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2. 第 22 章

作品:《笼中摘星

    言卿没有直接回崔府。

    他没有完全相信游风的说辞。

    他站在岸边等了很久,数枚烟花破空而上,在天空中轰然炸开。花灯一盏接一盏熄灭,青州城夜间重归以往的安静。

    湖面诡异的平静,没有一丝波澜。

    没有人会发现湖底有一具尸体。

    他应该自己处理尸体的。

    可当时他不知怎么,相信了游风的说辞。

    就在游风拍他的肩膀时,言卿脑中忽然记起来一个极其短暂的画面。

    似乎是两个人并肩立在夜色中,游风拿着那把长弓,以同样的语气说着“你先走,这里我来处理”。

    他想再记起一些两人的回忆,那些记忆转瞬便消散无踪。

    他对游风,有一种熟悉的感觉。

    是身体比脑子先一步认出了这个人。

    言卿下意识地觉得,这个人不会害他。

    所以他走了。

    如果等游风离开,他再折返回去,遇见的人更多,他不敢赌。

    还有人在等他。

    他绕了一圈又一圈等了又等,等人群散尽,确定没有人发现尸体的踪影,他才心安理得地离去。

    一道修长的身影如鬼魅一般进入了崔府后门处。

    院内万籁俱静,无一丝亮光,想必那些下人们都去休息了。

    言卿蹑手蹑脚准备去侧房休息,碰见小昭正提着灯笼左顾右盼站在侧房门口。

    见言卿回来,小昭迎上去,压低声音道:“你可算回来了!小姐一直在等你,怎么劝都不肯睡。”

    言卿脚步一顿,眉头微蹙:“小姐还没歇息?”

    “从灯会回来到现在都没睡。”小昭叹了口气,“我刚送二小姐回了院里,好在夜黑风高,小姐一身血衣才没吓到二小姐。”

    “你们不是在画舫赏景,怎么她好像吓得不轻,泡澡都要三四个人陪着,更别说房里灯火通明,少不了人,你们到底遇见了什么?”

    言卿沉默片刻。

    他思索着应该怎么回答才能把小昭糊弄过去。

    小昭知道从这个闷葫芦嘴里问不出来什么,索性不再逼问:“衣服我都处理掉了,没人看见。但不管出了什么事,都不能让别人知道,哎,今晚就劳烦你,给大小姐哄睡吧,过去的时候记得小点声,别吵到其他人。”

    言卿点了点头。

    小昭无意间瞥到言卿身上的衣服也沾染了血迹,让他赶紧换下来处理掉,等明日再去管家那领新的。

    言卿脱下染血的衣服,换了身新衣服。

    小昭前面带着他,轻轻推开弥衣的房门。

    屋内烛火未熄。

    弥衣倚靠在床头,一身素色寝衣,墨发两缕散落在胸前。

    她面色苍白如纸,身上盖着暖被,却仍旧感觉寒冷。

    小昭早早将床边纱帐放下,隔绝了所有人好奇的视线。

    一个丫鬟正端着热好的安神汤,在床边低声劝着:“小姐,再喝两口吧。”

    弥衣轻轻摇头,正要开口,从纱帐的缝隙中看见了门口那道熟悉的身影。

    “你处理好了吗。”弥衣的声音带着一丝沙哑。

    丫鬟见状,识趣地退到一旁。

    弥衣对那丫鬟和小昭道:“你们先下去吧。”

    小昭与丫鬟低头退了出去。

    脚步声渐渐远去。

    言卿身上的剑鞘染了一丝血迹,他将其放在门外。

    屋内只剩下两人。

    窗扉半掩,一丝微风顺着缝隙涌入。

    烛火摇曳,将言卿的影子拉得很长。

    他关上房门,没有走近,在离床榻几步远的地方停下,两人相隔甚远,阴影覆住他半张脸,看不清他什么表情。

    他知道自己是什么身份。

    两人距离太近,会有不好的影响,女子名声最要紧。

    弥衣先开了口:“你怎么将她处理好的?”

