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1. 第 61 章

作品:《笼中摘星

    言卿的瞳孔猛地一缩,他几乎是瞬间一把攥住她的手腕,紧张问道:“你吃了什么?”

    弥衣感觉到他指间的力度,疼得她微微一颤,却没有挣脱。

    深冬入夜,寒风穿巷而过,发出呜呜的声音,如鬼哭一般。

    天地一片死寂,落雪落在她的发梢,转瞬化为虚无。

    弥衣立在风雪之中。

    她默默地在心中刻画他的眉眼,她要把这张脸深深记住。

    “我死了,一切是不是都会结束。”

    言卿死死地盯着弥衣,声音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你听谁说了什么?”

    弥衣没有回答。

    她可以一走了之,不管其余人的死活。

    萧婉说得对,她有弱点,就会被人任意宰割。

    她也可以不喝下这毒药,可结果就是她终日都会处在危险之中。

    不光是她自己,她身边人也会受波及。她的存在,就是身边所有人的催命符。

    只要她消失,这一切麻烦都会戛然而止。

    她别无选择。

    可人总是贪心的对吗?

    得到过一秒钟的欢愉,就想再延续一刻。

    母亲难产的凶手已经找到了,虽然没有赔命,他们也得到了应该有的惩罚。

    她明明,已经快要得到幸福了。

    就在这时,倏然一声锐响破空而来。

    银箭挟着风雪擦着弥衣鬓角钉入后方木柱,箭羽震颤不休,细碎木屑飞溅。

    弥衣感受到一股刺骨的寒意顺着皮肤爬上来。

    言卿迅速挡在弥衣身前,警惕地环顾四周。

    就在这时,暗处发出一声低沉的冷笑。

    两人下意识警惕地后退两步。

    阴影处缓步走出一个身影。

    游风一袭玄黑袍踏雪而来,任由落雪堆在肩头,暗金色长弓稳稳握在掌中,满满一筒箭矢斜负于后背。

    他眉眼覆着戾气与阴狠,唇角勾着一抹浅浅的笑意,周身是止不住的肃杀之气。

    游风的目光悠悠落在二人身上。

    他身后紧随数名黑衣死士,铁靴碾过积雪,发出咯吱冷响,踏碎冬夜的死寂。

    两名手下粗暴押着崔昭雪与崔潇月两姐妹的臂膀,用布条封住二人的嘴,将人硬生生按跪于雪地之中。

    刀锋紧紧地抵在她们二人颈侧,只需要微微发力,两人就要血溅当场。

    弥衣视线紧紧锁定被挟持的两人,浑身血液仿佛被这雪夜冻僵。

    她面上血色褪得干干净净。

    心脏闷痛突突直跳,一股寒凉猛地攫住五脏六腑。

    分不清是毒药生效,还是被眼前的画面震慑住。

    言卿同样震惊,他不想在游风面前失态,面容冷峻的望着他们。

    崔氏姐妹鬓发凌乱衣裳单薄,满身落雪。

    腕间被粗麻绳勒得青紫泛红,却怕颈上血刀不敢挣扎半分。

    冰凉积雪浸透双膝,两人面色惨白如霜,冻得瑟瑟发抖。

    二人唇瓣冻得乌青,瑟瑟蜷着肩头。满目无助,在漫天风雪里脆弱得不堪一击。

    哭也没了力气。

    游风负手立在风雪中央,居高临下地睨着与他对峙的二人。

    他嘴角满是戏谑的笑意,眼底像是淬着寒冰。

    “言卿,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优柔寡断?”

    游风抬手指向雪地中瑟瑟发抖的崔氏姐妹,眸光狠戾:“你不杀,那她们俩就要为你的心软而死了。我记得她们是亲姐妹对吧?”

