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2. 第 92 章

作品:《笼中摘星

    场面一度混乱不堪。

    还是长公主率先出了声,叫了几位带刀侍卫维护,这才渐渐回归正轨。

    几位胆子小的女眷已经吓得面色发白,连连后退。

    弥衣能够感受到他的生命正在逐渐流失,一种惊恐的感觉弥漫她的全身。

    酒液顺着桌沿滴落,与地上殷红的血迹混在一处,触目惊心。

    要是薛辞渊真的死了,她会怎么样?

    侍卫得了长公主的令,连忙上前小心翼翼将浑身脱力的薛辞渊搀扶起来。

    薛辞渊被薛千帆和几名亲卫合力扶住,整个人几乎失去了意识,面色惨白如纸。

    他胸前的衣襟被鲜血浸透,嘴角暗红色的血迹还在不断洇开,触目惊心。

    薛千帆的声音带着从未有过的急切与慌乱:“主子!主子!”

    弥衣坐在原地,整个人像是被钉住了一般。

    她的手还保持着方才被薛辞渊握住的姿势,掌心残留着他最后的温度。

    弥衣低下头,看见自己浅色的衣裙上溅了几点暗红的血迹,刺眼得让她几乎喘不过气来。

    “快传太医!薛将军出了事,你们这群人都给朕陪葬!”圣上的声音从主位传来。

    几名内侍慌慌张张地奔出帐去,帐外顿时响起了此起彼伏的传唤声。

    “将薛将军抬到主帐去!快!”圣上又喝道。

    几名侍卫上前,小心翼翼地接过薛辞渊,将他架起,朝帐外走去。

    薛千帆紧随其后,面色十分难看,目光死死盯着薛辞渊苍白的面容。

    弥衣下意识地抬步想要跟上,却被涌上来的人群挤得踉跄了几步,险些摔倒。

    她稳住身形,再抬头时,薛辞渊已经被抬进了主帐,只留下一地刺目的血迹。

    “所有人都不许离开!”圣上的声音再次响起,“在查清真相之前,谁都不准踏出这里半步!”

    帐外众人纷纷跪倒在地,黑压压地跪了一片,没有人敢抬头,没有人敢出声。

    因她是薛辞渊的亲妹,圣上特意准许她进帐陪护。

    虽然没什么用,但是弥衣知道,也许这最后一面就会在这里了。

    圣上脸色铁青,怒火上涌,厉声训斥负责餐食的内侍。

    其余文武百官世家亲眷噤声跪在原地,怕惹祸上身。

    一片死寂过后,皇后柔声劝告,才止住了些许怒火。

    “李宣!李霖!”圣上的声音从帐外传来,带着压抑的怒意,“朕命你们二人,即刻彻查此事!务必找出真凶!”

    “儿臣遵旨。”李宣与李霖齐齐应声。

    就在这时,帐帘被人掀开,一名白发苍苍的老太医拎着药箱,气喘吁吁地奔了进来。

    见到圣上刚要行礼,却被圣上身边的侍卫止住。

    “不必多礼!”圣上一挥手,“快去瞧瞧薛将军!”

    老太医连忙爬起来,随着内侍小跑进了帐。

    所有人低垂着头,等待着太医的诊断结果。

    太医坐在床榻边上诊脉,翻开眼睑,反复查验许久,神色逐渐凝重。

    弥衣双眼直直地盯着薛辞渊胸前的血迹,那滩暗红正在慢慢干涸,渗入衣服之中。

    她的脑海中,却反复回响着方才薛辞渊那句没头没尾的话。

    “离开我,你会开心吗?”

    他为什么要问这个?

    难道他知道今天会失去性命吗?

    不知过了多久,帐帘再次被掀开,圣上快步走了进来。

    弥衣躬身行礼。

    “圣上,薛将军的毒已经暂时稳住了。”

    圣上眉头紧皱:“如何?”

    老太医擦了擦额角的汗,声音带着几分谨慎:“回圣上,此毒无色无味,极为罕见。若非薛将军体质强健、中毒不深,恐怕——”他顿了顿,没有把话说完,但意思已经不言而喻。

    “说下去。”圣上的声音沉了下去。

    “恐怕性命难保。”老太医垂下头,“所幸如今毒势已被控制住,只是若要彻底清除余毒,至少需要一月有余。好在这毒医书上记载,但有些药材极为珍稀,只有宫中才有存货。若是留在猎苑,缺医少药,恐怕对薛将军的恢复不利。”

    话音落下,帐内气氛愈发沉重。

    弥衣心中微动。

    中毒吗?

    是谁要他的性命?

    圣上的面色沉了沉。

    “既然如此,不如让薛将军先回薛府休养。”

    众人循声望去,说话的正是端坐于圣上身旁的皇后。

    她身穿一身华贵凤衣,面容端庄,神色淡然,仿佛方才的混乱与她毫无关系。

    只是她视线落在跪在人群中的弥衣身上,微微停留了一瞬。

    “宫中的药材,本宫会命太医每日送去薛府,供薛将军调养。猎苑毕竟条件有限,薛将军留在这里,也只是白白耗费时日。”皇后的声音不急不缓,“圣上,您看如何?”

