,“她敢说一个不字,我马上打断她的腿!当年吃我的喝我的,我当时可没跟她算过这些账。再说了,你们这访谈不是采访我吗?跟我女儿有什么关系。”

    “您说的对,确实是这个道理,不过......”姜稳故作为难,“这样,方便的话您给她去个电话,她口头同意也是可以的,我只要确保她知情就好。咱们好不容易有这样的机会,别因为这点小事耽误了后续发表嘛。”

    孟小惠皱着眉,看在姜稳态度十分良好的份上,没有再继续与她掰扯究竟如何签名的问题。她拿来手机翻动着微信,找到一个号码然后果断拨出。

    半分钟过去,对面并没有人接起来。

    她皱了皱眉,退出微信,从手机通讯录里重新找出一个号码继续拨打,然而结果是一样的,依旧没有人接听。

    孟小惠肉眼可见地烦躁起来:“又不接我电话!天天不知道在瞎忙活些什么!”

    姜稳连忙打圆场:“没关系的,也许她忙着不方便。这样,您先替她签个名,到时候再跟她说一声就好。”

    孟小惠对这个提议很满意,姜稳盯着她落笔的手,在纸上写下潦草的“安然”两个字。

    她刚才是在和真安然打电话?她并不知道安然已经失踪遇害了?

    姜稳满腹狐疑又强压下去,她冲着孟小惠继续保持微笑,拿出背包中的录音笔按下开关,然后放在茶几上。

    “我录下音,方便后续整理。”姜稳说道,“您可以开始了,孟女士。”

    孟小惠的询问笔录(录音):

    我家中姊妹三人,我是老二。你们这个岁数的小年轻可能不清楚,在我们那个年代,老大和老幺都有爹妈疼爱,只有老二卡在中间不上不下,命最苦。

    我就命苦,我父亲是建国后的高级知识分子,因为政策问题娶了当时是贫农的我母亲,他们两人相互扶持了许多年,当时的酸甜苦辣难以言表。他热爱学术,哪怕在最艰难的时候也没有忘了攫取知识,三个孩子中我最像他。我姐姐性子急躁酷爱打群架,我弟弟小我许多,性格懦弱不思进取。

    三个孩子中只有我爱读书,成绩也最好。原本我该有机会考高中上大学的,但是我初中时候父亲突然生病住院,去医院一查就是肺癌。

    虽然是肺癌,但发现的还算早,在那个时候并不是完全没有期望。我们到处求人,最后给他找到了我们这里最好医院的最好的大夫做手术,原本好好的人推进去,再推出来的时候半边身子就瘫了。医院跟我们说的天花乱坠,总之他们没有一点过错,我们信了,接父亲出院,就这样又熬了几年,他还是没熬过,走了。

    父亲的收入是我们全家的收入来源,他病逝后,我母亲带着三个孩子马上就要饿肚子。万般无奈之下,她开始做起裁缝生意,那时候她的手上全是泡,没有一处完好的地方。我们的上学梦自然也全部破灭了。母亲确实是走投无路,她没有改嫁,拼尽全力把我们送进了中专。

    那时候的中专是很厉害的,学校也是看在我们父亲的面子上招收我们进去。我读了三年,毕业后就有了工作,在K市工业区的面粉厂。我姐姐在化肥厂,我弟弟在机械厂。我们确实也在那个时候度过了一段好日子,特别是那时候的政策好,只要认真工作,就能分到自己的房产。

    后来母亲因为劳累去世,我们又各自组成各自的家庭。

    自从结婚后,我的不幸就开始了。

    我前夫,在跟我结婚的时候是一个踏实本分的人,我当时也正是看中他这一点。当时我们的日子过的还算不错,他很勤快,在厂里的工作能力也是数一数二,很快就升任了部门的负责人。那时候我们厂也在扩张阶段,整体发展不错,他又借着这些机会认识了很多政府领导和商人。

    就这样一来二去的,他发现了不少商机。

    那时地产刚刚兴起,从港澳来的商人四处看地皮买地皮,然后拉着各方一起投钱开始建高楼

    大厦。靠着这些关系,他后来辞了职,就这么四处混也混出了名堂。

    我们也在那时候有了一个孩子,我给她起名叫安然。

    因为他总是出差不常在家,我又不喜欢叫保姆,安然是我一个人拉扯养大的。那孩子小时候身体不好总发烧,我又不会开车,只能背着她一路走到医院去,她一打吊瓶就是一夜,我守在旁边觉也不敢睡。