    话音一顿,他抬眸望向远处沉沉夜色,冰冷的声音却挟着倾覆一切的疯狂:“当然,她们姐妹的生死和你没什么关系。但你每迟疑一刻,就会有一个人为她赴死,等到最后你还不能决定,那我杀到这青州城再无活物。”

    言卿僵立在原地,身上早就覆满白雪,他紧紧地攥住佩剑,指节绷得泛白。

    崔昭雪被吓得浑身战栗,泪水混着雪水划过脸颊。

    崔潇月死死咬着唇,不敢哭出声。肩头剧烈颤抖,单薄的身躯在风雪中摇摇欲坠。

    刚回到家就被掳到这里,简单的几句话就要被决定以后的命运。

    可活下来的代价,竟然是另一个人的死亡。

    两人眼底满是哀求。

    弥衣平复心情,往前踏出半步。

    “你要我的性命那就直接来取,何必牵连其他人?”

    游风指尖抚摸着冰凉的弓臂,他低低笑了一声,笑声轻飘飘散在冬风里,听着分外阴恻空洞。

    “言卿很喜欢你。可是他忘了,取你的命是他的任务。我帮了他,他还要恨我怨我,指不定某一天我就要死在他手里。可是他亲手杀你,这件事不就与我无关?”

    “至于现在。我想,我需要帮助他完成这个任务,不是吗?”

    凭什么言卿能得到主子的重用,凌驾于其他人之上。

    而自己永远是二等暗卫,为主子出生入死,还没有出头之日。

    永远永远只能屈居于言卿之下。

    好在,言卿的弱点找到了。

    相比较他轻松杀言卿的女人,不如让言卿自己来。

    他要的是言卿亲手碾碎自己的真心。

    要让言卿亲手执刃,杀掉毕生挚爱。

    要让他永生不得解脱。

    这是游风能想到的最阴毒、最残忍的报复。

    言卿周身寒气彻骨,身形僵得一动不动。

    漫天飘雪落在他眉眼、肩头、发间,转瞬便融化成冰凉水渍。

    游风伸手将崔昭雪拽了过来,扯出她嘴里的破布,大声对她呵斥道:“快去求求你的姐姐,求求言卿,不然你的命,没人能保住了!”

    崔昭雪整个人早已经冻得毫无知觉,她听完了全程,心中了解大概。

    她不知道为什么游风口中的主子要弥衣的性命,可是她的生死完完全全只在言卿一念之间。

    崔昭雪不是没有见过死人,也不是不恨崔弥衣。

    她恨崔弥衣几句话就让她母亲进了寺庙永生不能出来,还要日夜供奉弥衣的母亲。

    纵使,她的母亲是凶手,是杀人犯。

    可是她怎么也不想说出口。

    崔昭雪压抑的啜泣混在风雪中遥遥飘来。

    她口中所有话语化为了阵阵呜咽。

    可这断断续续的声音,让弥衣更加坚定心中想法。

    周遭死寂沉沉,唯有风雪呼啸声和远处崔昭雪压抑的哭声。

    弥衣望向身边迟迟不动的言卿,对着他低声说道:“我不想让她们死,言卿。”

    言卿浑身震颤,心骤然被抓紧般阵痛。

    他看向眼前的爱人,握剑的手颤抖得越发厉害。

    “你说什么?”

    弥衣微微仰头,风雪吹乱她鬓边发丝,她轻轻启唇:“我不想再有人为我死了,我想让一切都结束。比起其他,我更想死在你手上。”

    她凝着他痛苦的眉眼,心口一阵剧痛。

    “求你,不要让我再因为其他人的生死而痛苦了。不要让我恨你,言卿。”

    说罢,她脸色一白,眉头紧皱。

    她能感受到五脏六腑仿佛碎裂了一般,四肢渐渐没了感觉。

    就连周遭的声音也渐渐消失。

    她的呼吸越来越急促,视线开始模糊。

    言卿胸膛剧烈起伏,眼底透出一丝猩红。

    无人能知他现在有多么的苦痛。

    他如何能让心爱之人

    死在自己的手中?

    可是,又有什么解决办法呢?

