通风管道里面比想象中更狭窄,空气里混着灰尘、锈味和一股若有似无的怪味,不是化学药剂的刺鼻,反倒像是某种东西腐烂后混着水汽闷出来的腥甜。

    管道是方的,截面大约半米宽,成年人在里面只能匍匐前进。他用手肘和膝盖撑着管壁往前爬,每动一下都发出轻微的金属摩擦声。

    爬了大约十几米,管道出现了一个岔口。左边往下,右边平直。

    望月漓停了一下,把耳朵贴在管壁上。左边的方向有微弱的气流,带着一股潮闷的、被水汽浸透的凉意。右边什么声音都没有。

    他选择了左边,顺着向下倾斜的管道继续爬,腥甜的气味顺着管道逆流飘上来,越来越浓,沾得他领口袖口都是闷浊的水汽。

    这味道和海水的咸湿完全不同,混着人造妖怪特有的、死气沉沉的妖气,和他小臂上那团小东西散发出来的味道一模一样。

    越往下爬,管壁越是湿滑,沾着一层黏腻的不知名水渍,蹭得他手肘发凉。

    他攥紧了手里那团被摘下来的黑色小东西,那家伙感受到同类的气息,一直在他掌心里不安地扭动,触梢一下一下蹭着他的掌心,像是在催他走快些。

    又往前爬了五六米,管道的终于到尽头了。通风管在这里突然收窄,尽头封着一层布满灰尘的铁网,网眼被蛛丝和灰絮糊得只剩下疏疏落落的小孔。

    望月漓抬起手,将指尖抵在铁网边缘感受了一会儿,确认外面没有动静后,才把早已松动的铁网拨开。

    他先把两肩依次送出管口,侧身一点点蹭了出去,等半个身子都探出去后,反手扣住头顶的水泥边沿,借力往下一翻,双腿从上头轻巧地荡下来,鞋底贴着地面落下,几乎没发出什么声响。

    这是一个巨大的圆形房间,比他见过的任何实验室都大。

    穹顶很高,灰白色的弧形天花板在头顶合拢,四面墙从地面一直铺到穹顶边缘,全部覆着冰冷的金属板,板与板之间几乎没有接缝。

    房间正中央,竖着一根又粗又高的玻璃管,玻璃壁厚实得发沉,里头灌满了颜色浅淡的蓝色液体,那些液体几乎不流动,只偶尔从管底翻起细细的气泡。

    透过玻璃,能看到里面泡着一个巨大的黑色东西,几乎霸占了整根管子的三分之二。

    它通体沉黑,边缘模糊,表面坑洼不平,像是一团从深海里打捞上来的、早已失了水分的陈年海草,又像是一大团被揉烂后胡乱扔进水里、久久没有散开的浓墨。

    剩下的空间被液体填着,灯光打过去,在管壁上折出几道细细的光纹。只是这清透的蓝此刻不但没让人觉得干净,反倒衬得那团黑色更加浓浊,浓得几乎要把周围的光都吸进去似的。

    两种颜色一明一暗,泾渭分明地挤在同一根管子里,看上去既怪异又压抑。

    它没有固定的形状,不规则地鼓胀在玻璃管中央,边缘时而向外鼓起一两个半圆的小泡,时而又缓缓地塌陷回去,像是有一只看不见的手在暗处反复揉捏,始终不肯让它安分下来。

    望月漓贴着冰冷的金属墙站着,指尖不自觉攥紧了掌心里那团黑色小泥炭,它像是感受到了同类的召唤,扭动得越发厉害,几乎要从他指缝里滑出去。

    指尖的妖力悄无声息地凝起,望月漓放轻脚步,一点点朝着中央的玻璃管靠近。

    玻璃管里的黑色巨团似乎也感受到了外来的气息,原本安分的表层突然翻涌起来,像是刚从沉睡里醒过来,慢慢舒展开。

    管里的蓝色液体翻起大浪,气泡咕嘟咕嘟往上冒,整个玻璃管都跟着轻轻震了起来。腥甜的妖气瞬间浓了好几倍,压得人连呼吸都发沉。

    它活着。

    望月漓的胃里翻了一下,往后退了一步。

    这不是自然孕育出来的妖怪,是不知怎么被人类用妖力和废料攒出来的死物。

    那团黑色的东西拍打着玻璃管,发出了巨大的声响。

    望月漓知道自己不能待在这里了,他推开背后的门,外面是一条狭长的走廊,墙面两侧排着一扇扇紧闭的房门。

    他贴着墙根往前走,走廊里静得可怕,只有他自己的脚步声,隔着厚厚的水泥墙,也听不到半分其他声音。

    不知为何,他感觉体内的妖力越来越难以动用。每走一步,体内都传来一阵细微的钝痛,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一点一点啃噬着他散出来的妖力。