    至今我还记得她四岁时有一次烧到四十度,都要说胡话了,凌晨两点外面下着大雪,堆得有膝盖那么深。我背着她出门打车死活打不到,给她爸打电话也打不通,我只能先到附近的诊所,诊所大夫看了都不收她,让我尽快去医院急诊。

    我没办法,背着她继续走,当时心急如焚,在雪里摔了好几跤都感觉不到,到了医院才发现腿上全是血。打了一夜的针,她的烧才退下,然后就是回家后养身体,我要每天五点起床去菜市场买最新鲜的菜和肉,还要保证她每天都能喝上牛奶,直到她上了小学,身体才慢慢养起来。

    啊,还有课外辅导班,和每日的接送。

    我为了照顾她甚至特意辞了工作,小学时候还好,离我们家还算近,初中时候就不行了。

    那时候社会上乱啊,到处是网吧,动不动就有打群架动刀子的。我每天早上骑着自行车送她到学校,中午做好饭再给她送过去,然后她放学再接回家来。就这样风雨无阻好多年。

    那时我姐姐和我弟弟家都闹离婚,搞得我侄女和外甥都无家可归,我也没有办法,只能将他们也都接到我家,我想着给安然做个伴也好,我们那个年代身边都有一群兄弟姐妹围着,现在的孩子都是独生子女,多可怜呀。

    但是我前夫不同意,总说什么我在给他们做慈善,我说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我们因为这种事争吵过很多次,再后来就是离婚了,他的钱我一分没要,我只要孩子跟着我。

    女人又不是离了男人就活不成对不对?

    我一直是这么认为的,所以也是这么教育安然的。

    比起来我侄女和外甥,她算是家里最省心的孩子了。虽然青春期的时候偶尔也闹点小别扭,但整体表现还是很好的。她聪明,又爱看书,这些大概是遗传了我吧!她爸除了外形长得还可以,其他可以说一无是处。

    我一直觉着她就是我的骄傲!哪怕最后高考时候,她的成绩不尽人意,我也没有苛责她什么。孩子吗,我就希望她平安快乐就好了。但是那孩子心气儿高,总想着靠自己闯荡出点什么名堂,非要去S市学什么金融,倒是吓了我一跳。

    金融哪有那么好学呀,何况我听说做这行都要家里给什么资源的。我们都是老老实实的普通百姓,哪里给得起?

    但是安然很争气!

    自从她上了大学之后,就再也没找我要过一分钱。我听说她年年都拿奖学金,再加上勤工俭学,手里甚至攒下了不少钱呢!

    再就是毕业了。

    她找工作也没让我花任何心思,我看着其他孩子都嫌在外工作累,哭着闹着要回来让父母帮忙安排,我也这么想呀,但我跟安然打了几次电话,她都说不用担心。她成绩好,好多家公司都抢着要。

    我想着那工作是不是要很累?要很忙?她说当然是,但她为了让我过上好日子,为了报答我的养育之恩,甚至每个月都要给我打钱,生怕我有一点怠慢自己,但是我都舍不得花,我替她攒着呢。

    连这房子也是她一定要给我买的。当时我说原来的房子也没什么不好,干嘛非要搬呢?她说她早就看好这里了,她一定要给我最好的生活,让我不后悔生下她。

    这傻孩子。

    我怎么可能会后悔生下她呀?为人父母,不就是希望自己孩子过得好吗?什么房子、什么钱啊车的,我根本没有一点兴趣。每次她给我打钱,我都会说你别太累了,要注意休息,也不知道她听进去了没有。

    后来她结婚了,在S市,爱人是个大厂的程序员,也是高学历,两人有房有车的,也就这样扎根在S市了。最近她又说看上了一个什么科技产业,要做生意,而且为了孩子的将来,以后可能就移民出去了。我最近盯着卖房的事情就是为了她呀,你说我们分开了这么久,我这当妈的还是担心她,以后如果我们能住在一起,她再给我生一个胖孙子,那该多好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