    圣上沉吟片刻,点了点头:“皇后所言极是。那便让薛将军回府休养,太医随行,所需药材从宫中支取。”

    “是。”老太医领命,躬身退了出去。

    弥衣望向皇后,心口猛地一震。

    这说话的人分明就是帐中与柔嘉公主一同坐着的那位“魏夫人”。

    原来就是皇后娘娘吗?

    弥衣只觉得后背沁出了一层冷汗。

    柔嘉公主说是自己的姨母,她就全然信了。

    这也是为什么她能堂而皇之进了长公主的帐,而且柔嘉公主待她十分恭敬的原因。

    那这位皇后娘娘为什么要见自己?

    还是说,她已经知道自己的身份了吗?

    正在弥衣心绪混乱之际,一道柔和的声音适时响起。

    “既然如此,就早些动身,避免贼人再度害人。薛将军的妹妹陪在身边照顾,比那些手脚笨重的侍从想必更为妥当。”

    李娴正站在不远处,神色平静,目光落在她身上。

    两人再度相见,竟然是这种方式。

    圣上的视线这才落在站在床边的弥衣身上,审视了片刻。

    “你就是薛辞渊的妹妹?”

    弥衣连忙叩首:“民女薛妙仪,叩见圣上。”

    圣上打量了她几眼,眼中略过几分赞许,他语气放缓:“不必多礼,听皇后说你刚来京城,可还习惯。”

    弥衣不知道皇后对圣上到底说了什么,她垂眸回道:“还习惯。”

    圣上忽然话锋一转:“你可愿意暂时留在猎苑?你与薛将军毕竟男女有别,朕会派人好生照看你。”

    弥衣眉头微蹙。

    她不想留在这里。

    可现在所有人的视线都聚焦在她身上,她该如何拒绝圣上的“好意”?

    留在这里,她孤立无援,

    若碰见李宣,那就会是一场灾难。

    没有薛辞渊保护她,她该怎么留在这虎狼窝?

    她人生地不熟,就算圣上日日派人照看她,无数双眼睛都在盯着她,她也放不下心。

    步步皆是险境,这是是非之地,她没有留下来的意愿。

    只有在薛辞渊身边,在他的势力范围,她才能感到安全。

    这时,皇后轻咳一声:“圣上,如今猎苑一片混乱,让她留下来,要是那贼人贼心不死,受伤的就不止薛将军一人了。”

    圣上看了看皇后,又看了看弥衣,沉吟片刻,终于点了点头:“也罢。那便让她随薛将军一同回府吧。”

    弥衣如蒙大赦,连忙叩首:“谢圣上恩典。”

    得到圣上首肯,薛家马车迅速到位,薛辞渊与几位府中大夫一同离开,想必这一路也会有人细心照看。

    相反弥衣就要慢一些,她与薛家带来的行李侍从一起离开。

    场面一片混乱,猎苑中已陆续有人起身,有不少世家贵女被拉进帐内询问。

    弥衣不得不撑起薛家小姐的做派,指挥完侍从将最后几件行李装上车,便快步朝猎苑门口走去。

    天色微亮,晨风裹着草木的清香,吹散了昨夜宴会上残留的酒气与血腥味。

    弥衣却不得不提起十二分的警惕,她不知暗处的敌人何时出手,毕竟她是薛家小姐,不能再出事。

    侍从们穿梭其间,收拾行装,准备返程。

    白絮脸色也有些差,一夜没怎么睡着。

    薛辞渊出事,他们这些侍从丫鬟都要回薛府接受盘问,说不定还要受刑。

    白絮给弥衣披上披风,弥衣低着头,裹紧了身上的披风,只想尽快离开这个地方。

    她刚走到猎苑门口,余光却瞥见不远处有一行人正朝这边走来。

    为首的是两名女子。

    走在前面的那位,脸色有些灰白,但不失端庄,正是许久未见的冯阮玉。

    而她身后跟着的那人,穿着一件暗青色的斗篷,帽檐压得极低,几乎遮住了大半张脸。

    直觉让她不要此时与冯阮玉碰面。

    她不知道冯阮玉到底与李宣是什么关系,总之现在,她谁都不能相信。

    弥衣几乎是本能地偏过头去,借着身旁一辆马车的遮挡,避开了那行人的视线。

    冯阮玉与江芙并未注意到她,两人低声说着什么,径直朝李宣的营帐方向走去。

    就在擦肩而过的瞬间,江芙忽然微微偏头,目光不经意地扫过弥衣的背影。

    她的脚步猛地一顿。

    那个侧脸——

    可那轮廓、那下颌线、那姿态。

    分明就是她!

    她不会认错的!

    她被嫁到丁家,还要多谢了这位崔小姐。

    她就算化成厉鬼,也不可能忘记她的脸!

    江芙停住了脚步,遥遥望着远处。

    “怎么了?”冯阮玉察觉到江芙的异样,停下脚步,回头看她。

    江芙的目光紧紧盯着那道逐渐远去的背影,对着冯阮玉低声道:“我好像……看见崔弥衣了。”

    冯阮玉心惊:“你在说什么胡话?崔弥衣早就死了。”

    “可是真的太像了!”江芙急急地转头,想要再看一眼,“就在那边!”

    可等她伸手指去时,那道身影早就消失在了人群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