    言卿知道她问的是玉珑的尸体和画舫上的痕迹。

    但是游风的身份特殊,他害怕会牵连到弥衣,并不想直接说明。

    “小姐不用担心,一切都处理好了。小姐不放心的话,我可以明天再去一趟。”

    弥衣轻轻“嗯”了一声,垂下眼帘,看着自己的手止不住地发抖。

    半晌,弥衣低声道:“我睡不着,你说我该怎么办?。”

    言卿的心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抓住,钝痛不已。

    “我的问题,是我的错。”

    弥衣摇了摇头:“不是你的错,是我太信任别人。”弥衣鼻尖一酸,眼底蒙上一层水雾,她的睫毛轻颤,险些落下泪来。

    她没有说下去,只是掀开纱帐的一角。

    言卿走到床榻外几米处。

    他站在烛影暗处,垂手立在一旁,冷峻又疏离。可见到她的时候,眼底是化不开的温柔。

    弥衣大半个身子藏在床榻中,只露出一张尖尖的脸。

    “多谢你今日回来救我,若是没有你,我早就死了。”

    两人四目相对,言卿率先移开了眼睛。

    经过一夜,弥衣憔悴不少,担惊受怕让她无法安睡。

    “保护你是我的职责。”

    弥衣思索再三,还是说出心里的话:“之前叫你离开,是觉得不想阻碍你原本的生活。可是,现在你也看到了,我现在没办法提前预测我会遇到的危险。所以,我想问问你,若是你不着急,或者你现在还没有恢复记忆的话,你可以不可以再留我身边一段时间?”

    像是怕他拒绝,弥衣又补了一句:“我现在很需要你,我不知道玉珑背后的幕后黑手是谁,我不得不防。我身边就只有你可以保护我了,你在,我安心些。”

    言卿脑海中闪过游风那双似笑非笑的眼睛,还有那句“若是他不及时回去,二皇子就会派更多的人来找他”。

    自己不回去,就会连累到她。

    言卿沉默了很久。

    他不是不想留下。

    可他知道自己的身份,知道那枚鸢尾令牌意味着什么。

    但现在让他直接回答,他是如何都狠不下来心的。

    弥衣见他不答,心中渐渐沉了下去。

    她声音低了几分:“你不用为难,我不是要用害怕危险来绑着你一辈子。”

    她不知言卿能留多久,她也不知自己能将他留多久。

    弥衣轻轻叹了一口气:“下个月,青州参加皇子选妃的人就要动身。不出意外,我和崔昭雪有一个人会去京城,你执意要走的话,能否在下个月之前留一段时间,之后你再走,我不会留。”

    弥衣鼓了很大的勇气说出这些话,她从未要如此用心留下一个人,还是一个男人。

    一想到她要用言语强硬地在身边留下一个男人,她就佩服自己的勇气。

    自己也没多少把握,可她潜意识里,已经不想言卿离开了。

    言卿脸色未变,距离下个月还有短短不到十天。

    为了她的安危,他就算是再不想离开,也要离开。

    看着她的模样,言卿没法说出拒绝的话。

    他思忖再三,最终点了点头:“好,我答应你。”

    弥衣躺回床榻,紧绷的神经在这一刻终于松了下来。

    她说那么一大段话,第二天醒过来怕是要不敢面对他了。

    言卿见弥衣躺了回去,决定熄灭蜡烛离开。

    正当他吹灭蜡烛时,弥衣说:“你能不能再待一会,我还是睡不着,或者你随便说说话就好。”

    言卿轻笑了一声:“我不走,等你睡着了我再走。”