    他低头看向袖口,果然有几缕几乎看不见的黑色细绒毛正从通风管方向飘过来,沾在他衬衫的布料上,悄无声息地钻进皮肤里。

    原来是这样,这些黑色东西本来就是用来吸收妖力的,他刚才居然大意了,让这东西顺着空气钻进了体内。

    他靠着冰冷的墙壁停住脚步,闭着眼压下从血管中翻涌的钝痛。

    这些东西比刚才的小黑团要凶残得多,它们一钻进皮肤就迫不及待地啃噬血肉,疯狂地撕扯着能碰到的一切,像一群被饿了许久的野兽,根本不给半点喘息的余地。

    钝痛顺着血管往四肢百骸蔓延,眼前的走廊都跟着轻轻晃了晃。

    望月漓咬了咬下唇,强迫自己清醒,指尖捏着墙根的缝隙往下用力,指甲缝里蹭进冰冷的水泥灰,才勉强把那股翻上来的眩晕压下去。

    他靠着墙缓了几秒,凝聚剩下的妖力逼出那些黑绒毛。

    妖力在指尖翻涌着,带着烫意扫过全身,那些刚刚钻进血管里的黑绒毛被妖力一烫,顿时缩成了细小的黑粒,顺着皮肤表面的汗珠一起滚落到水泥地上,没一会儿就消失在了地砖的缝隙里。

    望月漓刚想喘口气,砰的一声枪响,打中了他的右小腿。

    子弹穿透腓肠肌,血从裤管里渗出来,在水泥地面上溅开一小片暗色。望月漓的腿一软,单膝跪了下去。

    望月漓回头看去,一个银色长发的黑衣男人举着枪站在走廊尽头,黑色枪口稳稳对着他的方向,枪管上还飘着开枪后残留的淡白烟汽。

    是他,那个身上有人造妖怪气味的人。

    银发男人没有犹豫,接着开了第二枪,打在他的左肩,带出一蓬血雾。望月漓的身体往旁边歪了一下,他用右手撑住地面,咬着牙想站起来。

    第三枪打在他的右肋,子弹从肋骨间隙穿进

    去,从后背穿出来。望月漓闷哼了一声,整个人趴在了水泥地面上。血从他身下洇开,沿着地面的缝隙往四周蔓延。

    他的妖力本来就在海里消耗的差不多了,又被黑色的东西吸食,现在根本没有余力来修复伤口。

    腥甜的血沫顺着嘴角溢出来,糊在了冰凉的地砖上,和那股从管道里飘出来的闷腥气混在了一起。

    望月漓的脸贴在冷硬的水泥地上,视线开始发晃,连银发男人踩着地砖一步步走近的脚步声,都像是隔着一层厚厚的水,听得模模糊糊。

    琴酒走过来,脚步不急不慢。

    他在望月漓面前停下,蹲下来,用枪管挑起他的下巴。冰凉的金属触感贴着下颌,带着火药和烟草混合的冷硬气息。望月漓睫羽颤了颤,顺着枪管往上抬眼,撞进一双没有温度的绿眼睛里。

    琴酒看着他,冷硬的脸上面无表情。但他体内的怪物在翻涌,像有什么东西要从骨骼和肌肉之间挤出来。

    那东西想要眼前这个人,想要撕开面前这副血肉之躯,破开皮肤与筋膜,把他从里到外吞噬殆尽。

    琴酒的瞳孔缩了一下。他有一次感觉到了那股不属于自己的饥饿感,比之前更强烈,更清晰,他的手指在枪柄上收紧了一瞬。

    血,从伤口里渗出来的血,在空气中散发着香甜的气息,勾得那蛰伏在骨血里的怪物几乎要冲破理智冲出来。

    琴酒皱了一下眉。他蹲下来,凑近了一些。

    那股气味更明显了,像是一条看不见的线,从望月漓身体里渗出的血中抽离出来,一寸一寸地钻进他的鼻腔。

    干净的、精纯的、带着某种自然属性的妖气,和以前闻到的妖怪的腐烂气息完全不同,没有那种浑浊的腐朽感。

    它像是活的,在望月漓的血里跳动着,随着血液的流速一起一伏,一丝一丝地往外渗,每渗出一分,那甜香就浓上一分。

    他能感觉到体内的怪物猛地挣了一下,那种饥饿感在那一瞬间变成了本能层面的冲动,想要扑上去,想要咬开,想要把那丝妖力从血液里剥离出来吞下去。

    琴酒的指尖无意识蹭过望月漓沾了血的下颌,那点温热的血蹭在他冰冷的指腹上,混着清甜的妖气钻进来,骨血里的吞噬欲瞬间炸了开来,搅得他太阳穴突突直跳。

    “你到底是什么东西?”琴酒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种砂纸般的粗粝。

    望月漓没有回答。

    他的意识在失血中快速流失,视野已经开始模糊。他只能感觉到肋下的伤口在每一次呼吸时往外冒血,温热的液体浸透了衣服,贴着皮肤淌下去。

    琴酒压下那股欲望,他还不想变成真正的怪物。

    他要弄清楚这股特殊的欲望究竟是为什么。

    他蹲了片刻,伸手勾住望月漓的后领,把人从冰凉的水泥地上拽了起来,大半的重量都压在他手臂上,温热的血蹭得他衣襟一片黏湿。

    琴酒皱了皱眉,却没松手,扛着人往走廊另一头的出口走。

    不管这股欲望从哪里来,不管眼前这人是什么东西,活着带回去,总能弄清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