    他牙关咬紧,用尽毕生勇气压制心中的悲痛,才将拔出手中长剑架在弥衣脖颈之上。

    长剑抵在弥衣颈间,冰冷刃身贴着细腻肌肤,微微震颤不止。

    他眼底赤红翻涌,是无尽的挣扎与绝望。

    指节青白紧绷,这一剑还未斩断,却耗尽了他所有气力。

    不过瞬息之间,言卿心中的悲恸尽数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晦暗死寂。

    他眸中淬冰,不见半分光亮。

    只是那一瞬间,他已经想好,弥衣死在他手中。他也不会独活,会随她而去。

    弥衣静静地望着他,刚想伸手抚摸言卿的脸颊,想做最后的道别。

    那早早吞下的毒药,此时发作了。

    一股滚烫腥甜猛地涌上喉间,弥衣身形骤然一顿。

    她的胸口剧痛翻涌,整个人止不住的抽搐。

    不等言卿反应,一口鲜红热血自她口中喷涌而出。

    猩红血雾尽数溅落在皑皑白雪之上,点点嫣红刺目扎眼。

    零星血珠溅上微凉剑刃,顺着剑尖寒光缓缓滑落至地面之上。

    弥衣单薄的身子剧烈摇晃,睫羽猛地垂下。浑身气力仿佛被瞬间抽干,摇摇欲坠。

    言卿瞳孔骤缩,方才满脸冷峻被寸寸瓦解粉碎。

    只听咣当的响声刺破风雪,他慌乱弃剑托住即将坠地的弥衣。

    他整个人剧烈战栗不止。

    掌心接触的肌肤已经失去温度,在他怀中的那一抹熟悉的气息将要消散。

    鲜红血渍浸透他的衣袖,也浸湿他的全身。

    “弥衣?”

    言卿嘶哑低吼,死死地盯着弥衣面无血色的脸庞,妄想让她重返鲜活的模样。

    可惜天不遂人愿。

    弥衣倒在他的臂弯,眼帘沉重欲阖,唇边殷殷血痕刺目惊心。

    她感受不到一点温度一点味道,甚至连言卿的模样都看不清了。

    耳朵失真,什么都听不真切。

    那些痛苦也随着这些远去。

    她唇瓣极轻地翕动,气若游丝,字字细碎如风中之絮:“好好活着,忘了——”

    那个“我”字还未说出口,弥衣睫羽轻轻一覆,眼前一黑,彻底隔绝了世间的一切。

    身体失去所有力气,再无半分动静。

    “弥衣——!”

    言卿所有的执念随着她这一死碎作齑粉。

    怀中人最后一丝体温从指尖流逝。

    心中的剧痛轰然炸开,他眼底猩红,喉间溢出破碎低哑的嘶吼。

    言卿一遍又一遍唤着她的名字,奢望着能有奇迹出现。

    可弥衣的面容一点点失去光彩,再也不能回应他了。

    有什么东西在绞碎他的五脏六腑。

    他死死地将她箍在怀中,再也发不出完整的声音。

    这一幕落在远处游风眼中,全然是另一番光景。

    他负弓立在风雪深处,看着言卿怀中满脸血渍的弥衣,唇角瞬间漾开一抹笑意。

    心愿既了,他再无半分纠缠之意。

    杀死这两姐妹对他毫无用处。

    惹急了言卿,说不定自身都难保。

    游风抬手淡淡一挥,语气散漫凉薄,无半分波澜:“放人。”说罢就消失在风雪当中。

    挟持崔昭雪、崔潇月的四人即刻收刀退散。

    两姐妹挣脱桎梏,纷纷奔向言卿而来。

    崔昭雪踉跄着快步走来,颤抖着抚上弥衣微凉的脖颈,指尖之下再无跳动。

    崔潇月看着满地血色,最后一道心理防线彻底崩塌。

    压抑已久的哭声瞬间响彻在雪夜中。