    弥衣平躺在床上,望着床顶上的雕花。

    她的脑海中回忆起玉珑中箭,血从她的伤口处涌出的模样。

    弥衣赶紧闭上眼,强迫自己不去想。

    她将被子盖至头顶。

    一呼一吸,让自己的呼吸平

    静下来。

    言卿站在床外暗处,立于窗边月光之下。

    眉间是化不开的冷意。

    他揉了揉眉骨。

    直到现在,他才能彻底将今晚的事抛之脑后。

    在回府的时候,言卿在脑中疯狂地搜索游风的记忆。

    他十分确定,他认识游风,两人应该真的是为同一人做事。

    唯一不确定的是,游风回京城后,会不会对二皇子守口如瓶,还是会立刻汇报他的近况。

    他不想让弥衣陷入无尽的危险之中。

    为什么呢?

    他是暗卫,他不是二皇子的人吗?

    言卿目光落在床榻上那道纤细的身影上。

    如果弥衣让他立刻去杀一个人,想必他也会照办的吧。

    他应该也不会有半分犹豫,只听命于她吧。

    为什么呢?

    就这么对她放不下心,就算赶他走,他也要折返回来担心她的安危。

    那些细碎的场景,还有她钻进他怀中因为受惊无法放缓的呼吸,她红着眼问他要不要留下时的那双眼睛。

    那些念头,从他的心底疯长,试图摧毁他所有的理智。

    言卿深吸一口气。

    他迟早要回京城,回到二皇子身边。

    他不该对弥衣,生出这种不该有的心思。

    弥衣翻来覆去,久久无法安睡,他的心软了几分。

    他将所有的想法抛诸脑后,悄然走至榻边,生怕惊扰她。

    言卿未敢靠近床榻,更不敢掀开床帘去看她到底睡着了没有。

    他只站在纱帐一旁的阴影里,就连呼吸都放缓,静静地陪着她。

    秋夜微凉。

    一阵风吹过,少女已然熟睡。

    夜色已深,整个崔府陷入沉寂。

    然而崔昭雪的房中,烛火久久未熄。

    她侧躺在床上,脑海中反复浮现今天她的父亲与那女人私会的事。

    还有那双从帷帽下露出的眼睛。

    他们在眼皮子底下都敢偷情!

    父亲上周还是上个月就开始因为生意夜不归宿了,崔昭雪不敢想象他们私底下已经联系了多久,进行到哪一步了。

    若是被母亲发现,崔府怕是要炸开了锅。

    可是这事,就这么瞒着,总有一天会被发现。

    崔昭雪想起来父亲信誓旦旦的保证,林姨娘就是她父亲的最后一个妾室。

    过段时间,怕是要变了吧。

    她如何能忍得住。

    她越想越气。

    不行,得去告诉母亲。

    告诉母亲的话,是不是会家宅不宁?

    思来想去,还是得找人商量商量。

    崔昭雪翻身坐起,朝外面喊了一声:“玉珑!”

    外间静悄悄的,无人应答。

    崔昭雪皱眉,再次提高了声音:“玉珑!”

    仍旧无人应答。

    她心中涌起一股无名火。

    这个死丫头去哪里了?

    喜儿慌慌张张地从外面跑进来,垂着头低声道:“三小姐,玉珑姐姐还没回来。”

    “她还没回来?现在什么时辰了!”

    喜儿小声回道:“回三小姐,已经子时三刻了。”

    “不回来好啊,那就别回来了!”崔昭雪气得一把将枕头摔在床下。

    喜儿低声道:“许是有事耽搁了。”

    “耽搁了?”崔昭雪冷笑一声,“是不是最近和我母亲走得近,想代替方妈妈了?”

    喜儿含糊道:“奴婢也不清楚。”

    崔昭雪越想越气,又问道:“父亲回来没有?”

    喜儿小心翼翼地回道:“老爷……还没回府。”

    “还没回?”崔昭雪冷笑,只觉得一阵恶心涌上心头,“喜儿。”

    “奴婢在。”

    “明日一早,你陪我去母亲院里,我有事要跟她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